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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四方馆, 吐蕃馆的装饰,融合了吐蕃风情和中原雅韵,对于吐蕃来使而言, 兼具异域的新鲜感和在家的亲切感。


    聂赤可汗的待客室里,案几中央置一具三足铜熏炉,炉内沉水香燃出细柔青烟。墙角另置一口冰鉴,冰块缓缓融化, 为室内添了几分凉意。


    南北两面窗扇尽数敞开。穿堂风从南窗涌入, 掠过熏香与冰鉴,又从北窗漫出,顺带拂动了垂挂其间的素色软纱。白纱轻薄如雾, 随风漾动,如水面涟漪荡向胡榻,柔柔拂过时毓的面颊。


    风动, 纱摇,香气流转, 凉意习习。


    时毓身上的燥热渐渐散去, 慢慢活过来。


    她躺平蓄力时, 聂赤就坐在三步开外的案几后闭目养神。


    他手中握着一柄尺余长的转经筒, 有规律地转动着。经筒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嗡鸣, 混在穿堂风里, 像是有一只虫儿困在窗纱上振翅,让人昏昏欲睡。


    这档口, 洛阳城风起云涌, 时毓自然是不能睡的,要睡,也不能睡在这里。


    她坐起身。


    竹席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几乎同时,聂赤手中的转经筒随之一停。


    嗡鸣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忽然静得只剩穿堂风和白纱摩挲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看向她。


    时毓的衣裳是自己设计的,上面是一件宽松的对襟盘扣大褂,下面是束口灯笼裤,利利落落的。


    她不施脂粉,把那茂盛而顺滑的头发全部盘到头顶,挽成一个碗口大的啾啾,歪歪耷拉在左边……倒也算不上邋遢,只是,整体看来,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女性的温驯柔媚。


    哪怕是隔着朦胧轻纱看,亦是如此。


    从时毓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便是如此随性,完全没有要吸引他的意思。自然,更没有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在他面前,她从未有过脸红、眼神躲闪等娇羞模样。


    这大概就是一个雄霸高原的男人,能和一个富有智慧和美貌的女人,能够独处一室,相安无事的原因。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她没有吸引力。


    不过……


    方才闭目养神时,聂赤一直回想她说的那句‘他的宠爱是我获取资源的根基,我得努力维持形象,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他。’


    如果她讨好虞衡是为了资源或者说权势,那,他这个吐蕃可汗,比起虞衡这个前途缥缈的摄政王,差在哪儿?


    即便虞衡曾为她和离、与谢氏撕破脸,但如今他身边美人如云,还有了儿子,过得有滋有味,显然已经把她忘了。


    如若不然,她何须乔装打扮独自进京‘讨伐负心人’?


    她此番前来,必是想试探虞衡的心意,伺机设法助他除掉谢襄,而后借这功劳,重回他身边。


    可是,以大虞目前的形势,帮助虞衡,未必有好下场。


    她这么聪明、有抱负,难道不该趁机抓住近在咫尺的吐蕃可汗吗?


    抓住他,她依然有攫取资源的根基,甚至有更广阔的施展天地!


    就算她不愿意放弃中原,去往陌生的吐蕃,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聂赤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端起茶杯,走到她身边,“喝点水。”


    时毓稍稍客气了一下才接过水,笑道:“可汗亲自倒的水,一定比天上的琼浆玉液还好喝。”


    聂赤站在胡榻前没动,似乎在等她喝完。


    时毓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面带微笑,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


    这个高原霸主生来高贵,自小天赋异禀,各项能力突出,早早就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被委以重任,先可汗的依赖,大臣的依附,给了他极好的篡位基础,因此他篡位的过程异常顺利。


    权力的滋养与一路顺遂的境遇,让他养成了唯我独尊、杀伐果决的个性。


    三十四岁的他,处在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莽撞,沉淀出岁月赋予的沉稳锐利。


    他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皮囊,轮廓锋利如刀削,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几分不驯的野性;鼻梁高直如鹰喙,唇线分明,薄唇微抿时,又添了几分迫人的强势。


    他的皮肤和普通的吐蕃人不同,是古铜色的,也是光滑紧致的,泛着健康的光泽。精致的衣着和华贵的佩饰,恰到好处得衬托出他的雍容,中和了他骨子里的霸道张扬。


    如果用美食来形容他,那就是跑山鸡、黑猪肉或手擀面,简而言之,很香很劲道。


    时毓知道他的意思。


    成年人之间,有些事不必挑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心照不宣。


    她不是不吃这口,只是现在还没心情。


    她选择伴侣唯一的原则,就是忠于自己的需求。要么出于喜爱,要么有利可图。


    现在她对聂赤没有那种感觉,也不需要像当初攀附虞衡一般攀附他。


    她也不会用和别人上床的方式报复虞衡。


    虞衡受时代所限,没有“忠于一人”的概念,她理解。


    同样的,她因时代红利而解放的思想、她那“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爱情观,也理应被尊重才是。


    她不要求虞衡会为她而委屈自己,自然,更加不会要求自己为他改变。


    现在的她,已经有实力捍卫自己的原则了。


    她既不会因错爱一人便封心绝爱,更不会因指望落空便而令择良木。


    她既不是到处择木的小鸟,也不是必须依存其他树木才能存活的藤蔓。


    她早已扎根破土,长成了独立的一棵树。


    待到将来,若漱石的谶言成真,会有无限良禽择她而栖。


    届时,她也如虞衡或聂赤一般,拥有无限的选择,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喜欢的那个。


    不排除,聂赤成为她入幕之宾的可能。


    前提是,他愿放下高原霸主的身段,甘做她的情人,并且,心甘情愿为她所统治的国家敞开吐蕃的大门。


    时毓垂下眼睫,对这个眼神漠然以对。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她正准备起身将杯子放回案几,顺便告辞,忽听聂赤道:“你坐着吧。”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水盏便被他轻轻抽走。


    杯子离手的刹那,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弓执刃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的指节。


    时毓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旋即松开。


    聂赤将空水盏轻轻搁回案几,瓷壁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方才指尖相触后的短暂凝滞。


    他坐回原处,坦然地看着时毓:“你方才说,今日种种所为都不算撒野,那你准备如何撒野?”


    时毓重新捞起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明日夜宴,我要是打爆谢襄的脑袋,可汗兜得住吗?”


    聂赤哈哈大笑道:“先不说吾能否兜得住,如果你可以的话,虞衡一定会感谢你,感谢吐蕃,从今往后吐蕃和大虞的关系会比亲兄弟还要亲。”


    时毓肯定以噶尔的身份赴宴,那么打爆谢襄的脑袋,自然就是吐蕃的功劳,虞衡自然要有所表示。


    “不过——”话锋陡然一转,聂赤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你未必会有机会见到谢襄。如果吾是他,明日夜宴是断断不会去的。”


    时毓摇扇子的手顿住,身子往前一倾:“可汗认为,虞衡定会在明天的宴席上对谢襄动手?”


    “自然。你也不要小瞧我们吐蕃的情报组织。他和谢襄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从前他没有儿子,坊间都传,他被太后毒害,彻底丧失了男子功能——”


    说到此处,他的话音不停,只是凝神观察着时毓的反应。


    时毓也有自己的情报组织,当然早已获悉这些流言。但是,虞衡有没有功能,她还能不知道吗?这家伙每次和她独处都会鸡动,离开余杭前更是折腾了她三回!


    她甚至怀疑,这些流言压根就是虞衡自己放出去的,为的就是麻痹谢襄和小皇帝,让他们放松警惕,争取暗中壮大的时间。


    不过,他年过三旬,直到现在才生出个孩子,说不定是因为中毒。但是……想到他走之前在床单上留下的痕迹,时毓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他不能生,何必要留在外面?


    这两年来,这个疑问就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进她心里。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便会让她对两人从前的情分产生质疑,继而对他如今的移情和背叛多了几分确信。


    虽然对于虞衡而言,这根本谈不上背叛。


    她这次来洛阳,目的之一,就是搞清楚虞衡这个孩子到底怎么来的,继而弄明白盘亘在心头两年的疑问:他明明那么渴盼子嗣,离开小渔村的时候还说过‘我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让她生?


    聂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来虞衡不是不行,而是很行。


    他脑海中闪过她与虞衡恩爱缠绵的画面。


    她褪去了眼下这副散漫的模样,换上了柔媚婉转的姿态,在虞衡身下承欢,眉眼间充满被攻伐的无助和臣服。


    这画面令他莫名烦躁,心头像被针密密实实得扎着,格外磨人。


    顿了顿,他拿起桌上的转经筒,指腹用力,飞快地转了两圈才继续说:“一个无后的摄政王,断没有篡位的必要,只能好好辅佐自己的侄子,以保住百年之后有人供奉。而谢襄的种种作为,早已昭现处改朝换代的狼子野心。因此,大虞的中立一派与保皇党,才会选择站在虞衡这一边。给了他与谢襄抗衡的根基。”


    时毓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转经筒在他手中转着,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今,虞衡已经有了除掉谢襄的实力,还有了儿子。一个可以传继他政治理念的儿子。这意味着,他有了另立门户的根基。他的儿子可以继续扶持寒门,打压门阀,彻底斩断这只压制皇权的大手。这是所有门阀都不能容忍的。”


    转经筒的转速渐渐慢了下来,嗡鸣声也随之减弱。


    聂赤指尖摩挲着筒身的绿松石,悠悠说道:“谢襄首当其冲,已经被他逼到了绝路,若不趁明日夜宴放手一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时毓随即问:“照您这么说,谢襄想要除去虞衡的心,不如谢襄想要除去他的心更迫切。那他应该一定会赴宴才是。”


    聂赤一针见血地指出:“话虽如此,谢襄并不是个决断之人。他已经错失一次斩杀虞衡的绝妙时机,这一次未必能把握得住。毕竟,这机会凶险万分,胜算渺茫。如果说定鼎门截杀,是请君入瓮、占尽先机。那么这一次,他才是那只入瓮的鳖。若吾是他,断不会去。”


    时毓正要问,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他紧接着又道:“他们除去彼此的心,也未见得谁比谁更迫切。你不是说,虞衡曾亲口承诺,两年之内除去谢襄,接你回去。现在时间到了。”


    时毓黯然垂眸,脑海中浮现出虞衡的话。


    “你给孤两年时间,最多两年,孤与谢家的较量定分出个胜负。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段话,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及,甚至连她自己,都在这漫长的两年中,积攒了深深的怨怼和怀疑,几乎忘了后面那些话所饱含的深情。


    仔细想来,这两年,虞衡为尽快除去谢襄,许多举措都操之过急,引得朝堂民间怨愤一片。


    若不是为了兑现这个承诺,若不是怕她等得太久,他或许会有更稳妥、更从容的布局。


    也不能这么说。除谢襄是‘刚需’,节奏未必完全受他掌控。


    “可是,两年前的承诺,如今还作数吗?”时毓仰头看向聂赤,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感性的一面,是那种无法笃定的迷茫。


    她摇摇头,“男人对女人的承诺,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当初他承诺的时候是发自真心的,可如今,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而他有了新欢,还有了孩子,也许一切都变了。”


    她问聂赤:“可汗一生中也经历了不少女人,可否赐教,有了新欢,旧爱在您心中是什么地位?挚爱和孩子哪个更重要?”


    聂赤道:“对吾而言,践诺高于一切,无关旧爱新欢。正如你们中原人所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曾许诺,无论如何都要兑现,哪怕要倾尽一切。”


    时毓微微一笑。


    果然,男人思维中,爱情、女人、孩子都不如信义重要。


    也许这不是男人思维,而是掌权者的思维。毕竟,无信不立,无以服人。


    她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聂赤问:“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对付谢襄吗?明日的宴会,不管谢襄去不去,都凶险万分。越早解决他就越安全。”


    “不必。” 时毓语气坚定,再次强调,“不干涉别国内政,是邦交的基本前提。只有守住这个底线,我作为吐蕃使臣的安全,才能得到最充分的保证。无论虞衡与谢襄的争斗结果如何,我都要活着看到最后。”


    “只当看客吗?哈哈哈……” 聂赤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案几上的青瓷盏微微晃动,“你可真是精明通透啊,这般心性,本不该为儿女情长所困。”


    时毓笑着摇摇头:“我何曾为儿女情长所困?我来讨伐负心人,并非想让他回头——人一旦变心,又怎能回头呢?我是来出气的。此时以吐蕃使臣的身份来洛阳,既能在谢襄头上撒野,又能在虞衡面前放肆,这般机会,何乐而不为?”


    聂赤道:“好吧,便依你。待到接风宴上,吾便按照你的嘱托,询问虞衡是否还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


    时毓颔首应下。


    聂赤追问:“若虞衡的答案非你所愿,你会不会一怒之下暴露真实身份?吾必须知道你最激烈的行为,才能为你兜底。”


    “可汗放心,绝对不会。” 时毓眼神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此时暴露身份,无疑是把自己的小命送到谢襄手上,我绝不会做这般蠢事。对我来说,保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聂赤眉梢微挑,不解道:“你真的打算从头到尾当个看客,连虞衡也不告诉?若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我不怀疑他会这样做。只是,我不想在这时候乱了他的心,更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再者——”时毓抬眼看向他,非常认真地说:“万一他失败了,我可不想被他拖下水,我要第一时间跑路的呀!”


    聂赤怔怔地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认可:“你当真是个枭雄!”


    “枭雌。”时毓修正他的话,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对了,今天下午把我拉下马车的那位官员,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体重异常,为防节外生枝,招人先把他关起来吧,别让他坏了事。”


    聂赤点头答应:“好,吾即刻吩咐人去办。”


    下午,陆长风忙完吐蕃使团的安顿工作,便赶往摄政王府。他越想越觉得那噶尔有古怪。


    那么胖的人,怎么会那么轻?


    方才把他从车上拉下来砸在身上,也没有那么疼,只觉得他身上软绵绵的,像一颗灌满了水的大球,毫无疑问,他定是做了乔装。可乔装之下,他的真实面目是什么?聂赤可汗带这样一个藏头露尾的人入京,到底有什么目的?


    此事必须面禀殿下!


    他登上马车,吩咐自家马夫:“去摄政王府,快!”


    马夫扬鞭催马,马蹄声在青石路面上急促地敲出一串脆响。


    车窗外的市声渐渐稀落,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剧烈。


    陆长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掀开车帘一看,天色已黯,马车竟驶在一条城外偏僻的小路上,两侧荒草丛生,四下里不见一点灯火。


    不对。


    “张叔,你这是往哪儿去啊!我让你去摄政王府!”陆长风厉声喝道。


    然而下一秒,‘张叔’回过头来,哪里还是他熟悉的张叔,全然是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嘿嘿一笑:“大人别害怕,我家主人无意伤你性命,反而是为了保护你,只待风波过后便放你归家。”


    “啊?”陆长风惊疑不定地问:“你家主人是谁?”


    “张叔”继续催马狂奔,头也不回地答道:“自然是爱护你的长辈。她让在下告诉大人,明日那场风波,以大人的智商,不该参与。”


    陆长风:“……”


    智商是什么?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好话!


    入夜,虞衡如期来到四方馆,还带了一个时毓意料之外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池彻。


    他是被虞衡拉来陪同噶尔的。


    如今大虞有三个宰相, 左仆射谢襄、右仆射顾甚,以及枢密院枢密使池彻。


    一年前,虞衡成立枢密院, 任池彻为枢密使,陈博为枢密副使,其下设判官、主事、令史等官职,多为从各部精选上来的低阶官员充任。


    名义上, 他们的官职都不高, 但职能重大。


    以往,地方奏报与百官章表,必须先经尚书省初审并拟具处理意见, 再由门下省终审,方能呈至虞衡面前。而尚书省由谢襄坐镇,这意味着, 最终哪些信息能送到摄政王手中,由谢襄说了算。


    中央政令的发布同样受制:虞衡想要推行的新政, 须由尚书省草拟, 门下省审核, 才能下发各级、各地执行。没有谢襄点头, 尚书省不敢用印, 政令等同废纸。


    现在, 各地奏报与百官文书无需经过尚书省、门下省的层层流转,直接递到枢密院, 枢密院下达的指令, 盖皇帝的章、摄政王的章、枢密院的章,无人敢不认。


    由此,枢密院彻底架空了中书省, 枢密使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宰相,更是虞衡的心腹重臣。


    由他来陪同吐蕃外相,相当于现代社会,龙国总理接见邻国外交部长,已属超规格。


    他的到来,代表虞衡对吐蕃使团的重视,又上了一个台阶。


    真正的吐蕃人或许会感到骄傲,但假吐蕃人时毓心情很复杂。


    池彻如今既能担任枢密使,说明神志已然恢复,她感到万分欣慰。


    可是,欣慰之上,压着一层隐忧。


    成立一个新的机构架空尚书省是时毓献上的计策,就在驻军大营悬崖边的老橡树上,她对虞衡说:


    “如今尚书省统领百官,宰相们手中权柄极重。而这些宰相,不是依附于左仆射谢襄,便是遇事和稀泥的老好人。殿下不妨给他们加爵、提高俸禄,高高架起来。然后,在尚书省之外,另设一新机构,分走他们的职能。这个机构的主管,由各部尚书兼任,或更低级的官员兼任,他们直接对殿下汇报,这样,殿下抓政务,就可掠过尚书省了!”


    如今虞衡把这条计策落实成真,是不是代表他恢复了记忆?


    是否也记起了谶言?


    亦或者,他从未失忆,从未忘记那个谶言。不过是因为当时爱意正浓,舍不得杀死或囚禁她,便采用假装失忆的法子安抚她。


    如果是这样,将她留在余杭,或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而不肯让她生孩子,则是担心她将来借子上位,去父留子,号令他的部署,夺取天下。


    早在时毓得知枢密院成立的消息时,就有了这些猜测。因此,此番她乔装入京,并不完全是为了防谢襄,也是为了防虞衡。


    当然,此事也许是她杯弓蛇影了。


    事实上,枢密院的诞生,是虞衡和谢襄争斗的必然产物,她能想到,别人未必想不到。也许和她的建议毫无关联。


    不管怎样,时毓很想问问池彻,他的记忆有没有和神志一起恢复?


    除了欣慰和隐忧,在池彻走进来的刹那,她心头还漫上沉甸甸的难过。


    犹记得初见 “阿哲”,是在春日江南,风光绝胜的吴郡。夜色如醉,明月在天,石拱桥畔遍悬灯火,月华与流光漾映河面,良辰胜景、满目星河,都不及他摘下面具那一刻耀眼夺目。


    当时时毓还想,连虞衡也不及他。


    而今,虞衡依然是那个虞衡,眉宇间甚至更添几分风华,而池彻身上那股子温润宽和的气质却已荡然无存,周身笼罩着一层阴狠之气,眼中带着风霜和疲惫,眉心更添一道显眼的细纹。


    也不知道当上枢密使这一年,他都经历过什么,竟比作为逆党匪首还要摧折人。


    说来,在此之前,时毓总共只见过他三次,吴郡夜市初会,枕流观重逢,菱叶洲再会。


    可这三次,他都对她恩义深重。


    第一次,他亲自破解了军师叶白设下的陷阱,救她于无形。


    第二次,他拜托蔺芝和,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让她得以听到漱石和虞衡的谈话,意识到了危险和机会。


    第三次,他赶赴菱叶洲,接引‘赌输了’的自己,舍命护她逃过死士的刺杀。甚至为了成全自己的情谊,救下有着血海深仇的虞衡。


    他笑着说‘姑娘不必妄自菲薄’的样子历历在目。


    他说给自己一个选择,就真的完全尊重自己,哪怕自己说要回去赌一把,他也毫不犹豫地支持,毫无怨言地去菱叶洲等候自己的抉择。


    菱叶洲上杀手环伺,他扛着虞衡执剑挡在她身前,白衣被血浸透,伤痕累累。身中毒箭后,他刺破自己的大腿,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将她送上船,自己却落得个神智受损,与三岁稚子无异的下场。


    虽然她曾拜托陈博照顾他,可陈博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关照他,恢复神志之前,他有没有受过欺负?为了治病,喝了多少药,挨过多少针?他是如何甘心为虞衡所用的,有没有蒙受欺骗?


    她亏欠他太多,太想补偿他,有太多话想问他。可碍于噶尔的‘人设’,不仅不能问,甚至还要刻意为难他一番。


    宴席正式开席,虞衡以摄政之尊代天子致辞,向来使一行人表达热忱欢迎。


    此番他特意换上一身鎏金锦纹华服,身姿愈发俊朗挺拔,眉宇间尽是春风得意之态。


    他端坐主位之上,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吐蕃可汗上上,举杯朗声道:“可汗远道而来,千里风尘,跋涉山川。这一杯,大虞敬吐蕃,敬可汗,敬两国永息兵戈、世代交好。请——”


    “请!”聂赤举杯一饮而尽。


    出于外交礼仪,池彻也朝噶尔举起酒杯,隔着奢华宽阔的礼宾堂,做了个请的动作。


    噶尔连杯子都没端,冷笑一声,勾勾手招来通译叽里咕噜一通。


    这个通译是聂赤从吐蕃带来的,早就接到命令,不管‘噶尔’说什么,假装翻译,实际只起传话作用。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通译听完,抬起头紧张地看了看虞衡。


    虞衡扫了一眼那眉毛胡子奓着的噶尔,语气包容地道:“外相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通译于是转头看向正对面的池彻,小心地说道:“外相问,枢密使大人敬酒时为何不笑,是不欢迎吐蕃使团,还是瞧不起他?”


    池彻:……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陪同吐蕃使团原就不是他的职责,是虞衡强命他来的。明日夜宴,各方都在积极准备,而虞衡这边的防范部署,一大半都压在他身上。


    截至目前,他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过觉了,精神保持高度紧张。


    就在来之前,他又收到一个消息,时毓早在半个月前便离开了余杭,可她走得悄无声息,一个侍卫也没带。


    本该看顾她的夏侯婴和夏侯仪是七天前刚刚得知消息,早已过了找寻她的先机。


    现在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此刻,她或许就身在这随时危险重重的洛阳城里,因为谢襄的人已经下令封城锁户,悄悄进行着地毯式搜索。若她先被谢襄找到,那明日宴会上,他们对谢襄的最后一击,胜负将更加难以预料。


    池彻来之前紧急和顾昭碰了个面,把自己能想到的,寻找她的方法全都交代下去。此刻,他心里一团乱麻,忧心忡忡,如何笑得出来?


    来之前,他的副手,枢密判官杨焕文曾贴心得提醒他:“这个噶尔完全不把大虞放在眼里,刚到洛阳便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先是怠慢顾老,又拳打陆长风,真是嚣张至极。偏偏吐蕃可汗聂赤极为护短,嘴上稍加训斥,实则处处纵容偏袒。有可汗撑腰,殿下也不好对他怎样。在他手底下吃了亏,只能自认倒霉。下官听说,礼部所有官员都躲着他,陆长风为了躲他,连夜出城去了。尚书省、门下省那些高官,更是不想受气,百般推脱不来。殿下让大人您去陪他,大约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您若是不得不去,切记淡然处之,冷言应对。任凭他如何放肆无礼,只要不曾危及殿下安危,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隐忍周旋即可。”


    此刻,他刚坐下不久,便受到噶尔刁难,不禁默默感叹,怪不得短短半日,洛阳城里的官员就都听闻了噶尔的嚣张名声,纷纷避之不及,此人当真是个 “鬼见愁”。


    不,一个被纵容的熊孩子,再加上护短的 “爹”,才是真正的无解难题。


    池彻见聂赤不仅没有半分指责噶尔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质疑的神色朝自己看来,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事,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他敛去眼底的不耐,木着脸淡淡回应:“外相误会了,池某生来不会笑。”


    这句多少有点敷衍了,虞衡替他找补了一句:“枢密使是这样的,从孤认识他,从未见过他的笑容。”


    这可是事实!


    可是噶尔没那么好打发,砰的一下拍的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继而对通译一顿输出。


    通译脖子缩得越发短了,陪着笑道:“外相说,吐蕃可汗从未亲赴中原邦交,如今为祝贺小王子诞生,特意亲自前来,这已是打破吐蕃百年不越境的惯例,足见吐蕃对大虞的诚意。既然吐蕃可汗能为两国邦交打破惯例,那池大人为何不能为了待客之道,破例展露一笑呢?如果池大人实在不会,小人可以现场教教池大人。”


    聂赤摆出一副‘我相说的好有道理,简直无法反驳’的样子。


    主坐上,虞衡看看池彻黑如锅底的脸,接着转向飞扬跋扈的噶尔——如此缜密的逻辑,倒是符合外相的身份,只是和噶尔跋扈粗犷的外貌十分违和。


    虞衡眯了眯眼,再次打量噶尔全身,是错觉吗?噶尔好像瘦了点,腰腹倒是不见小,但肩背薄了不少。


    是换了衣服的缘故吗?他现在穿的,明显比刚到洛阳时少了好几件。


    面对噶尔的质问,池彻扭头不语,将杨焕文叮嘱的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践行践行到底。


    虞衡暗暗叫好,而后把期待的眼神投向噶尔。


    倘若噶尔气不过,冲过去暴打池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以池彻的实力,一只手就能把他轮起来来回甩。届时,他便像聂赤一样,口头斥责池彻几句,把这事儿轻飘飘揭过去,继续和聂赤哥称兄道弟。


    可惜,噶尔并没未按他预设的路线的走,而是对着聂赤一顿叽里呱啦。


    虽然在座诸位都听不懂,但猜也能猜得到,他肯定是在说:可汗啊,你看到了吧,咱们带着丰厚的礼品千里迢迢来,除了摄政王本人,大虞上下根本没有合作的意思,他们的宰相当着您的面尚且如此傲慢托大,等咱们回到吐蕃,肯定更不把咱们的心意当回事儿了,咱们这一趟肯定白来了,快别在这坐着浪费时间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吐蕃吧。


    连聂赤也是这样理解的。


    池彻的傲慢,确实令他恼火。


    他冷哼一声,看向虞衡,阴阳怪气地说道:“不会笑的人,吾从未听过,不过吐蕃有句谚语,翻译成汉话大概是,老天不会让人太完美,太完美的人不长寿。池大人俊美无匹,年纪轻轻便身居宰辅高位,想来有所欠缺也是天地法则使然。噶尔亦是如这般——”


    他扬手指向自己的外相:“忠诚与智慧并重,兼具胆识与谋略,唯一的缺陷,就是过于耿直。他对池大人的质问,固然无礼,却也道出了我们远道而来之人的寒心。今晚这场宴席,名义上是为我们接风洗尘,所谓接风,当是宾主尽欢、以诚相待,至少在吐蕃,我们定会让远来的客人感受到东道主的热忱与尊重。难道偌大的大虞,竟没有一位会对客人展露笑颜的宰相吗?”


    这话的隐含之意是:池彻不会笑,我能理解,但你摄政王明知他不会笑,还让他参加这种场合,岂不是故意给我们添堵?


    这句话一落地,席间的空气骤然绷紧。


    池彻看向他,幽幽问道:“可汗远道而来,大虞竭尽热忱,虽不敢说没有一丝疏漏,至少礼数周全。池某生来有缺,贵国外相亦是如此吗?为何也不曾对我们展露笑颜?”


    这句话倒把聂赤问住了。


    场面再度寂静下来。


    噶尔暗自吁了口气,好样的池彻!你终于反击了,一句话结束战役,我的刁难戏份到此结束,可以坐回去干饭了!


    全场只有她这样想。


    别人都觉得气氛太僵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异域男子郎笑着走进来,对着主坐上的虞衡施礼后,看向聂赤道:“可汗怎么不说话了?你们吐蕃一向霸道,只需你们逞威风,不许别人有脾气,可是,这套在大虞可行不通。大虞是天朝上国,虽不欺负别人,却也容不得旁人在这片土地上撒野。你们若真有心通商,可得摆正态度哦。”


    聂赤嘴角微翘,满眼冷峭:“乌希。”


    来者正是回纥王子乌希。回纥使团也住在四方馆,他此番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吐蕃与回纥常年争夺丝绸之路的通商要道,征战不休。回纥国力偏弱,时常依附求助大虞,三方势力纠葛,关系十分微妙。


    早年聂赤曾数次领兵进犯回纥,乌希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想看他好,更不希望吐蕃和大虞结盟通商,所以才跳出来挑拨羞辱。


    聂赤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其一,乌希不过一介王子,并无资格与一国可汗对话;其二,回纥是吐蕃的手下败将,在战场上讨不到的便宜,在这里更讨不到,搭理他反而给他脸了。


    因此,聂赤只念出了他的名字,以示自己知道对方身份,故意羞辱之,便不再理会他。


    而对大虞官员咄咄相逼的噶尔,亦是完全漠视他。显然不把他当盘菜。


    乌希自觉尴尬,没有多做停留便告辞了。


    不过他这一搅和,倒是把方才僵持的氛围冲淡了。


    噶尔已然闷头吃喝,池彻也收起了方才的锋芒,垂着眼自顾自斟酒。


    虞衡和聂赤各自含糊几句,把这茬儿揭了过去,重新称兄道弟。


    酒过三巡,聂赤把话题绕到了小王子身上,聊起育儿琐事。


    虞衡说起抱孩子、喂孩子,头头是道,一听便知没少亲力亲为。


    聂赤夸道:“殿下于社稷是肱股,于家中是慈父,实在难得。”夸完,顺势将话锋一转,“看得出来,殿下很喜欢孩子。既然如此,为何直到现在才生?”


    话音一落,噶尔拆蟹的动作微微一顿。


    虞衡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噶尔手里那只螃蟹上一扫而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看向聂赤,语气坦然:“孤早年驻守康州,那里常年受北边侵扰,十室九空,百姓离散,孤忙着练兵御敌、恢复民生,实在没有余裕考虑子嗣之事。后来回京,又赶上南方叛乱,孤率兵平叛,不慎为乱军所伤,身中奇毒,有那么几年不能人道。直到近两年才将这毒彻底治好。”


    这番话里,除了下毒之人与坊间传言不一致,其余听起来简直毫无保留,连“不能人道”这般难堪的隐疾都和盘托出了,由不得旁人不信。


    噶尔心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急速回忆着和虞衡相处的细节,第一次勾引他,他明明情动,却冷脸叫他滚;第二勾引他,他明明已经起势,却口是心非地说讨厌她。之后在马车里,他的占有欲高涨到了极致,势头好像一触即泄,却只用手占有她……那些数不清的拒绝,曾无数次把她的心高高抛起,狠狠衰落,令她吃尽了苦头。


    原来,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吗?


    那么,他原本不能,离开余杭之时,却忽然能了,是在余杭见了什么神医?


    蓦得,她忽然想起了虞衡曾对她说过: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难道他不行不是生理上坏掉了,而是心理除了问题,是自己的百般勾引,无意中治愈了他?


    治好后他就抛弃自己这个药引子,回来和别人生孩子?!


    正想着,对面的池彻忽然客套了一句:“还请外相尝尝这花雕醉蟹,此乃江南一绝,更是当下时令珍馐,便是洛阳本地权贵,也不是时时都能吃到。”


    噶尔浑浑噩噩地应声照做。


    手中蟹肉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她随意夹起一筷蟹黄送入口中,舌尖刚触到滋味,骤然惊觉不妥,立刻偏头尽数吐了出来。


    她对蟹子过敏!


    轻则起一身荨麻疹,重则喉咙肿起,难以呼吸。


    方才拆蟹不过是打发无聊,也怕被人看出她不能吃这个,才做做样子,根本没想真的吃来着!


    这个池彻,该不会对他的为难怀恨在心,看道他一直在给蟹子分尸却迟迟不送入口中,看出了什么门道,故意折腾他吧!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骤然从主位高台直射而来。


    噶尔脊背一僵,飞快做出应变——将盘子粗暴地往前一推,做足嫌弃的姿态。


    如此一来,别人只会觉得他吐出那口蟹子,是因为难吃。


    侍者显然就是这样想的,很快便撤掉蟹子,上了漱口水。


    噶尔连忙漱了漱口,但舌根还是渐渐起了麻意。她暗道不好,可能要肿起来,一会儿得找个借口溜出去找吐蕃大夫要点儿雪莲膏。


    虞衡、池彻都没有说话。


    聂赤不知道她过敏,没多想,继续往她嘱托的问题上靠拢。


    “恭喜殿下否极泰来!此子顺应天道而来,必定福运绵长!”聂赤举杯相贺。


    噶尔发现,只要提到这个孩子,虞衡都发自肺腑得开心。


    此刻,虞衡满眼笑意,嘴角高高扬起,亦抬手举杯与他遥遥相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微微抬手示意,侍立身侧的内侍王禄立刻快步上前,垂首躬身静候吩咐。


    虞衡压低声音轻声嘱咐:“速速去请杜太医入内,先在偏厅静静等候,一旦传唤,务必即刻赶来。”


    王禄躬身领命,轻步退下前去传召。


    之后,虞衡打断聂赤的话头,主动谈起了通商事宜。噶尔感到喉咙越来越肿,呼吸也慢慢变得滞涩不畅,实在不能继续等聂赤问到重点,对着聂赤微微颔首略作示意,便快步朝外走去。


    虞衡的目光跟随着那个离席的背影,关切地问聂赤:“外相这是怎么了?”


    聂赤猜测时毓大约是太热了,出去透透风,便摆摆手道:“无妨,喝酒上头,出去透透风罢了。”


    话音刚落,池彻陡然起身,拱手道:“殿下,臣也略感酒意上头,正好出去走动一番,免得外相独自在外无人照拂。”


    虞衡稍作沉吟,点头应允,沉声叮嘱:“外相性情耿直,你切记谨守分寸,顾全邦交体面,万万不可与其起争执、生嫌隙。”


    池彻冷峻的神情不变,躬身应下。


    可刚一转身,他便展露出与本身沉稳气质毫不相符的急促,步履匆匆,快步追着噶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是夜, 谢府。


    后院一片安静祥和,前院书房却如沸水滚锅,人来人往, 一茬接一茬,灯火将窗纸映得通明。


    前摄政王妃谢凌音坐在书房对岸的阁楼中,隔着一池静水,望着那扇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门, 眉头越蹙越紧。


    她也急着见谢襄, 却连书房所在的外院都靠近不得。


    即便她声称有要事求见,相府长史仍不放行,只说仆射大人有要紧公务, 请小姐明日再来。


    以往她是摄政王妃,谢襄事事以她为先,无论何等要事, 都会先抽空见她。可惜,如今她只是个寄居娘家的弃妇。


    归家后, 她的地位不仅不能和做王妃的时候比, 甚至远不如出阁之前。


    这世道就是这样, 每个人的处境都由身份地位决定, 在家也不例外。因此, 人人都想往上爬, 爬到高处后,则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持。


    她有时候, 不, 经常会想要回到从前处处嫌弃的摄政王府。不过这个念想,在谢莲嫁进去后,就彻底断绝了。


    婢女郭英劝道:“小姐先回房歇息吧, 等到这边清净了,奴婢去唤您。”


    夜风拂过池水,漾起层层涟漪,恰似谢凌音纷乱难平的心绪。


    “我心里有事儿,哪儿坐得住。”她回头看向郭英:“看这架势,明晚宫宴,谢襄是打算破釜沉舟了。”


    郭英点点头:“明日夜宴确是除去摄政王的最佳时机。他如今被得子之喜冲昏头脑,不顾朝野非议执意大肆庆贺,这般声势,便是历朝天子也未曾有过。如此得意忘形,必定疏于防范。”


    谢凌音攥紧手中的酒杯,恨恨道:“没想到,长孙贤真的给虞衡生了个儿子。原来那个毓夫人不过是他激怒谢氏的幌子!我还当他虞衡多有种,真敢扶一个寒门歌姬上位,凌驾于所有门阀贵女之上。其实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要和我们谢家争天下,就不可能不依赖别的世家,更不可能在此关头寒了长孙氏的心。如今,摄政王妃之位空悬两年,这孩子又是他盼了多年的心头至宝,明日夜宴之上,他十有八九会当众宣布,册封长孙贤为王妃。可恨我那个精得跟鬼似的兄长,竟着了他的道儿,主动提和离,给了他扶正长孙贤的机会!”


    她一直密切关注着摄政王府,对害得自己失去一切的‘毓夫人’严防死守,却没想到,是给昔日的死敌长孙贤做嫁衣,她实在意难平,这才想让谢襄带自己去明日宴会,亲眼看长孙贤和她的儿子死于乱刀之下。


    郭英劝慰道:“小姐无需怅惘。人生很长,一时的得失算不了什么,长孙侧妃这个王妃压根当不到天明。”


    谢凌音眉间戾气不减:“可终究还是让那个贱人坐上了我的位置。只有亲眼看着她从云端坠入地狱,我心中这口恶气才能彻底消散!”


    说到这里,她重重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怒道:“可恨!谢襄今日把那个歌姬生的小贱人送进宫去了,那贱人能做什么?谢襄宁可用她都不让我参与他的筹谋,莫不是昏了头?这种时候昏头,可是败军之相。我若不点醒他,说不定明日死的,就不是虞衡,而是我们!”


    与此同时,谢襄的书房内。


    派出去的暗桩已将虞衡今日的行程逐一回报:去了哪几处地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


    满屋子幕僚听完,齐齐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姓贾的捋须笑道:“三个月前禁军轮值变动,洛阳禁军有七成换成了河东、范阳、朔方三位节度使的兵。这三位乃是谢公一手提拔,尽听谢公调度。此次轮值的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人,足以将整个皇城围成铁桶。可摄政王却沉浸在得子之喜中,毫无警觉,至今未下令换防,等于将整座洛阳拱手交到了谢公手里。今日他优哉游哉去迎吐蕃使团,此刻仍在与吐蕃可汗觥筹交错,畅谈育儿经,想必自以为天命所归,再无阻力了。”


    大虞禁军并非全职军人充任,各节度使麾下的府兵需定期轮番进京值戍,称为“番上”。这一制度本为节制地方、拱卫京师,却也给了谢襄名正言顺调兵入城的口子。只需一纸轮值调令,便可让节度使的精锐换上禁军的衣甲,堂而皇之驻扎于皇城之外。


    另一个姓安的接话道:“虞衡下令举国庆贺,无非想昭告天下他后继有人,借此稳固权柄、延续政令。正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场他亲手筹办的宫宴,反倒成了葬送自己的死局。各路节度使正好借赴宴之名,名正言顺入京勤王。而虞衡本人、他的继承人、他倚重的翊卫,以及一众党羽,全将自困于皇宫,只待禁军合围,便可一网打尽。””


    三个月前,虞衡下令举国同庆,谢襄便调整了禁军轮值顺序,为的就是明日。


    原以为虞衡多少会有所警觉,没想到他竟疏于防范至此,活像一只主动爬进瓮中的老鳖。


    众人对明日的胜利更多了几分信心,只觉得悬在头顶多年的那柄利剑,终于要撤去了,纷纷起身恭贺谢襄。


    谢襄面沉如水,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质问:“诸位真觉得,虞衡真是如此庸常无能的对手?”


    满室幕僚沉默下来。


    半晌,有人打破沉默:“谢公也不必太高看他。他确是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两年前定鼎门外,若不是长孙谦那老贼诓骗皇帝出城迎接,他已经死在我们手中了。”


    “不错!”另有人附和,“更何况,他被太后一杯毒酒断送前程,压抑多年,几度崩溃,如今终于治愈,于三十二岁才得一子,既是咸鱼翻身,更是重获新生。被这样的狂喜冲昏头脑,不足为奇。加之这两年谢公隐忍退让,难免让他生出胜券在握的错觉,警惕之心自然不比从前。”


    姓安的再次强调:“倘若他有丝毫警戒,怎会让小王子、麾下所有重臣全都赴宴?满城禁军七成握在谢公手中,他却置若罔闻。余杭十万兵马,不动一兵一卒。这不是托大,什么才是托大?”


    姓贾的沉吟道:“摄政王的确不是泛泛之辈,谢公的提醒不无道理。毕竟,不光虞衡麾下重臣要参与明日宴会,谢公的拥趸、各地节度使、乃至谢公自己,都要赴宴。需知,护卫皇宫的翊卫尽数掌控在虞衡手中。虞衡若想将我等一网打尽,只等谢公等人入内,便下令关闭宫门。在禁军攻入皇宫之前,殿内之人恐已遭不测。明日夜宴的确暗藏凶险。”


    武姓幕僚立刻附和:“贾先生说得不错。翊卫之中虽有咱们安插之人,奈何人微势薄,无一人身居要职,非但扭转不了局势,甚至连及时通风报信都未必能做到。此去太过凶险,谢公还是托病不去妥当!”


    谢襄道:“倘若这场宫宴本是为我设下的陷阱,我不至,他多半也会敛藏不出。如此一来,我等三个月来的苦心筹谋,便付诸东流,往后依旧处处受他压制。”


    姓贾的幕僚捋着胡须道:“谢公打算以身入局?”


    谢襄道:“非得如此。”


    姓武的关切地问:“倘若虞衡果有歹意,如何保障谢公的安全?”


    谢襄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他既这样说,幕僚们便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具体是什么安排。


    总归,谢公已有决断。明日夜宴,不论虞衡是真的疏于防备,还是扮猪吃虎,他都要赴宴,禁军都会攻入皇宫,擒杀虞衡和小王子。


    满室寂寥中,谢襄不免怀念那个在定鼎门截杀时离去的幕僚。


    那个人,虽然分不清主次,总是擅自拿主意,总想掌控全局——连他谢襄也要成为被掌控的一环,但心思缜密,见事极准,杀伐决断,这满屋子的人无一人能及。


    如果那个人没走,此时一定会追问到底,并对他的计划吹毛求疵,一处一处推敲,强势逼他修改完善。


    虽然让人厌烦,但有这样的人,他能少操些心,多几分安心。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明日之后,天下才子都将削尖了脑袋为他效力。


    他当初的决断,是对的。


    谢襄再次将虞衡今日的行程盘了一遍,问众人:“诸位不觉得,虞衡对吐蕃使团过于热情了吗?”


    姓安的幕僚道:“此番吐蕃使团由可汗亲自带队,依《虞六典》,此等规格本该由天子亲迎。如今天子上位亲政,由摄政王代行其礼,乃是合乎典章之举。”


    谢襄道:“自小王子降生,虞衡诶日至少要回府两次探望幼子,今日却一次也不曾回去。这个时辰小王子定然已经睡下了,他还在四方馆,父子今日再无相处之机。这对一个被得子之喜冲昏了头的父亲来说,未免不寻常。”


    姓武的幕僚说:“儿子固然稀罕,但虞衡最想要的,终究还是皇位。他如此重视吐蕃,并非无的放矢。谢公别忘了,聂赤虽占据逻些城,但赤松可汗还活着,并据守北地,论理,大虞不该承认聂赤的汗位。可虞衡不仅以最高规格相迎,还与这等乱臣贼子把酒言欢,其用心昭然若揭,那便是让天下臣民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无论得位手段正与不正,只要能坐上那至尊宝座,便会被邦交承认。说到底,他这是在为自己日后篡位铺路。两人明面上闲谈养育琐事,私底下,虞衡或许正向聂赤取经呢。”


    这番说辞倒也说的过去。


    但谢襄还是觉得不寻常。


    这般疑心,主要是因为,那时毓已离开余杭半月,极有可能来了洛阳。七天来,洛阳十二门的守卫皆严阵以待,对往来行人逐一盘查,却没有找到一个可疑之人。禁军将京城内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若能抓到她,他手中便多了一个制衡虞衡的利器。


    而现在,禁军唯一没有排查过的地方,便是四方馆。她会不会随吐蕃使团而来,藏在馆内?


    他将这个疑问抛下去,幕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总结下来便是:为确保万无一失,除了可汗聂赤与外相噶尔,使团中所有人,连同那些装贺礼的木箱,都排查一番,但需找个合适的由头。


    之所以排除聂赤和噶尔,是因为他们地位超然,既不可能被时毓冒充顶替,更无可能配合时毓藏身。


    尤其是那个噶尔,对大虞敌意颇深。自踏入洛阳城起,怠慢顾甚、拳打陆长风、硬挤御驾,桩桩件件,无一不透露出对大虞的仇视与蔑视。今晚接风宴上,他又与虞衡的心腹——枢密使池彻针锋相对,借故将其引出宴会厅,放毒蛇咬伤了他。若非杜太医在场,池彻只怕已一命呜呼。


    倘若他是时毓,那也不必抓了,留着他给虞衡捣乱便是。


    二来,他们断然不会配合排查,若强行排查,非但可能惹出邦交风波,更可能惊动虞衡,打草惊蛇,反倒坏了明日的大事,得不偿失。


    谢襄颔首认可,略一沉吟,将排查一事交代给了京兆尹。


    *


    子时,谢襄的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谢凌音疾步踏进,便见谢襄又在案几上摆开了青玉盘和三枚钱币。


    她嘴角挂起一个讥讽的笑:“你总是这样,每逢大事都要先起一卦再作决断。我简直要怀疑,你有如今的权势,靠的不是才干,而是这三枚钱币指引。怎么样,这一卦给了你什么指示?”


    谢襄抬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抬起疲倦的眼皮,直白地告诉她:“大虞要亡。”


    眯了眯眼,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似乎迸射出一股精光,他补充道:“亡于我手。”


    谢凌音微微一怔。


    半晌,她咬了咬唇,声线绷紧:“准么?”


    谢襄垂眸看着青玉盘中的钱币,淡淡道:“你方才不是说,我有如今的权势,靠的便是卜挂。既如此,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它?”


    谢凌音张了张嘴,快步走到他面前,把青玉盘倒扣起来,面容凝重地问:“抛开卦象不谈,你做好充分的准备了吗?有绝对的把握吗?”


    谢襄唇角微勾,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若有绝对把握,何须起这一卦?”


    谢凌音心头一震:“所以你是在赌吗?若赌输了,你会怎样?谢氏会怎样?”


    谢襄微微一笑:“这不叫赌,而是与天争,与命争。我每逢大事便要起卦,并非要得到此事能做成的卦象。卦象所示,从来不是笃定的未来,而是未来的可能性。有这个可能性,便值得去争。不去争,这个可能便永远不会降临。”


    谢凌音双手拍在案几上,俯身向前,直视他的眼睛:“你可以争,但不能单凭这玄妙的卦象,便押上谢家几百年的基业。你不光要做足除掉虞衡的部署,还要给谢家留足后路,至少,要保证谢家的血脉绵延下去。你知道的,以虞衡的残酷,一旦他胜,定会让整个谢家灰飞烟灭。可我只看到你和朝臣幕僚在布局,却没看到你为谢家老小预备退路。后院那些女眷什么都不知道,一旦灾祸降临,她们连朝哪儿跑都不知道!”


    谢襄平静地看着她:“这后路如何留?让她们今夜都离开洛阳避祸?此举定会让虞衡起疑,导致所有部署功亏一篑。更何况,以虞衡的手段,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享了谢家的富贵,便要有与谢家共存亡的觉悟。”


    谢凌音蓦得明白过来。


    虞衡自困皇城,邀他入局,他若有所保留,就是不战而败。


    这一战,谢氏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谢襄掀开青玉盘,摸出那三枚钱币,放在手心,攥紧,悠悠说道:“不必忧虑。三十年前,漱石道人推演大虞国运,留下‘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的谶言。从那时起,父亲便开始布局争夺天下。而今,大虞恰恰传到了第六世。今夜太卜令夜观天象,见帝星之侧忽现一颗赤色异星,光芒炽盛,竟将帝星都压了下去。而明日正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恰应了‘月满中天’之兆。谶言、天象与我的卦象一一对应。我们胜算很大。”


    谢凌音垂眸思索了半天,半晌,抬眸看着谢氏的擎天柱,自己曾经一心一意依赖着的兄长,忍了又忍,腹中盘桓千百遍的话,还是冲口而出:“那……你可不可以,不要杀虞衡,把他交给我。哪怕瞎了,哑了,瘸了,瘫了我都不在乎!只要留一口气在就好。”


    谢襄眼里的纵容和疼惜瞬间褪去,平静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扭曲。


    谢凌音从未见过兄长对自己这般神色,心底顿时生出怯意,轻声唤道:“哥……”


    谢襄轻叹一口气,表情缓和下来,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阿音,你知道我为何将你嫁给虞衡吗?”


    谢凌音冷哼道:“自然是为了拉拢制衡他,稳固谢氏权势。”


    “不,因为他喝下了我找人配的毒酒,不能人道。”


    谢凌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眼皆是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你很疼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疼我。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过是你手中的工具,谁都可以取代的工具。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原来你如此恨我!明知他不行,还要嫁我过去守活寡。你知道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襄没有解释,而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何毓夫人横空出世,我便立刻提起和离,你归家后,也从未提过将你再嫁?”


    谢凌音猛地推开他,尖锐地叫道:“我现在知道了!你是看他治好了隐疾,怕我过上好日子!因为你那一对好儿女□□,谢家人名声臭了,我的价值受损,无法嫁给门当户对的人,替你笼络资源!”


    谢襄收回手,起身朝她一步步踱来。


    谢凌音本该大发雷霆,却不知为何有些怕。


    她一步步后退,谢襄步步紧逼。


    直到她退无可退,谢襄俯身凝住她慌乱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不,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你。”


    *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洛阳城偏僻的一角,一处破败的民房歪斜在荒草丛中,墙皮剥落,瓦片残缺,任谁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然而地下,却藏着一间密室,内里烛火通明,陈设奢华。


    密室中,谢襄长子谢无奕端坐席上,另有三人与之相对而坐。


    这三人虽穿着粗木麻衣,却掩不住久居行伍的杀伐之气。


    三人正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庞昭,麾下拥兵六万;范阳节度使卢凌,统兵十万;朔方节度使楚蕴,掌兵八万。


    他们皆曾是谢家豢养的府兵,一路承蒙谢襄提携栽培,又纷纷迎娶谢氏宗族女子为妻,与谢家血脉相连、荣辱一体,唯谢襄之命是从。


    “庞伯、卢叔、武叔。”


    明晃晃的烛火映在谢无奕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上,他逐一唤过三人,缓缓说道:“如今城外七成禁军,已换成了三位麾下心腹将士。待到明日夜宴开启,我会命人打开定鼎门,让他们进城。届时三位寻机脱身出宫,统领兵马合围皇宫。只待宫中传出号令,便破开宫门,入宫擒杀虞衡一众逆党。今夜父亲派我前来,是要我问问三位叔伯,是否已下定决心?”


    庞昭冷哼一声,声如闷雷:“虞衡不过是摄政王,生个儿子,竟要藩国邻邦乃至天下节度使来贺,连天子登基都不曾有这样的排场。他已狂妄到不知分寸,篡位夺权是早晚的事。此时不除,便是不忠于天子。”


    卢凌接过话头:“虞衡重用酷吏,残害忠良,朝中官员人人自危。去年更是建了个枢密院,让那朱雀盟匪首当枢密使,简直倒反天罡!更可恨的是,他搞了个什么劳什子南北官员互调,将谢公的门生故吏,尽数贬往偏僻贫苦的边地,把依附于他的南方泥腿子塞进中枢。天下十个节度使,如今只剩咱们三位还在原地,其余都被调离故镇、互换防区,这与褫夺军权有什么两样?再放任下去,我等也保不住手里的兵。不如放手一搏,拼个鱼死网破。”


    武进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猛地一跳。


    他满脸横肉涨得通红,怒道:“他娘的虞衡!虽说没把老子调走,可克扣军粮、拖欠饷银,从去年下半年就没消停过!偏偏老子属地上那些泥腿子,被一个叫什么‘共产帮’的邪教煽动,一拨接一拨地造反,杀官吏、占田地,老子屡屡上折子请求增援,每一回都被那个狗屁枢密院打回来!虞衡就是想搞死老子!老子早就想弄死他了!”


    三人语气坚决,神色笃定,谢无奕抱拳道:“好!有三位这些话,我便可以回去向父亲复命了。明晚宫宴,便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还请三位严阵以待,按既定部署行事,切勿有半分差池。”


    三人闻言齐齐拱手,异口同声道:“谢公子放心!我等蒙谢公厚恩,必当效死力!明日宫宴,定按部署行事,绝不误事!”


    说罢,便起身告辞,去筹备明日之事。


    谢无奕却没有起身,仰头望着他们,眉头微蹙:“还有一事,需提前与诸位商议妥当。”


    庞昭率先坐回原位,拱手沉声道:“大公子请吩咐。”


    卢凌、楚蕴二人亦随之落座,摆出洗耳恭听之态。


    谢无奕微微欠身,谦和道:“庞叔言重了,谈不上吩咐。此事重大,理当征询诸位叔伯之意。”


    随即正色道:“自虞衡南巡归来,陛下便受人蛊惑,处处与父亲作对。枢密院得以设立,南北官员互调得以推行,少不了陛下的鼎力支持。明日夜宴,满朝文武与各国使臣齐聚,万众瞩目。倘若虞衡届时挟持陛下,以天子之名占据法理大义,反咬我等兴兵谋逆,那纵然除了这奸佞,我等也势必背上犯上作乱的骂名。一旦传扬出去,于我等,乃至大虞的名声,都极为不利。”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沉扫过三人,又道:“今夜父亲已然遣人入宫,苦心规劝陛下辨清忠奸,可若陛下冥顽不灵,那为稳住天下大局、守护大虞社稷,便只能将其一并除却。”


    烛火猛地跳了跳,满室骤静。


    谢无奕凝视着三人,一字一顿地问:“此事干系重大。不知各位,有没有这个魄力?”


    什么?弑君?!


    三人猝不及防,面上都掠过一丝慌张。


    可仔细一想,却又冷汗涔涔。倘若他们杀了虞衡,小皇帝转头便以“擅闯禁宫、屠戮忠良”的罪名将他们赐死,借此收拢皇权,也并非不可能。毕竟朝中既有虞党、谢党,更有保皇党。届时不杀皇帝,死的就是他们。


    倘若谢公当真掌控不住小皇帝,那便非杀不可。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痛下决心。


    谢无奕这才起身,举杯道:“既如此,无奕便以此酒,敬三位叔伯,明日一役,除奸佞,卫我大虞。”


    三人齐齐举起酒杯,沉声道:“除奸佞,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


    时毓:放蛇这事儿真不是我干的。


    第114章


    四方馆。


    噶尔从宴厅出来, 头也不回地往吐蕃大夫所在处奔驰。


    她喉咙里的肿麻感愈发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细绳勒住了咽喉。她的耳目不比习武之人灵敏,丝毫未察觉身后跟了人, 直到拐进一道僻静的巷角,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紧随而至。


    猛回头,撞上了池彻那张冷峻的脸。


    她心头一喜,下意识环顾四周。


    巷角幽暗, 除他们之外再无旁人。她快步折返, 朝他走去。


    “阿哲!”她在心里喊。只要道出这个称呼,他一定能认出她。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阵嘶哑干涩的气音, 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池彻戒备地看着她。


    他并不知道时毓对螃蟹过敏,自然也无法从噶尔吐出蟹黄的举动中窥出端倪。


    此番跟出来,本是职责所在——虽然来得不情不愿, 但只要来了,就要起到陪同作用, 照拂好这位外相。


    方才在席间便见他面色有异, 离席时摸着喉咙步伐仓促, 似有不适, 便想跟来察看一二, 若情形不对, 也好及时传医。


    然而噶尔似乎误会了他的来意。那张本就泛红的脸愈发涨红,气势汹汹地朝他逼来。


    “……”


    听到噶尔喉中发出的嘶声, 池彻这才明白过来——噶尔应是食用了螃蟹之后喉头壅塞, 已说不出话了。


    “外相请随我来,我领你去寻太医。”池彻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便要引路。


    忽然, 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攥住。


    池彻回过头,目光冷厉地看着腕上的手:“我观外相席间反应,应该听得懂汉话。这般反应,难道信不过大虞的大夫?”


    噶尔毛茸茸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满腔话语堵在喉间无处诉说,急得直跺脚。


    池彻不愿与他纠缠,抬手便要强行拂去他的手。


    眼见就要被他挣脱,噶尔目光忽然落在自己手上的象牙护手上,顿时福至心灵。她飞快地解下一只护手,把手往他眼前一递。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裸露右手上。


    那只手,指节纤长,皮肤细腻白皙,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与她此刻粗犷狰狞的伪装判若两人。


    噶尔断不会有这样的手。


    池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只能是她!


    他喉结微动,正要低声唤出她的名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尽头有人影探出。


    池彻眼底的动容瞬间敛去,飞快拉下噶尔的袖子遮住那只手。


    这三个月来,虞衡派人紧盯谢襄及其心腹的动向,谢襄那边必然也在以牙还牙。自己身为虞衡的心腹、对付谢襄的利刃,一举一动定然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线。


    若被有心人发现他与噶尔相识,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低语,都有可能暴露噶尔的真实身份,将她置于刀锋之下。


    心念电转间,池彻已做出了决断。


    他推开噶尔,厉声喝道:“外相好大的威风!我追出来不过是想攀谈几句,化解方才宴席上的误会,你却不识好歹、变本加厉,真当我大虞儿郎会任人欺凌不成!”


    话音刚落,抬手便是一掌拍向自己胸口,纵身倒飞出去,登时将身后一口盛放睡莲的陶缸撞得粉碎。缸中清水泼溅而出,碧叶白莲委顿一地,碎陶片与残花败叶在夜色中散落狼藉。


    隔墙便是吐蕃使臣落脚之处,噶尔的侍卫与随行医者皆居于此。他们身份低微,不能参加接风宴,此刻皆在屋中歇息。


    听闻巨响,一众身在异乡的吐蕃人顿时警觉,抄起佩刀,蜂拥而出。


    众人见池彻倒在碎陶残叶之间,又见噶尔捂着喉间、面色涨红,顷刻间便明白二人方才起了争执。


    一众侍卫立时围定池彻,随行吐蕃医者连忙上前扶住噶尔,引着她往置放就药箱的屋中走去。


    池彻冷声嘲讽:“外相这便要退走吗?何不留下来再与我好好较量一番,好叫你知道大虞的拳头有多硬!”


    噶尔充耳不闻,逃也似的往吐蕃大夫的房间里跑。


    池彻抓起地上一块碎陶片,朝她背影扔过去,同时大喝:“噶尔,你是个懦夫吗?!”


    他刻意偏了力道,陶片分毫未曾伤及噶尔,反倒擦过一旁侍卫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那侍卫本就因他对噶尔不敬而满腹敌意,摸了摸脸上的血,眼睛顿时变得赤红,挥刀便朝他砍去。其余几人同仇敌忾,齐齐挥刀而上。


    池彻从容夺过一把刀,与他们周旋缠斗,不多时便将几人尽数打趴在地。


    此间动静早已惊动了宴席,虞衡与聂赤双双赶来。


    但见池彻后背湿透,脖颈上沾着半片荷瓣,却负手而立,姿态如松,分毫不见狼狈;而吐蕃侍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佩刀散落,呻吟不绝。


    虽只是一场小小械斗,却如两国交战的缩影,映射出两国的实力参差。


    面对这般战况,虞衡顾不上骄傲,只在想,噶尔去了哪里?


    “池相,这是怎么回事?”他沉着脸问。


    池彻义愤填膺地回禀,说自己见外相喉间不适,好意上前关怀,想领外相去就医,不料外相非但不领情,反而动手寻衅。他猝不及防,被外相当胸一推,踉跄撞碎了身后的荷花缸,又遭噶尔言语讥讽,这才与噶尔略略切磋了几下。这些吐蕃侍卫闻声赶来,不问缘由便抄刀围上。


    虞衡知道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绝无可能因为席间一点龃龉,便寻衅噶尔。他说噶尔先动手,倒是可能的,问题是,以他的身手,绝不可能被人当胸一推便踉跄撞碎水缸,而噶尔更无与他切磋的能耐。聂赤说过,噶尔不曾习武。


    事实到底如何?虞衡将目光悠悠转向聂赤。


    聂赤被这惨烈的战况气得说不出话来。虞国区区一个文官,凭一己之力便制服了一众吐蕃精锐,真叫他颜面尽失!


    “巴图,你来说,发生了什么?!”他脸色铁青地喝问侍卫统领巴图。


    巴图解释说,他们在屋中歇息,忽听巨响,冲出来便见这个汉人在挑衅外相。外相不与他计较,他反倒捡起碎陶片偷袭外相。他们忍无可忍才动了手,只为讨回吐蕃人的尊严。


    聂赤最清楚噶尔的斤两。况且他深知噶尔精明,只会在自己的庇护下惹事,自己不在场,她绝无可能主动寻衅。因此听完巴图的话毫不怀疑,当即怒目看向虞衡。


    虞衡却不急不恼,只道:“既然双方说辞不一,此事核心还在外相。不如把外相请出来,问一问完整经过?”


    他昨日便开始怀疑噶尔,今日带池彻来,原为进一步试探。没想到噶尔面对池彻,竟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不过,他还准备了后手。


    时毓忌食蟹子,沾之便会不适,故而他特意吩咐人上了这道花雕醉蟹——为此还带了太医,以防万一。


    方才见噶尔吐出蟹子,心中的猜想已印证了大半,再听池彻说他喉咙不适,便越发笃定。


    他迫不及待地想确认噶尔的安危,更想借就医之机与噶尔相认。


    可不等聂赤发话,变故突生。


    这些吐蕃侍卫中,有一个乃是聂赤的次子,一向最受聂赤偏爱,但因欠稳重,此行并未公开身份,扮做侍卫随行开眼界。


    他年方十四,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眼见外相受辱,父汗颜面扫地,而中原这位摄政王非但不主持公道,反倒有意偏袒那寻衅之人,他心中耻辱愤恨至极。为逞国威、讨公道,竟趁众人不备,暗中取出藏于袖中的竹筒,拔开塞口朝池彻猛地一甩。


    一道乌黑蛇影骤然窜出,直取池彻颈间。


    池彻眼角余光瞧得分明,原可轻易挥刀斩杀,心念一转却临时改了主意,只抬臂硬生生挡了上去。


    尖利蛇牙瞬间刺破衣料,狠狠咬入他的小臂皮肉之中。


    这是吐蕃特有的“墨线蛇”,毒性烈如烈火,被要种半个时辰内便会血脉凝滞、气绝身亡。


    池彻被咬后只觉得整条手臂麻木僵硬,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走了几步便踉跄倒下。


    不过,正如他推断的那般,养蛇人随身带着专克这种蛇毒的解药——既然敢携带这样的毒物入境,必然要考虑误伤的后果。这是在大虞的土地上,即便误伤平民百姓,也有可能酿成外交风波。吐蕃此次携重礼而来,意在通商,若因一条蛇坏了大事,实在得不偿失。


    吐蕃二王子倒也没想置他于死地,只是为了雪耻报仇。见他倒下,便掏出解药奉上,顺便向聂赤邀功:怎么样,我厉害吧?


    聂赤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死他才好。


    池彻服下解毒丹,已无性命之忧,但因肢体麻木,仍需静养数日——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明晚宫宴,他正愁没有合适的借口不去参加,这不就有了吗!


    一场接风宴因为这场闹剧终究是不欢而散了。


    时毓得知池彻身中蛇毒险些丧命,不禁懊恼万分,不该试图表露身份的!


    若不是为了掩护自己,他本不该有此一灾!又是中毒!


    哎……她望着窗外几乎滚圆的月亮不住叹气,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尽管夜色已深,虞衡回来后还是第一时间去了长孙贤的房中看望孩子。


    小王子早已睡着,在母亲身旁打着轻鼾。天儿热,长孙贤担心冰鉴的寒气伤了孩子,便没让放,只给孩子穿了个肚兜,自己在旁打着扇。


    见虞衡进来,她忙搁下扇子,下床来迎。


    虞衡嘘了一声,随手一摆,示意她起身,而后走到床边俯身看去。


    他忍不住想捏捏孩子白嫩饱满的脸蛋儿,又恐吵醒了他,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长孙贤拢了拢外衣,遮住比生孩子前胀大了两倍的胸脯,走到他身边道:“殿下只管捏便是,小孩子睡觉没有那么浅的。”


    虞衡头也不抬:“是么?”


    长孙贤笑笑,示范似的,捏了捏面藕似的小胳膊,朝虞衡笑道:“瞧,没醒吧?”


    虞衡嗯了一声却没有照做。


    从离开四方馆,准确的说,是噶尔推开那盘螃蟹,离开宴会厅,他便开始频繁走神,无论如何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


    池彻已然给了他充分的暗示。


    策马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噶尔那张毛发奓张的面容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两年过去,她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吗?她为何要在此时进京,又是如何说服聂赤为她遮掩?她那得来不易的情动,是否已被距离和岁月消磨殆尽?为何阔别两年重逢,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讽刺和仇恨,没有一丝丝情谊流露?


    无数次勒马欲返,恨不能即刻折回四方馆,看她是否安好,问她别来境况,更想将她牢牢绑在身侧,此生再不放开。


    又无数次,他告诉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把她安全送走,远离洛阳这个风暴眼。若实在做不到,也绝不能暴露她的身份。宫宴之前,留在四方馆其实比来他身边更安全。她实在聪慧至极,此情此景下,吐蕃外相的身份,是最可靠的护盾。只要身份不暴露,便是谢襄杀红了眼,也不至于招惹吐蕃人。


    此刻,他的注意力只在这张可爱的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便又飘回四方馆。


    对这小婴儿发自肺腑的喜爱,突然就烟消云散了,甚至生出一丝丝厌恶。


    这孩子五官轮廓没有一丝像他的地方。


    什么时候时毓才能给他生个孩子?


    要是今晚能怀上就好了。


    忽然,他直起身,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去,再也不顾上吵醒熟睡的小人儿,扬声高喝:“王禄!”


    王禄忙窜上来。


    “去请梁太医来!”


    王禄一怔,小心地问:“现在?”


    虞衡瞥他一眼,不耐地答道:“现在!”


    不多时,睡梦中的梁太医被拉出被窝,披上衣服,背起药箱,架上骏马,,风驰电掣般朝摄政王府驶去。


    到了摄政王府,梁太医瞌睡虫早被颠没了,晚饭也差点被颠出来。


    他以为摄政王得了急症,抱着翻腾的围,小跑着去见虞衡。


    虞衡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便命人关闭房门,面容凝重,声音低沉地吩咐:“梁卿,两年前你为孤拟定了调理肾精之方,后因孤骤然返回京城不了了之,现在重新开始吧!”


    梁久安:“……”


    不是,孩子都生出来了,还调个啥?!


    另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了了之的原因是,殿下当时和毓夫人闹别扭吧?


    虞衡兀自宽衣解带,往床上一躺下,迫不及待似的:“来,先扎针!”


    梁久安:“……”


    殿下,你来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翌日, 六月十五。


    大虞礼部官员一早就到了四方馆,道是奉摄政王令,尽地主之谊, 带吐蕃使团游览洛阳城。


    暑气蒸腾,礼部特备了一辆四驾并辔的马车,专供可汗与外相乘坐。


    马车极为宽敞,四壁蒙着上好的蜀锦, 坐榻铺着打磨光滑的湘妃竹席, 触手生凉。车厢四角各置一口小冰鉴,冰块在铜壁内缓缓融化,冷气氤氲, 将外头的酷暑严严实实地挡在车帘之外。案几上摆着冰镇的瓜果,西瓜切作月牙瓣,荔枝剥了壳盛在水晶碟里, 还有一壶冰透了的桂花酸梅饮,壶壁凝着密密的水珠。


    马车辚辚驶入城中, 沿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南。


    这条大街宽有百步, 足以容八驾马车并辔而行。两侧商肆鳞次栉比, 一眼望不到头, 各色幌子在热风中肆意翻卷。


    沿街楼阁皆是飞檐翘角的形制, 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琉璃瓦在烈日下流光灼灼,朱漆栏杆上雕满祥云瑞兽, 连墙角不起眼的排水沟石雕地漏, 都精精细细刻着莲花纹样。


    绸缎庄的伙计光着膀子,站在门口高声喝卖;博古斋的掌柜则摇着蒲扇,在檐下慢条斯理地喂鸟, 竹笼里的画眉鸣声清脆,与隔壁银楼里传来的敲银声相映成趣。


    偶尔有西域商人骑着骆驼路过,驼铃悠远,他们身着窄袖胡服,头戴尖顶帽,与穿宽袍大袖的中原士子擦肩而过。


    酒肆里飘出胡姬跳舞的琵琶声,混着烤肉的香气,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卖胡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熙攘人群中灵活穿梭,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在骈阗的车马声、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里,酿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市井小调。


    时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一切,忍不住感慨:“洛阳可真繁华啊。”


    比她一路北上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更繁华。这种繁华并不是不接地气的,反而让人感到蓬勃的生命力,更接近现代文明的感觉。


    之前时毓想回洛阳,就像十七岁时想去北京一样,总觉得大城市的包容性更强,传统观念的束缚会更松,人可以活得更自由。


    而现在,在经历过一系列政治风暴的洗礼,积攒了一些政治资本后,她来这个城市的目的,变成了权力。


    曾经她想要权力是为了自保,现在则是为了改变。把这个时代,改变成回不去的家。


    聂赤也一只盯着窗外。从入大虞境一路到洛阳,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车窗。


    那些连绵的稻田、规整的水渠、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队,还有此刻眼前这宽阔得能并排跑八驾马车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肆楼阁,每一样都在敲打他的心。吐蕃兵强马壮,骑兵驰骋高原无人能敌,可论起农耕之精、商贸之盛、城池之固,远不及中原。他引以为豪的逻些城和洛阳相比,就像像一座粗糙的石头寨子比之金碧辉煌的宫殿。


    “有朝一日,逻些城也会如此。”他看着窗外缓缓掠过去的飞檐翘角道。


    时毓回过头来:“会的。”


    聂赤拿竹签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她,唇角微扬:“不过,还要多多仰赖外相的运筹。”


    他今日换了身轻薄的赭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古铜色的锁骨,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闲适,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吐蕃至今还是奴隶制,可汗其实就是最大的奴隶主,亦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因此初见时,聂赤的等级观念远比重门第的中原门阀严苛,看待时毓时,俨然带着神明俯瞰凡俗的倨傲姿态。而现在他已然可以为时毓倒水、递西瓜,有中原君主折节下士的意味。


    这转变,不是因为受到了中原文明的教化,更非时毓刻意引导的结果,而是一个心怀宏图抱负的王者,亲眼目睹中原的繁华之后,自然而然发生的转变。


    他麾下骁勇将士数不胜数,战力强横足以震慑四方,却没人能帮他改变这片土地固有的治理方式,让高原大国变得像中原一般富庶繁盛。他需要时毓。


    时毓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神清气爽。


    半晌,待瓜皮见白,她擦擦嘴笑道:“可汗放心,答应您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其实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名字都取好了,就叫三个五年计划。待您归国之日,我把每一步怎么走、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全部整理成册,命人送到您的案头。”


    聂赤凝眸望向她,沉声发问:“倘若虞衡落败,你这番宏图设想,还能如愿推行吗?”


    时毓挑起飞奓的眉毛,不再藏拙敛锋,踌躇满志地说道:“可汗误会了。吐蕃和大虞的合作,并不是您与虞衡的合作,而是你我之间的合作。他赢,就是我赢;他输,还是我赢。总归,最后都是我赢。”


    聂赤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此番来洛,并不是帮虞衡,而是想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他仰头大笑道:“好!吾便拭目以待,看你这只黄雀如何化作雄鹰!”


    马车继续南行,离开了热闹的城区,甚至出了城门。


    或许是听说了昨夜池彻与吐蕃侍卫的械斗,堂堂枢密使险些命丧毒蛇之口,知道这群吐蕃人不好惹,此番陪同的礼官格外小心殷勤。


    出城前,他便主动向聂赤禀报,前方目的地是洛阳第一名胜龙门石窟。


    至于参观龙门石窟的意义,他也解释得很详尽:“可汗此番来朝,摄政王极为重视。殿下说,两国邦交,商贾往来固然要紧,但货物通了,人心未必通,人心通了,才是真正的万世之谊。而通人心,莫过于同信一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聂赤,语气愈发恳切:“殿下素来崇佛,以为佛法是世间最能跨越疆界、消弭干戈的教化。大虞自高祖以来,便以佛教为桥梁,与四方邦国结缘,吐蕃亦然。四十年前,贵国赤德可汗曾迎娶永宁公主,公主携佛像入藏,至今供奉于大昭寺,便是两国佛缘相通的明证。殿下有意效仿先贤,以龙门石窟为始,请吐蕃高僧入虞译经,也愿派遣大虞高僧入蕃弘法,使两国百姓同奉一灯、共诵一经。如此,商路之外,更添一条佛法之路,方为千秋之计。”


    聂赤自不会反对,吐蕃可汗本就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他篡位的时间尚短,赤松在百姓心中仍是神授正统的化身,他亟需借一场自上而下的宗教改革,斩断旧主与神权的绑定,将自身塑造成新的神授正统,以巩固统治、凝聚民心。


    虞衡这个安排,真是高明又贴心。


    “虞衡此人,深谙御人之道、治国之妙,可惜屈居摄政王之位。倘若有一日坐上帝位,必是一代雄主。此人待人真诚热烈,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聂赤望着伊水对岸越来越清晰的佛龛,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感慨,“吾现在倒真希望,今晚胜出的那个人是他。”


    时毓点点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漱石给虞衡的判词:你当不上。


    一念及此,她不禁暗自唏嘘。如此雄才大略,偏偏没有当皇帝的命,怎叫人不扼腕?


    马车很快行至龙门山麓,聂赤一行下了马车,循着隐约的梵音与潺潺水声,往伊水两岸的石窟行去。


    只见伊水如练,蜿蜒穿行于青山之间,两岸崖壁陡峭如削,洞窟密布如蜂巢,佛塔错落林立,蔚为壮观。


    大大小小的造像或立或坐,或闭目禅定,或拈花微笑,每一尊都精雕细琢,袈裟的褶皱如流水般流畅自然,背光的火焰纹层层叠叠、繁复华美。


    便是聂赤这样见惯了高原苍茫的雄主,也被这人工与自然交融的恢弘盛景所震撼。


    礼官殷勤地引着二人沿伊水步行,一面走一面介绍:这是宾阳三洞,那是万佛洞,那是莲花洞……每一处都有一段典故,每一尊佛都有一个名号。


    时毓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肩上微微一沉。她偏头一看,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灰鸽正落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她。


    时毓抬手轻轻一拂,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礼官正说到兴头上,见状笑道:“外相勿惊。龙门石窟的鸽子是出了名的胆大,常落在游人肩上讨食,连佛祖头上也敢拉屎。佛说众生平等——鸽子眼中,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没有分别,凡人与佛亦没有分别;佛眼中,鸽子与人也无分别。这世间门第有高低,权势有轻重,可在佛这里,众生平等,万物一如。”


    时毓哼了一声,心想,这糟糕的时代,众生平等只存在于佛经中吧!


    也难怪佛教会在中原大地上生根蔓延,人人都渴望平等。


    这意味门阀注定消亡,阶级注定消亡。


    说话间,众人已然行至石窟核心腹地。


    抬眼望去,一尊巨大的露天坐佛巍然立于山崖正中,独占整片向阳崖壁,俯瞰滔滔伊水,气象磅礴。


    只是工期尚浅,尚未竣工。身上袈裟纹路才初初勾勒出大致轮廓,部分山石仍保留着原始的凿痕。唯有佛头雕琢完整,宝相中自有一派君临山河的气度。


    礼官满面崇敬,抬高声音介绍道:“此乃卢舍那大佛,奉摄政殿下谕旨开凿,历时两年方初具规模。”


    可当时毓看清佛像面容的刹那,浑身气血骤然一滞,呼吸瞬间骤停。


    那眉眼的弧度、那鼻梁的挺拔、那唇线的利落,乃至沉静垂眸时的清冷神韵、俯瞰众生时的矜贵气场,竟与虞衡生得一模一样,仿佛他本人化作了山石,端坐于此,静观世间沧桑。


    聂赤也瞬间认了出来,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脱口而出:“这佛像的面容,竟与摄政王分毫不差!”


    礼官连忙躬身应道:“可汗慧眼!此佛正是以殿下容貌为蓝本雕刻。殿下素来崇佛,便下令依自身容貌造像,欲让佛光与君恩共照万民。此佛兼具佛祖慈悲之相与君王济世之气,如今虽未竣工,四方信徒已慕名而来,香火鼎盛至极。”


    时毓骤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驻军大营的崖壁上,她对虞衡说:“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当时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如果说,枢密院的成立与她毫无关系,那这个大佛呢?


    他早已想起了一切,或者说从来没有失忆。


    她献上的计策和那个谶言,他全都记得。


    她不知道,是池彻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还是自己在昨晚接风宴上吐出蟹黄的动作,暴露了自己。


    总之,他特意送她来看这尊佛像,就是为了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对大虞的威胁。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时毓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率先涌上来的,却是他的恩情。


    菱叶洲危难之际,他舍命为她挡箭;身居摄政至尊之位,却甘愿佯装失忆,忍受她崩溃暴走的谩骂指责,只为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境。渔村朝夕相伴的数日,烟火寻常,温情脉脉,在竹筏上拥着她说: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他还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离别前,他含泪承诺: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一幕幕交织在一切,时毓终于发现,他的爱,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既然他当时没有杀她,这两年也没有杀她,此时主动暴露已知她身份,绝不会是为了杀她。


    他的目的,不是警告,不是试探,而是让她知晓,他们在江南相知相识相爱的所有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忘记两年之约。今晚和谢襄决斗,仍是为了如期迎回她。


    他的目的,是叫她安心。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眼眶,时毓抬头仰望着那尊佛头,让汹涌的泪意一点点渗回去。


    许久,她低下头,将那些翻涌的情愫悉数压回心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如何在这重重杀机中保全自己、把握当黄雀的契机。


    回到四方馆时,日头已偏西。


    馆内远比昨日喧闹,数十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往来穿梭,神色肃穆,将原本清静的驿馆搅得满是肃杀之气。


    原来是京兆府尹周敬正带人排查。


    周敬见聂赤与噶尔归来,连忙上前拱手见礼,恭恭敬敬地说:“可汗、外相恕罪,昨夜城中发生变故,左仆射遭人行刺,刺客负伤逃窜,据目击者指证,刺客潜入四方馆方向。事关朝廷重臣安危,下官奉命前来排查,无奈叨扰贵使团,好在排查已近尾声,片刻便好,绝不多扰。”


    话音刚落,吐蕃二王子便挤到聂赤身边,愤愤告状:“父汗!这些人分明是针对吐蕃使团!排查之时,只对我们百般苛刻,每个人都被单独唤出,与花名册上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逐一核对,连随行的马夫都不放过。可那回纥使团,不过是草草清点了人数便罢!”


    他满眼怒火,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怨气:“定是因为昨晚枢密使被我的蛇咬伤,他失了面子,便怀恨在心,派这些人来刁难我们!这中原人真是卑鄙无耻!”


    周围几个吐蕃侍卫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愤懑,看向周敬与差役的目光满是敌意。


    聂赤和时毓对视一眼,闪电般便已想明白,谢襄是在找她。


    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挥退周敬和二王子,带着时毓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来,谢襄已经知道你来了洛阳,并怀疑你混在吐蕃使团当中。你的伪装,应该是已经暴露了。”聂赤坐下去,拿起转经桶,抬眼看她:“今晚宫宴,你还敢去么?”


    时毓在胡榻上坐下,笑道:“不去才有鬼呢。他现在肯定不知道噶尔就是时毓,否则,何必专挑你我不在的时候排查?之所以查到四方馆,应该是因为,其他地方都已经搜过了。我半个月前离开余杭,吩咐人七日后把消息传出去,分散谢襄的经历。他们到处找我,说明我的人干活靠谱。”


    也说明,在谢襄的认知中,捉住她可以制衡虞衡。


    虞衡回京便娶了白月光,如今还生了儿子,生活如此美满,谢襄还如此重视自己这个被闲置两年的宠妾,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呢?


    如今最了解虞衡的,恐怕就是他的死敌了。在距离宫宴开始不到两个时辰的当口,谢襄还这般大张旗鼓、不依不饶地搜捕她,那必定是非常确定,她在虞衡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


    聂赤点点头道:“放心,只要吾在,谁也不敢质疑你的身份,更不敢伤你半分。”


    他拨弄着转经筒,漫不经心地说道:“来之前,吾已命大将论赞率三万精兵驻扎在积石山一带,距洛阳不过六百里。一旦洛阳有人乱了分寸,大军只需三日便能越过积石山,直奔洛阳城下。大虞如今内部暗流汹涌,绝对经不起这样的外患。否则,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正好让吐蕃捡个大便宜。”


    时毓暗道:就知道你个老小子不白来,果然想捡漏。


    嘴上却道:“可汗好谋略!仰赖可汗庇佑,时毓感激不尽。”


    聂赤唇角微扬,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昨日接风宴上,吾替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虞衡说——”


    尽管时毓已经确定虞衡的心意,仍旧想听他亲口道来,哪怕明知道他未必会在外邦君主面前真情流露,还是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自然不会忘。因为是你治好了他。难道,你还是神医?”


    时毓怔怔得,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是医生,不会任何医术。虞衡能为她治愈,说明他生理早已痊愈,只是中毒后有了深刻的心理创伤。这说明,给他下毒的,多半不是南方叛军,而是他极为信任的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太后。


    被自己全心信赖、敬重有加的人亲手投下如此狠绝之毒,这种创伤远比刀剑更致命。它不仅摧毁了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自信,更摧毁了他对人性的信任。越是靠近他的女人,他越会本能地戒备。在他潜意识里,亲近是危险的,温情是致命的。


    自己之所以能治愈他……她大学里辅修过心理学,粗浅地了解过相关理论:心理性的这类障碍,根源往往是情感联结的断裂与安全感的缺失。唯有重建信任、唤醒深层的情感共鸣,才能打破心理枷锁。


    简单来说,虞衡先对她动了情。因为喜欢,他主动想要靠近她、建立亲密关系。那份情意浓烈到一定程度之后,他的渴望冲破了自保的本能——宁可再次被辜负、再次被伤害,也要与她真正地在一起。


    正是带着这种豁出去的决然,他才能打破桎梏多年的藩篱,将压抑已久的本能彻底释放。


    虞衡喜欢上她,比她意识到被他喜欢,要早得多。


    既然如此,那天他为何要射在外面呢?按说,那时是情最浓的时候。


    时毓还是想不明白。


    聂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叹了一声,“不过你太聪明了,留你在身边,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时毓自然是不信的。


    她只能猜测,虞衡不让她生孩子,或许是因为当时无法保证孩子的安全,又或者,孩子会成为最大的靶子。


    不管怎么说,今晚,她必须找虞衡问个清楚!


    聂赤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又道:“虞衡终究负了你,你在中原已无牵挂,不如跟吾回吐蕃。”


    时毓抬眼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古铜色的皮肤被暮色镀上一层暖光,高耸的眉骨下,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而滚烫。


    昨日此时,不过是隐晦的试探,此时此刻,已是直白的邀请。


    那她必然也要给个直白的答案,才算尊重。


    她笑了笑,“可汗既然开口,我倒想问一句,倘若我不愿意,可汗会怎样?”


    聂赤看着她,霸道而决绝:“抢你回去。”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时毓扬起下巴,那副粗犷的伪装之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与之如出一辙的桀骜。


    “不巧,”她说,“对于我志在必得的人,我也这样想。”


    *


    入夜,离宫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皇城外的南衙营房里,禁军们刚刚用过晚饭,正三三两两地在营帐前歇息。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味和伙房飘来的炊烟,混在一起,是这些大头兵早已习以为常的气息。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与这座灰扑扑的营房隔着一个世界。


    忽然,营门处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发钱了!发钱了!左仆射谢大人又赏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座营房。传令兵敲着铜锣巡营高喊:“谢大人有令,今夜宫宴,为犒劳禁军将士戍卫皇城之辛劳,每人赏钱五贯!各营队正速去领赏!”


    五贯钱。足足抵得上三个月的军饷。


    领了钱的士卒们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该怎么花。有人喊着要去洛阳城里的酒肆痛饮一番,有人盘算着给相好的买支银簪,有人攥着刚到手的铜钱翻来覆去地数,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韩七便是数钱的那一个。


    他只是禁军里最普通的大头兵,可驻守洛阳这段时日所得赏银,已然远超郡县九品小吏一年俸禄。


    他蹲在营帐里的油灯下,把那五贯钱数了三遍,而后凑到自己的上官——禁军神策军翊麾副尉齐东身边,笑嘻嘻地问:“齐哥!齐哥!你发了多少?”


    齐东手里也捏着一个布袋,远比韩七的鼓。他的脸轮廓刚硬,下巴上有一道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旧疤。


    他是朔方人,却不在朔方节度使麾下。几年前阴差阳错,在范阳投了军,隶属范阳节度使。曾多次进京轮值,几年间积功升到了从七品的翊麾副尉。


    “七贯。”他手中拿着一个刚烤好的胡饼,慢慢嚼着。


    “你打算怎么花?”韩七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齐东嚼着饼,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焰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给儿子请个教书先生。”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好!有志气!人还是要读书才有前途,给门阀当幕僚,好过咱们靠搏命赚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摸了摸怀里那包钱,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五年前,我大哥二哥都在南边平叛的时候战死的。我来当兵,我娘死活不让,因为我爹早年间被征去修城墙,摔断了腿,没过两年就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男丁了。可是我大伯劝她,当兵可以免徭役,还能挣军饷,不当兵,就只能给田主种地——种十年也攒不够娶媳妇的钱。赶上饥荒,还得让娘挨饿。还不如来当兵,搏个前程。”


    他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忸怩的笑,很快又压了下去:“再说了,我家死了两个男丁,按规矩,当兵有优待,不会派我去守边关。咱们跟着范阳节度使,日子确实挺好过。操练虽然累,但吃得饱,穿得暖,军饷也发得及时。我都攒了好多钱了,加上今天这一笔,应该够娶媳妇的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齐东:“对了齐哥,你是朔方人,幸亏没在朔方节度使麾下。我听说,这半年朔方那边总有人起事,杀官占田,好生猖獗,死了好多当兵的,粮饷也发得不及咱们这边。你家人还在朔方吧?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攒钱要给你妹妹当嫁妆,要让她当田主婆吗?现在你开始给你儿子攒钱了,你妹妹应该已经嫁出去了吧?”


    齐东嚼饼的动作一顿。


    灯光在他眼底跳动,那光芒却像被一层浓重的阴翳蒙住了,怎么也透不进去。他将嘴里那口饼慢慢咽下去,目光低垂,落在膝头磨得发白的布料上。


    “没。”


    韩七关切地问:“那你给她买的嫁妆田,没被乱民占了吧?”


    齐东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韩七笑道:“那就好。”


    齐东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她死了。”


    “啊!”韩七脸色骤变,手里的布袋险些滑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是、是被那些乱民害了吗?”


    齐东摇头。


    韩七抓了抓后脑勺,急道:“到底咋回事啊?是谁害了她,你说,说出来,兄弟们帮你给她报仇!”


    齐东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帐外士兵们的喧哗声仿佛忽然退得很远,只剩夜风呜咽着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像女子低低的哭声。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咬牙切齿道:“一个七十多的老员外想强娶她做妾,她不愿意,那老东西便用尽下作手段,百般欺辱,逼得我阿娘跳了井。她被逼无奈,独自躲进山里,不幸被狼咬死了。阿爹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脸……她的脸……”


    韩七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狗日的老杂碎!不得好死的畜生!老子这就去宰了他,给咱妹妹报仇!”


    可还没迈开步子,他忽然意识到,能称 “员外”的,背后定连着郡县官吏,甚至攀着京里的门阀,哪里是他一个末等大头兵能撼动的?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还是慢慢垂了下去,连带着肩膀也垮了半截。


    他羞愧地问:“齐哥,你报官了吗?有没有……去找节度使替你主持公道?”


    齐东摇了摇头,很慢,很用力。“没用的。那老员外的儿子,是兵部尚书陆尧的幕僚。”


    韩七哑然。


    陆尧,陆家,范阳节度使卢凌的正妻就是陆家女。


    那些门阀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罩在所有庶民的头顶。别说老杂碎的儿子只是陆家的幕僚,就算只是陆家的一条狗,也不是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惹得起的。


    韩七蹲下去,愤恨又颓唐地锤着地:“这鬼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齐东没有说话。望着火堆,发狠咬着胡饼。


    韩七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劝道:“齐哥,我记得你以前是读过书的,正经读了好几年。听人说,你为了读书,把家里十几亩好田都变卖了,最后还是没能谋个出路,才来当了兵。那你为啥还要攒钱给你儿子请教书先生呢?是盼着他将来有出息,也去做门阀的幕僚,能给姑姑报仇?可咱心里都清楚,幕僚哪是随便谁都能当的?得有门路、攀得上关系,不然读再多书也白搭。不如把供他读书的钱省下来,等他长大了,给他打点打点,在军营里谋个小官当当,咱当兵的,好歹能凭军功往上爬,真要是立了大功,封将拜相也不是没可能!这可比靠读书报仇靠谱多了。读书……读书不就是白花钱吗?”


    齐东嚼完最后一口饼,将饼渣从唇边缓缓抹去。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向韩七,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


    暮色已尽,夜幕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宫城的灯火遥遥在望,流光溢彩,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仙阙。


    “不,”他说,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报仇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必交给下一代。我只盼着他将来能报效家国,做个真正有用的人。从前我书读得不算差,可门阀当道、仕途闭塞,终究是报国无门。但以后不一样了,这世道总要变的。”


    韩七顺着他目光望去,只看见沉沉夜色中那片模糊的光。


    他不识字,也听不懂齐东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依只是觉得,也许齐东得了节度使的青眼,许他儿子一份前程吧。


    不多时,营区中心响起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幕下的营房里回荡。


    这是集结列队的号令。


    齐东和韩七齐齐站起,朝营区中心的校场跑去。营房各处涌出成队的禁军士兵,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尘土里,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队伍刚列好,长官便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进入皇城。


    韩七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城,那是天子和文武百官所在,平日里他们这些戍卫京城的禁军连宫墙根都不许靠近,今夜却要直接开拔进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东,齐东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道命令,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狠绝。


    长官既然下了令,又刚刚发了那么丰厚一笔赏钱,拿人手软,谁也没有多问。


    士兵们只当是今晚宫宴排场大,上头要增派人手护卫,便齐声应了令,列队朝皇城方向开拔。


    作者有话说:


    明日写到夜宴!!


    第116章


    入夜, 酝酿了三个多月的宫宴终于拉开序幕。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数千盏宫灯沿宫墙、回廊、殿阶次第铺开,将巍峨殿宇映得恍如白昼, 连头顶的夜幕都被染成了一片融融的暖黄。


    时毓下车站定,仰望宫门。


    这门高逾数丈,朱漆底上纵横着七十二颗鎏金铜钉,象征着天罡之数, 彰显着天子居所的至高规格。


    门两侧的阙楼飞檐冲天, 鸱吻昂首向天,利齿半张,作吞吐风云之状, 脊兽列队蹲伏于檐角,身形踞伏,却有凌空欲扑之势, 威严而森然。


    只站在门前,压迫感便已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对于普通人, 甚至对很官吏而言, 这道门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倘若两年半以前, 她不曾为了生存攀附摄政王, 很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晋陵, 更别提穿过这道宫门。


    而今, 她不仅应邀入内,还是最高贵的客人之一。


    虽然不是以她本来面目, 但当她以本来面目穿过这道门时, 就不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皇宫的主人。


    进宫的队伍分列两队,左侧, 文武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级次第入宫。右侧,各国使臣也在礼官的引领下,依邦国地位高低依次列队。吐蕃可汗聂赤作为此番来朝地位最尊贵的国宾,自然排在使臣队列的最前头。


    噶尔跟在聂赤身后,穿过层层宫门。


    沿途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翊卫,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长戟如林,从宫门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他们面容沉肃,目光直视前方,像是没有看见任何走过的人。


    时毓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这些面孔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记忆的锁。


    那年她随虞衡去吴郡衙门审案,上车后,虞衡不知怎的发了性,在马车上压倒她。她咬着唇,却还是失控地漏了几丝羞人的声响。下车时她心虚得厉害,偷偷去瞄那几个随行侍卫,想从他们脸上找寻知晓她在车上不堪情状的蛛丝马迹——就是这几个人,就是现在的表情。


    这些回忆令她心潮翻涌,耳根发热。她撇开眼,看向前方的宫殿。


    “外相请注意脚下。”


    正走神,一旁的礼官忽然出声提醒,抬手指着她脚下道:“此处是含元殿前的丹墀,青白石铺就,历经百余年风雨,更兼每日早朝百官列队候朝,往来踩踏不绝,石面早已磨得光滑如镜,一不小心便容易打滑,还请外相缓步慢行”。


    接着有向她方才所望的那座大殿道:“那便是含元殿,是天子举行大朝会、接见万邦来朝之地。”


    时毓再次抬头望去。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巍然而立,朱红巨柱粗得要三人合抱,重檐飞翘,确实气象万千。


    穿过含元殿广场,礼官引着使团一行继续向北,连过两道内宫门,方至紫宸殿。


    紫宸殿位于皇宫腹地,居于含元殿之北、宣政殿之南,是宫城中规格最高的内朝正殿,专为天子日常听政、召对群臣及举行国宴所用。


    比之含元殿的巍峨磅礴,紫宸殿更添几分内敛的庄重。


    走近还会发现,这个宫殿固然不新了,却维护得非常好。


    殿前月台一尘不染,汉白玉栏杆被擦拭得温润生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光可鉴人,柱上蟠龙彩绘鲜艳如初,鳞爪飞扬,栩栩如生。殿周回廊洁净无尘,檐下悬着的宫灯排列得整整齐齐,连垂下的穗子都不见半根歪斜。


    从地方到都城,从宫外到宫内,一路走来,时毓从宫殿的维护水准、城市的生命力来判断,虞衡和谢襄的内斗并没有真正危及大虞的根基。大虞的国力和朝廷对国家的掌控力度都还很强,这个王朝远未到寿终正寝的时候。想要撼动它,绝非易事。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大清覆灭前几十年,皇宫的管理便已松弛——咸丰时,有小贩混入宫中卖馒头;到了光绪朝,太和殿前已杂草丛生,偏僻处甚至有人随地便溺。


    时毓不禁想,凭自己那十万驻军和尚未成气候的共产帮就想推翻大虞,时机怕是还不够成熟。


    罢了,先看看今晚战况如何再说。


    她收回思绪,注意到紫宸殿两侧各立一列翊卫,不多,一边九个,甲胄森然,目不斜视。


    前方有几个朱衣银带的尚书簇拥着紫袍金带的宰辅,正要迈入门槛。


    时毓看中间那身形,正是老熟人顾甚,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顾甚的后衣领。


    顾甚被拽得生生退了两步,险些仰面栽倒,回头一看,撞上噶尔那张毛茸茸的脸和奓着的眉毛,登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这蛮子!快松手!老夫乃大虞宰相,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身旁几位尚书齐齐止步,纷纷侧目,脸上满是错愕与愠怒,紫宸殿前,竟有人当众对当朝宰辅动手,简直是胆大包天!


    可当他们看清揪着顾甚衣领的人,和他身后那个如山一般雄壮威武的吐蕃可汗,所有呵斥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几分忌惮与无奈。


    两日间,这对吐蕃君臣的威名早已传遍大虞官场。人人都知道,噶尔混不吝,聂赤护短狂,连枢密使都差点命丧四方馆,鬼知道得罪他们有什么下场?


    大家既不想闹出动静来破坏宴会,更不想被这对蛮人当众羞辱吃个哑巴亏。


    于是时毓狂上加狂了。


    “Out of my way,old fart!”她眯着眼,嘴里飚出一串没人听得懂的英语,指了指身后的聂赤,又指了指殿门。


    那意思很明显,给我让开,让我家可汗先进。


    聂赤随便意思了一下:“噶尔,不得无礼。”


    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没有半分停歇。


    他朝顾甚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理所当然地越过一群高官,迈入殿中。时毓紧随其后,连眼皮都没多夹顾甚一下。


    几名高官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屈辱,不等他们走远,便低声咒骂起来:


    “这吐蕃人也太野蛮了,简直不知礼数为何物。”


    “是可忍孰不可忍!吐蕃蛮子竟敢对仆射大人如此无礼,简直不把我大虞放在眼里。”


    “他们如此蛮横,我们却要以礼相待,各国使臣看到争相效仿,我大虞国威何在?”


    “一群未开化的蛮夷,也配与我大虞通商?赶紧把他们赶出去!”


    “通商之事绝不能应允!给他们几分颜色,便蹬鼻子上脸,真当我大虞缺他们那点皮毛药材不成?”


    ……


    顾甚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发颤,却碍于大事在前,不便发作,只得压着火气,拂袖入殿。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亮如白昼。


    御座设于正北高处,十五岁的小皇帝尚未升座,御座左右两侧稍下方各设席案。


    左侧是摄政王虞衡之位,右侧则是太后与太妃的席位。


    御座之下,东西两列席案相对而设,东侧为藩邦使臣席位,西侧为文武百官席位,中间空出宽阔的甬道,直通御座阶前。


    聂赤与时毓被内侍引至东侧首席落座。吐蕃使团的席位紧邻御座方向,左侧是回纥王子乌希的席位,右侧往下依次是诸国使臣。


    对面的西侧首席,便是当朝位宰相之位,设了三个席位,目前却只到了一个右仆射顾甚。


    枢密使池彻被吐蕃人的毒蛇咬了,卧床南起,今日肯定来不了了。


    不多时,左仆射谢襄到了。


    他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沉肃,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几名心腹大臣,一路穿过甬道,朝西侧首席走去。沿途官员纷纷起身施礼,恭敬唤着“谢公”。谢襄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未有半分停歇,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度。


    到了席位前,他抬手示意身后大臣落座,自己则在顾甚身旁的主位坐下。


    落座后,他抬起凹陷的眼皮,目光扫过池彻的空位,接着转向对面那个无所顾忌,大口吃着西瓜的噶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顾甚也看着噶尔,冷哼道:“这些吐蕃人,简直无法无天。枢密使被他们放蛇咬伤,我这把老骨头,也被那噶尔几番戏弄,方才在殿外,他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揪我衣领,简直是狂妄至极!”


    谢襄的唇角往下一压,淡淡道:“今日是摄政王的大日子,不宜与吐蕃人计较。待明日正式谈及邦交细节时,再找回来也不迟。”


    道理顾甚都懂,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一样。谢襄这语气,就好像是在嘲笑他气量小、沉不住气,又像是责怪他不顾大局。


    顾甚想,你小子倒是会慷他人之慨,要是你被这蛮子当众拎着衣领往外扯,能忍到明天吗?


    他捋须阴阳怪气道:“还是谢公胸襟宽广,涵养深厚,顾某可没这般好脾气。被人平白踩到脸上撒野,总得当场踩回去才舒坦,”


    谢襄瞥他一样,眼神中带了几分威压:“怎么,狗咬了你一口,你也得当场咬回去?”


    “你……” 顾甚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比谢襄大二十多岁,和谢襄的父辈同朝为官,纵然谢襄为人自负,以往表面功夫却也做的不错,对他这个平衡朝堂的和事佬礼敬有加,今日这般毫不客气的呛声,从未有过。怎么的?这是料定自己能干掉虞衡,黄袍加身,便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顾甚暗自沉吟着,细细打量谢襄。


    谢襄的长相不算出众,主要是脸太瘦,颧骨微凸,整张脸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寡削之气。


    不过他的眼睛极具特色。眼窝深陷,嵌在突出的眉骨之下,瞳色比寻常人略浅,隐隐透着几分异域风情。


    平日里他很少抬眼看人,眼皮总是半垂着,仿佛对外物不甚在意,但当他抬起眼皮朝人看来时,每个人都能感到被洞彻的不适感。


    这种洞穿人心的目光,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锋利。,以至于别人在他看来的一瞬间就会不自觉低下头。


    连顾甚也会下意识不与他对视。


    此时,谢襄已收回目光,扫视整个大殿。


    顾甚看不出别的异样,只能看出他的下颌线比平时紧绷一些。


    看来他也紧张。紧张到口不择言,连往日的淡泊和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也难怪,今晚他就要豁出一切,准备篡位夺权了。而他的对手虞衡是大虞朝建国以来,文治武功最全能的皇室子弟。其手腕、心智、威望,无一不令人忌惮。


    念及此,顾甚想到了如何往这头骆驼身上加根稻草。


    他稍稍偏向谢襄,压低声音问:“今夜如此多人入宫,宫中防卫理当加强,殿下可曾从禁军调人?”


    谢襄淡淡道:“不曾。殿下相信,翊卫足以维持宫宴秩序。”


    “维持宫宴秩序自然毫不费力,但仅凭这三千翊卫,能否守得住皇宫,可就不好说了。”顾甚眯起眼,意味深长地道,“看来殿下才是真的胸襟宽广,早已放下了谢公当年在定鼎门设伏截杀他的旧怨,丝毫不担心谢公会趁今夜宾主尽欢疏于防范,再来一次。你看这殿内殿外,连翊卫都没几个。若真有乱臣贼子冲进来,他两拳难敌四手,怕是既护不住皇帝太后,也护不住小王子啊。”


    谢襄没搭理他这话,淡然地盘着三枚钱币。


    时毓吃完了一盘西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的酒杯,忽听一声编钟清响,继而乐声大作,礼官高声报唱:“皇上驾到——太后、太妃驾到——摄政王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随着皇帝入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如同巨兽闭合了獠牙, 将宫城与外界彻底隔绝。


    翊卫大将军顾昭披甲按剑,骑着一匹玄色战马,逐个巡视宫门。


    翊卫三千,四大宫门各驻五百。他们弓上弦、刀出鞘, 甲胄加身, 严阵以待。


    夜风吹动顾昭盔上的红缨,他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过黑压压的翊卫方阵,沉声喝道:“今夜宫宴, 所有人严阵以待。不让一个人进来,也不许一个人出去。凡有擅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紫宸殿内, 文武百官、外国使臣纷纷对走进大殿的大虞主人行礼。


    时毓本对小皇帝充满好奇——想看看有皇帝命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可她的眼睛却不听使唤, 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虞衡。


    只见他面带喜色, 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才在她身上轻轻一落。


    两道目光如暗夜流星猝然交汇, 转瞬分开, 却已在彼此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久久难以平息。


    这不是他们阔别后两年后第一次对视,却是第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


    他知道她的身份, 她知道他的情谊。积压了两年的思念如同关久了、饿疯了的猛兽, 躁动得抓挠着钢铁牢笼,抓得四爪鲜血淋漓也停不下来。


    行完礼,使臣和百官落座, 御座之上的小皇帝朗声道:“今日四海宾朋齐聚,朕心甚悦。”


    时毓强自按下汹涌的情绪,抬眼望去。


    这一看才发现,小皇帝比她想象中成熟很多。


    仔细算来,他八岁登基,在位七年,今年已经十五岁,按这时候的习惯再虚上一岁,算十六,早已不是儿皇帝了。


    他自小学习帝王之术,更要在谢襄、虞衡两大权臣的明争暗斗中如履薄冰,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面上毫无少年人的青涩浮躁,反而呈现出一种与谢襄如出一辙的阴沉内敛。


    他的身量已抽得修长,轮廓初现棱角,穿着合身的龙袍,独坐在那至尊无上的龙椅之上,在冕旒的加持下,威仪自生,气度不凡,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至少大上三四岁。


    称他少年天才更妥当。


    不过,要说能从皮囊看出皇帝命,那也是不能够的。


    至少时毓看不出来。在时毓眼里,虞衡处处都比他强,甚至比高原霸主聂赤也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说,天命这东西,真是不讲道理。是顺应天命还是逆天而行,端看是否满足当下的状态。归根结底,人生啊,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皇叔摄政王,昔年镇守康州,抗击匈奴,保我北疆安宁,后又平定南方叛乱,辅佐朕躬,夙夜匪懈,劳苦功高。今皇叔喜得一子,后继有人,实乃大虞之幸,社稷之福。朕心中喜悦,实难自抑,必邀群臣与万邦来使同贺!”


    虞衡躬身致谢,少年天子笑着点点头,随即转向各国使臣:“大虞自开国以来,便秉持睦邻友好之道,愿与四方诸国永结同好,互通有无。今日各国使臣齐聚一堂,便是这份情谊最好的见证。往后,大虞仍将延续此策,与各国携手并进,共享盛世繁华。”


    时毓随聂赤起身,身后乌希和回纥外相,以及各国使臣都也纷纷起身致意。


    少年天才又道:“今夜朕特设此宴,一为贺皇叔弄璋之喜,二为各国来使接风洗尘,三来朕还有一件要事宣布。至于是何事,暂且容朕卖个关子,待宴席进入尾声时再行宣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的人望向谢襄,有的人望向顾甚,似乎在问:皇上要宣布什么?怎么一点风吹草动都没听到过?谢公可有准备?顾老可知内情?


    谢襄如老僧入定般淡然,顾甚却如同被人当头一棒,瞬间看向太后。


    这两年谢襄与虞衡内斗不休,太后忧心忡忡,无论他们两个谁获胜,都会篡位夺权。


    为保先帝一脉的传承,她找到了顾甚。


    顾甚为了“保皇”,放弃了躺平摸鱼,不再做和事佬,辛苦筹谋两年,就为了今日能一举铲除虞衡和谢襄,还政于帝。


    两年来,太后与皇帝对他全然信赖,不仅暗中给了他诸多特权,更将虞衡的秘密和皇宫的秘密尽数告知。就在方才,他还提前进宫面见过太后——太后为何没有提起这件事?


    太后用眼神示意自己也不知情,不着痕迹地把手往下一压,令他稍安勿躁。


    顾甚转念一想,反正离宴会结束还早,太后就在皇帝身边,定能寻机问清楚。若皇上的突发奇想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太后自会阻止。


    皇帝说完,虞衡起身致辞,言辞恳切得体。既感念天子恩赏,也欢迎各国使臣赴宴,祝愿大虞与诸国世代交好。言语分寸恰到好处,既不失摄政王尊贵身份,也未曾越界喧宾夺主。


    致辞毕,编钟清响,乐声悠扬。


    一队宫女手捧银盘鱼贯而入,盘中盛着冰镇瓜果与八珍冷盘,最先呈至御案与贵宾席前。


    随后热菜轮番上席——炙鹿肉、蒸鲥鱼、蜜汁熊掌、蟹粉狮子头,每道菜皆有内侍高声报出菜名与寓意,什么“鹿鸣天下”“鱼跃龙门”“一掌乾坤”“团圆美满”,极尽祥瑞之能事。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也一一斟入宾客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毓刚吃了一盘西瓜,丝毫不觉得饿,只盼着好戏快快登场。


    偏偏这群人做戏要做足,进度十分缓慢。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礼官高声宣道:“嘉宴开篇,雅艺首献——李白献诗!”


    李白?!


    时毓手里的酒盏险些脱手。


    她以为在这个平行时空遇到王勃已经是彗星撞地球般的概率,难道还能有更小概率的事情发生?


    李白可是比王勃小几十岁,王勃现在才十八,李白根本不可能出生啊!


    接下来一幕更叫她目瞪口呆。


    只见枢密副使陈博引着一个长长的队伍进入大殿。那些人虽高矮胖瘦不同,但都穿着一样的月白色交领襕衫,衣袂飘飘,步履从容,虽面貌各异,却个个神情倨傲、气韵潇洒,仿佛这满殿的朱紫尊贵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队伍行至丹陛之下,整齐列队站定。


    陈博躬身禀道:“陛下,太后,太妃,昔年摄政王南巡,偶得半阙词,词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殿下既震于词人才华,欲召此奇才入仕辅国,又好奇下半阙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遂下令遍寻天下,只可惜,除了知道诗人叫李白,别的一概不知。两年来,各地官吏悉心寻访,共觅得二十位名为‘李白’的文人雅士。今日恰逢摄政王弄璋之喜、万国来朝之盛,这二十位‘李白’各为盛会作了诗赋,恳请陛下、太后与诸位大人鉴赏品评。”


    他顿了顿,目光含笑扫过满殿宾客,“也请在场诸位一同慧眼识珠,瞧瞧究竟哪位才是写出那首旷世奇作的真李白!”


    皇帝抚掌赞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真是豪情万丈,荡气回肠啊!这个李白,果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群臣亦是赞不绝口,连武夫出身的节度使,也能品出这几句的绝妙,纷纷颔首。


    角落里,已正式入朝为官的曲岳,听闻此诗,嫉妒得肠子都酸了。老天爷呀,这世上有才的人这么多,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御台之上,谢太妃面色沉郁,自始至终无法融入宴会热闹氛围。整座大殿之中,数她心境最为沉重忐忑。


    今夜虞衡与谢襄两方势力角逐厮杀,无论最后谁执掌大权,她儿子的皇位都难以保全,她都是最大的输家。


    虞衡已明确告知太后,扳倒谢襄后就会改朝换代。他本心并不贪恋皇位,所作所为皆是为守护江山社稷,打破漱石道人虞传六世便覆灭的谶言。


    虞衡直言,与其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谢家外戚之手,不如虞氏主动改朝换代。待新朝根基稳固,便将帝位禅让给虞容,保全先帝血脉传承不绝。


    可这份许诺,谢太妃与太后都不敢轻信。一旦坐上龙椅,世间无人甘愿轻易放权退让。


    在她看来,虞衡许了这个诺言还不如不许。


    若是将虞容册封为王,遣往偏远封地,母子二人尚且能安稳度日。可禅位之约一出,虞容便成了新帝心头最大隐患。


    为了除掉这个隐患,他根本不会让虞容活到新朝稳固的那一天!


    而另一边,谢襄与母子二人的隔阂早已根深蒂固。两年前皇帝出手阻拦定鼎门截杀,彻底惹怒谢襄。此后两年,谢襄不断施压敲打,迫使她们重新向他靠拢。


    可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定要保祖宗基业,除异姓权臣,铁了心站在虞衡这边。


    其实谢襄也不是非要做皇帝,他只是必须要完全掌控整个国家,所以摄政王必须除掉,不肯甘心做傀儡的皇帝也必须除掉。


    昨夜,他将谢凌云送进宫,最后一次试探皇帝是否还肯俯首听命。


    谢太妃知道,倘若皇帝按照他的安排,与谢凌云春宵一度,那他便有可能留着皇帝做傀儡,直到谢凌云生下小太子,有了新傀儡为止。


    可谢凌云是她和谢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是皇帝的亲姨妈啊!


    谢襄是如此狠绝,偏要用这般丧心病狂的手段来摧折他!


    皇帝气到疯狂,拔剑乱砍,伤得他自己鲜血淋漓。


    她不得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儿子不要孤注一掷,就顺从谢襄一次,多留一线生机。万一谢襄赢了呢?


    皇帝被她所迫,让人把自己绑在床上,让谢凌云钻进御帐。


    伦理纲常横亘心头,蒙受这般屈辱逼迫,帝王终究难以承受,气急攻心之下当场呕出鲜血。


    此事终究未成。


    谢凌云冷笑着退出御帐,走到寝殿外,看着面如死灰的她说:“大姐,你知道吗?我今夜来此,最大的目的,就是看你这副表情。你这辈子可真顺啊,从小锦衣玉食,嫁得好郎君,生下先帝唯一的儿子,仗着谢家稳压太后一头,平平安安地当了这么多年太妃。你比谢凌音还顺。你知道同为谢家女儿,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看到你们一个个从云端跌落,我心里头特别高兴。哪怕让我嫁给虞衡、当上皇后,我都不会这么高兴。”


    谢太妃当时一巴掌扇过去,痛斥她是个疯子。


    如今回想过往,只觉她的这份恨意荒唐悲凉。


    谢家女儿,无论起点如何,表面如何风光,都只是父亲与兄长手中的棋子罢了。不,只要沾上了权,人人都是权力的奴隶。父兄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不人不鬼。


    看着皇帝此刻的笑脸,谢太妃却想起昨夜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完,皇帝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的怀里,呓语一般说道:“母妃,倘有来生,朕想做一只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如果实在做不成鸟,朕愿飞灰湮灭,再不为人。若功德不够选择做什么,那便再不生在帝王家吧。”


    谢太妃从没有那么自责。她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让他受尽苦楚。


    自他降生以来,除了婴孩时期短暂地无忧无虑过,从三岁识字启蒙起,便每日鸡鸣即起,读书习字、演练骑射,寒暑不歇。八岁便承担起帝王的责任,更要在谢襄与虞衡的争斗中周旋,别的孩子有玩伴,他没有。别的孩子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情窦初开,他也没有。


    他越来越像一座沉默的泥塑,被供奉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之上,日复一日地接受众人的叩拜,脑子里只想着如何扎进河里,融于水中,消散于天地之间。


    谢太妃心如刀割,恨不能回到过去,杀死自己,阻止他的降生。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表态,好听李白献诗。


    她却只想越过这个无聊的环节,直接跳到下一步,赶紧结束这一切。


    太后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抚,随后对陈博道:“有这等奇才为盛会添彩,自然是再好不过。大家都已迫不及待想见识诸位李白的风采了,快请他们献诗吧。”


    于是陈博退后,第一个李白上前,朗声吟就《凌云辞》,颂盛世开泰:


    “长风万里入宸京,星斗垂檐照帝庭。


    且借清樽酬盛世,扶摇直上踏云行。”


    众人觉得,还好,没有特别出彩。


    第二位李白接续上前,诵出《麟儿颂》,恭贺小王子降世:


    “金殿春深瑞气浮,麟儿降世应天谋。


    山河共沐清辉色,岁岁长安覆九州。”


    众人:嗯,可圈可点,但也不算惊艳。


    第三位作《万邦朝》:


    “玉阶列炬照天阍,万国衣冠拜紫宸。


    蕃马不嘶青海月,汉家新筑太平门。”


    ……


    顾甚捋着胡须,指点道:“诸君所作皆佳,然尚不足以与那半阙词相提并论。不如请二十位李白各自续作下半阙,再来品评高下。”


    众人依次献上。每献完一个,虞衡的目光便要瞟向时毓一次。时毓不厌其烦地用眼神回应他:不是,不是,都不是。


    可是,在一次次的否定中,她的眼睛越来越潮湿。


    恍惚之间,岁月骤然倒流,把她带回了吴郡行宫的屋顶。


    彼时她被琳琅陷害,求助于他未果,陷入空前的孤独与恐惧。她本已下定决心远离他,他却忽然给她妾的名分,强行将她禁锢在身边。


    这令她感到迷茫、无力、忧虑、憋屈,于是借酒浇愁。


    她抱着酒坛爬上楼顶,高声吟诵李白诗篇,鼓励自己。


    而他扮做阿哲,吃起李白的醋,问李白是谁?


    她告诉他:“李白斗酒诗百篇,是千古第一诗仙。”


    她随口许愿,“若有一日有缘得见,我必要他专为我作一首诗,就叫赠时毓!”


    ‘阿哲’揽着她的腰,轻声许诺:“你会见到的。”


    这些记忆本因醉酒断片而模糊不清,此刻却一一浮起,纤毫毕现。


    未料当时一句醉话,他牢记至今。


    那一句承诺——她看向殿中那个衣冠整齐、毫无醉意的李白,心想,也算实现了吧。


    因为真正的李白,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了,就算会,也得几十年之后了。


    那时的大虞还叫大虞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紫宸殿内, 二十位李白争相续写《将进酒》,雅韵满堂。


    时毓听着听着,不由得想起王勃, 心道倘若这位诗杰在此,必然能压过众人锋芒,甚至写出优于原作的续篇。


    她扫遍殿中所有席位,却没有寻到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 不免有些遗憾。想来他官阶太浅, 尚无缘参与这样的顶级盛会。要是他能来,定能一战成名。


    转念一想,以他惊世骇俗的卓绝才华, 不会缺崭露头角的时机,来日方长,自有他名扬天下的一日。


    思绪辗转间, 视线无意瞥见了徐员外的身影,时毓不禁感慨:这老东西果然会钻营, 短短两年就上桌了。


    事实上, 王勃本是献诗环节的一大亮点。虞衡为他预留了名扬天下的机会,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他确认噶尔的身份之后, 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做准备。


    于是今晨, 天还未亮, 王勃便接到密令,城门一开, 他便揣着虞衡的亲笔信, 悄然出京。


    一路上快马兼程、水陆并进,此刻已然行至汴州地界。照此行进速度,九日之内便能抵达余杭。


    虽不及五百里加急迅疾, 却胜在行踪隐秘。当此时局,五百里加急太过招摇,这封信若被谢襄的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虞衡权衡再三,决定牺牲一些速度,确保万无一失。


    选中王勃送信,出于两个考量。


    其一,王勃年少放达,素好山水遨游。虽居官身,却屡屡告假远游,散漫无拘,常令上官头疼。他出入城门本是常事,一连十天半个月不点卯也是寻常,此番南下,自不会引人揣测。


    其二,王勃感念虞衡的知遇之恩,对他心悦诚服、矢志相随,又颇具游侠意气,赤胆忠心,值得托付。


    献诗结束后,酒过三巡,宴会终于进行到实质性的环节——册封小王子为摄政王世子。


    礼官话音一落,大殿之内顿时掀起一阵微妙的骚动。


    按照以往惯例,王公立世子以嫡子为先,唯有嫡脉无继,才会从庶子中择选。


    另一方面,世子册封多在孩童启蒙之后,甚至要等到加冠成年。如今小王子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这么小的孩子,有的人家都不敢取大名,要等到周岁后才取,唯恐名位压身、难以福寿安康。


    文武大臣神色各异,忍不住交耳议论。


    “如今王妃之位空悬,嫡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的。可殿下春秋鼎盛,日后还有机会娶正妻、生嫡子,何必匆匆定下庶子?”


    “此事虽出人意料,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殿下初为人父,视若珍宝,恨不能摘星捧月博稚子一笑,这等为人父母之心,诸位同僚中但凡做过父亲的,想必都能体会。举国同庆、万邦来朝的盛典都办了,册封世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话虽如此,世子名分既定,往后就算正妻入门、嫡子出世,也终究矮世子一头。试问高门贵女,谁愿做这样憋屈的正妻?”


    “倘若殿下已打定主意,不再娶正妻,而是扶正长孙侧妃,您老说的这些就不成问题了。”


    “想来殿下正有此意。长孙侧妃无论出身门第,还是品貌德行,皆是上佳之选,又为殿下诞育长子,便是扶正,也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这些大臣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起身恭贺长孙谦。


    长孙谦像是早料到今日会双喜临门,一身衣袍色泽明艳,喜气洋洋。面对接连不断的恭贺,他口中连连谦辞推让,可眉眼舒展、笑意张扬,那份志得意满的模样,根本藏不住。


    聂赤悠悠瞥了一眼时毓,朝她微微一倾,低声道:“看来,虞衡从未打算封你为王妃。”


    时毓喝了口葡萄酒,没说话。


    聂赤继续添油加醋:“你若还跟他,往后你的儿子要想继承他的权柄,就得先越过这位世子。依照中原的宗法承袭之制,这几乎难如登天。你看虞衡,自少年时便受皇兄猜忌打压,吃尽苦头。以他的本事,早在康州时便有能力割据一方,换作是吾,早就反了,他却自缚手脚,乃至平叛归来,整个洛阳都在他的铁腕下瑟瑟发抖,他还是不敢挣破君臣桎梏,让一个黄口小儿压他七年,就因为那小儿名正言顺。别忘了,他还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这条路都走得如此艰难,而你的儿子只是个庶子,将来的路,恐怕比他还要难上百倍。”


    不及时毓回应,册封典仪已准备妥当。


    礼乐声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怀抱幼儿,在宫人的引导下缓步入殿。


    紫宸殿内的喧哗顿时归于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


    唯有时毓,侧目望向上方的虞衡。


    虞衡仿佛早料到她会看来一般,目光坦荡地望着她。


    他没有忠于一人的概念,时毓想,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或是,时毓,你也为孤高兴吧?你放心,孤也不会亏待你的。


    她咬了咬牙,猝然松开快要被她生生掐碎的酒杯,扭头望向走到大殿中央的妇人。


    只见她头戴九翟金冠,额前垂下赤金流苏,身着青罗蹙金翟衣,外罩一袭素纱云肩,环佩轻撞,雍容华贵。


    她面若银盘,肌肤如雪,眉目温润,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向丹陛。


    她怀中那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亦是盛装加身,小家伙大眼亮澈、鼻梁挺翘,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宝宝。


    身处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被这么多人围观,他却半点不怯场,吃着自己的小拳头,乌溜溜的眼珠灵动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当他看到高位上的虞衡,瞬间来了精神,双腿欢快地扑腾着。


    他脚踝系着的小巧金铃,随着频频蹬腿的动作叮叮作响,清脆细碎的铃音穿透肃穆殿宇,让整个大殿的氛围变得活泼起来。


    时毓发自肺腑得认为,这孩子可爱极了。


    连外人都这么喜欢,盼他多年的父亲,该是何等爱他?


    时毓不由得又把目光转向虞衡。


    这一次虞衡没再与她对视,他的眼神已经落到那孩子身上,眼睛里满满都是骄傲宠溺、舐犊深情。


    御座上的少年望着下方可爱的孩童,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新奇道:“这便是小王子了,让朕看看。”


    虞衡熟练地从长孙贤怀中接过孩子。


    他这双常年执刀拉弓、杀伐无数,亦曾用力拥抱过时毓的手,此刻极尽轻柔,稳稳托住软糯的婴孩,抱至皇帝跟前。


    长孙贤垂手立在一旁,静静望着殿上君臣与爱子,始终噙着温婉浅笑。


    时毓则静静望着她。


    紫宸殿辉煌的灯火照在她身上,仿佛不是灯光照亮了她,而是她本身就在发光。


    她身上看不出一丝生产的损耗与喂养孩子的疲惫,只有初为人母的幸福感。那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满足与安宁,像是被浓浓的爱紧紧包围着,不曾受过一丝风吹雨打。


    聂赤递来一杯斟满的葡萄酒。


    时毓道声谢,接过来仰头一口灌下。入口甘甜的汁液,到了咽喉忽然泛上酸涩,这一大口下去,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忍不住低骂出口:Damn, were these grapes even ripe


    聂赤听不懂,但也能看出她的懊恼,笑着摇头。


    这时虞衡又把孩子抱到太后和太妃跟前炫耀。长孙贤也被叫过去回答太后的问题,诸如‘一天吃几顿,夜里闹不闹,和谁更亲’之类的。


    虞衡抱着孩子,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拇指,长孙贤则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孩子蹬在外面的小脚丫。


    暖光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和乐融融,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画面。


    时毓身后传来大臣们的窃窃私语。


    “怪不得殿下偏爱这位长孙侧妃,今日一见,果真温婉大气,容貌雍容,气度绝佳。”


    “说得是。早前还有人揣测,长孙氏能得盛宠,凭的是家族鼎力支持殿下,殊不知早在殿下掌权之前,长孙一族便已没落,全靠殿下提携方才得以重焕繁盛。说到底,是长孙氏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位出众的女儿。”


    “长孙侧妃固然自身出众,却也不能说她的荣宠和家族毫无干系。两年前那位毓夫人是何等风光,殿下亲赐封号、铸造金册,还亲手在吴郡行宫栽下两棵同坑连根的树木,寓意两人缠绵相守、恩爱不移。那阵子坊间流言四起,人人都道殿下爱令智昏,执意要扶正她为正妻。听闻,是顾大人联合一众南巡大臣极力劝谏阻拦,才令此事作罢。倘若她有长孙氏这般出身,可能早就当上王妃了。”


    “这两位怎可同日而语?要比,也是与谢氏、顾氏、陆氏等侧妃比。这些人家世相仿,却只有她得宠。”


    “若你非要将二人相提并论,长孙侧妃亦远胜于彼。自入府便蒙殿下专宠,多年恩眷不衰,如今又诞育长子,名分已定、根基稳固。那毓夫人纵使再度归来、纵使有显赫母族可倚,也难望其项背。”


    就在满殿窃语错落交织之际,一声清越沉厚的玉磬长鸣骤然炸响。


    泠泠磬音穿透细碎人声,荡遍整座紫宸殿。


    所有私语戛然而止,众人抬头望向前方。


    掌礼御史立于丹陛东侧,手捧礼册朗声唱喝肃班令,摄政王世子册封大典正式启幕。


    高台之上,少年天子端坐御极之巅。丹陛之下,虞衡抱着怀中幼童,与立于身侧的长孙氏并肩而立。


    传旨太监双手捧出明黄绫面册文与鎏金镶玉的册宝。


    册文早已拟好,细数摄政王历年功绩,盛赞襁褓中的幼子福泽深厚、天资粹美,末了以天子口吻郑重宣明:册立此子为摄政王世子,永承宗祧,以安社稷。


    按典仪流程,掌礼御史读罢册封制文,再由皇帝授册授宝,虞衡替幼子跪领,这册封礼便算正式完成了。


    在万众瞩目中,掌礼御史展开册文,正欲开口,殿尾忽然传来一声朗喝:“殿下且慢!”


    这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便如灌进时毓体内的一剂鸡血,她瞬间支起身子扭过头,暗道:好戏来了!终于他大爷的来了!再不来姑奶奶就要尿遁了!!


    殿内众人闻声俱是一振,齐齐侧目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自殿中不起眼的角落快步走出,径直踏入大殿正中,躬身叩拜,朗声道:“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臣大理寺少卿苏瑾,有要事禀告!”


    少年天子下意识侧首看向虞衡。


    只见虞衡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先落在半阖双目的谢襄身上,又扫过捋须不语的顾甚,未发一言,但他周身那层温和的气息已悄然褪尽,凛冽森寒的杀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似玩味,似嘲弄,危险而慑人。


    长孙贤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抱着孩子避至虞衡身后。


    怀中的小王子懵懂不知变故,扭着身子,抻着脖子,乌溜溜的眼珠直直望向跪地的苏瑾,咿咿呀呀地叫着。


    殿中凝滞片刻,少年天子方才开口,语气中暗含几分告诫:“苏爱卿,你且看清天光时辰、殿中盛况。今日并非临朝理政,乃是册封摄政王世子的大典。满朝文武、四方藩镇、域外使臣尽数在此,于摄政王、于大虞皆是大日子。朕念及今日大喜,不追究你的罪责,且退下吧。”


    苏瑾重重叩首,高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臣深知此举莽撞,本打算待宴会结束后再行禀报。未料陛下与殿下疼爱小王子至极,竟直接在宴上便行册封之礼。世子之位关乎摄政王一脉的千秋传承,而臣一想到殿下这些年为社稷鞠躬尽瘁、劳苦功高,便不忍他受人欺瞒蒙蔽,不忍他一世英名与心血付诸东流。臣宁可犯颜直谏,也不得不在册封之前将此事禀明。纵使因此获罪,臣亦无憾!


    此言一出,文武官员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压抑起来。


    聂赤看时毓抱起双臂,也跟着抱臂往后一仰,摆起了看戏的姿态。


    皇帝眉头紧皱,正要呵退他,虞衡却一转身坐了回去。


    他面上挂着一副能吃人的神情,开口却是轻柔亲切的语调:“苏爱卿一片赤诚忠心,绝不可辜负。孤此生最很被人欺瞒蒙蔽,今日你敢当庭直言,勇气可嘉。若所言属实,孤必重重嘉奖,绝不亏待忠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得到虞衡的许可后, 苏瑾直起身,垂眸禀道:“启禀陛下、殿下,今日三更时分, 大理寺衙门的院子里被人扔进一个男子。那人满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怀中揣着一封书信。信是一个自称‘青衫客’的游侠所写,信中说, 他在酒肆中听见有人酒后狂言——那人声称自己是摄政王府的侍卫, 殿下南巡期间,他与王府中一位侧妃有染。殿下归来后,两人仍私下往来, 直至一年前他突然被逐出王府。不久之后,那位侧妃便诞下了殿下的长子……”


    话说一半,四座皆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左右摇摆交头接耳,有人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


    一个王府侍卫, 自称与侧妃有染, 一年前突然被逐出王府, 不久侧妃就生下了小王子,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若此言当真, 那册封世子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各种各样的目光顿时朝长孙贤看去。


    长孙贤抱着孩子站在虞衡身侧, 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被这些目光刺中,登时脸色煞白, 浑身颤抖。她泪眼婆娑地望向虞衡,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虞衡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长孙谦霍然跳起,冲到苏瑾面前,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厉声喝道:“苏瑾!你身为大理寺少卿,竟凭一封无名游侠的书信,便敢在万国来朝的盛典之上污蔑摄政王侧妃、动摇世子名分!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受了谁的指使?!”


    苏瑾平静地答道:“长孙大人,下官身为大理寺少卿,素来秉公办案,从不徇私,从不结党,不受任何人指使。下官的立场,苍天可鉴,陛下与殿下皆知。下官处事断案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绝不会仅凭一封书信与一家之言便定乾坤,使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尤其事涉殿下,更比往常谨慎百倍,必定查实据证,才敢在此时此地冒死直言。”


    啪的一声,长孙谦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气急败坏地咒骂道:“你装什么清高孤直!家丑不可外扬,这等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今日万国来朝,满殿使臣都在看着,你却偏要将这等丑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抖落,把殿下的颜面和大虞的体面往泥里踩,你不是坏就是蠢!蠢透了!”


    时毓想,这话说得在理。苏瑾看似在维护虞衡,实则置国体于不顾,轻重不分。他绝没有自己说得那般公正,定是谢襄的先头兵。


    若在往常,长孙谦这般殴打辱骂同僚,定会有人出面阻拦。可此时此刻,谁都不愿蹚这趟浑水。连少年天子都不敢随意开口,只怕令虞衡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太后只好出声:“长孙大人,这里是紫宸殿。苏瑾是四品大员,岂能随意殴打?他是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断案之权。事已至此,让他说完便是。若就此打断,反倒不能为摄政王和长孙侧妃讨回公道。”


    说罢,她便吩咐宫人先将小王子抱到偏殿去,免得吓着孩子。不知怎的,长孙贤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低声对太后解释道:“不要紧的,他不会害怕的。只要臣妾抱着他,他就不会害怕。见不到臣妾,他反而会哭闹。”


    仿佛为了回应她一般,小王子忽然把小脑袋搭到她肩头,乖巧地望着太后。被这双天真无辜的眼睛注视着,太后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一直阴沉着脸的谢太妃见状,忽然笑了:“侧妃莫不是怕事情败露、无可挽回,想用这孩子来软化殿下的心,好饶你不死?”


    长孙贤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举动竟会落入自证的陷阱。她求助般看向虞衡:“殿下……”


    虞衡却头也不回,目光冷峻地紧盯着苏瑾,只摆了摆手道:“把孩子抱下去。”


    长孙贤蓦地咬住下唇,眼睛里似有水光颤动。半晌,她终于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给了宫人。那孩子倒不认生,被宫人抱着也不哭闹,只是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方向,直到被抱出殿门。


    目送小王子离开,时毓无意间又瞥见了殿尾的徐员外。


    徐员外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她大抵是了解的,洛阳城里无人不知,他是趴在虞衡脚下的一条恶犬。此人极其擅长构陷,必然也能一眼看穿旁人的构陷手段。倘若苏瑾果真是受人指使,待会儿他定会跳出来护主。


    少年天子厉声道:“苏瑾,你若拿不出实证,朕便立时斩了你,以正国体!”


    “臣将俯首认罚。”苏瑾顶着两个通红的五指印,态度坦然,缓缓说道:“青衫客说,他与殿下少时交好,曾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眼见那人蜚语构陷,践踏殿下尊严,一时按捺不住,出手将他痛惩,原是想教他谨言慎行,莫再胡言乱语。哪知此人狂悖至极,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坚称小王子就是他的骨肉,更抖出王府诸多阴私,大抵都与早年殿下遭人暗算中毒的传闻有关。


    青衫客听罢又惊又怒,不辞奔波,多方查证,不幸确认,殿下竟真的被奸人算计,遭无耻之徒欺蒙,直至受此奇耻大辱。青衫客素来快意恩仇,深知殿下亦是恩怨分明、傲骨磊落之人。他将此人交由大理寺处置,直言若殿下决意彻查到底、将奸人明正典刑,他便会倾毕生之经营,不惜溅血五步,为殿下讨回这个公道,诛尽一众卑劣奸徒!”


    长孙谦冷笑:“好一个青衫客,藏头露尾,连个真名都不敢留。苏少卿所谓的实证,莫不是这个江湖草莽提供的吧?”


    顾甚则看向虞衡,悠悠问道:“此人声称与殿下少时相交,殿下可知此人真面目?”


    虞衡以手撑额,挑眉看过去,干脆地吐出两个字:“认得。”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苏瑾所言非虚,满堂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顾甚点点头,捋着胡须唏嘘道:“殿下早年确实结交了一群江湖朋友,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昔年为搭救屠戮沧州刺史满门的江湖草莽劫法场,可谓义薄云天。可殿下身为皇子,公然触犯国法,包庇凶徒,文武百官无不齿冷,太宗皇帝更是左右为难、倍感难堪。如今这青衫客为逞一己之快,便将王府阴私尽数送交大理寺,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简直就是指着虞衡的鼻子骂:今日之祸,皆是殿下自取。


    “顾大人此言,恕本官不能苟同。”殿中蓦地站起一人,正是刑部尚书刘斌。他朝御座拱了拱手,朗声道,“那沧州刺史灭门案发生时,臣已在刑部任职,深知此案来龙去脉,不得不说两句。”


    他转向顾甚,语气不卑不亢:“那沧州刺史恶贯满盈,为祸一方,更违令豢养私兵、铸造兵器、擅挖银矿,罪行累累。其四子倚仗父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连府中家奴都敢随意伤人性命。此等恶行,早该抄斩,却因朝中有人庇护,迟迟未能正法。沧州百姓忍无可忍,私下凑钱请了一个江湖帮派,上门斩杀了这群恶棍。事后,几个家奴趁乱席卷细软遁逃,为掩盖踪迹,竟锁上所有大门,放火烧了刺史府,这才导致剩余老小尽数殒命。


    那义士杀完刺史便赴京自首,无数沧州百姓联名请愿,恳求免其死罪,却都被人拦在京城之外。当时城门外跪满了沧州百姓,哭声震天。顾大人深居内城,或许不知,但太宗皇帝是知道的。先帝不想寒了百姓的心,奈何有司依法论罪,难以转圜。殿下正是因为知晓了此中原委,不忍忠义之士枉死,更担心民怨酿成暴乱,这才劫了法场。此举虽有违国法,却并未令百官齿寒。事实上,当时许多同僚都觉大快人心。”


    殿中有不少人点头应和。


    枢密判官杨欢文也站起来,笑对顾甚:“顾大人,下官斗胆提醒,这封信到底是青衫客本人所写,还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头挑起是非,尚未可知。您所谓的因果循环,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断。”


    顾甚冷哼一声,暗道,虞衡中毒后不能人道、小王子非他血脉,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越是吹捧他、维护他,待会儿事实揭开,便越发衬得他可悲可怜。


    其实顾甚与虞衡没有任何私怨,今日在紫宸殿上安排这一出戏,当众揭穿他最不堪的秘密,只是为了池底断绝他篡位夺权的希望。


    “是不是因果循环,公道自在人心。信是谁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中所述是真是假。”顾甚扬了扬手,“苏少卿,你继续说。你可曾查证过?”


    苏瑾道:“臣接到此案后,连夜提审了这名侍卫。此人姓彭名羽,酒醒后拒不承认信中所言,坚称被污蔑陷害。臣便寻来那日与彭羽同桌吃酒的几人逐一盘问,他们皆证实,彭羽确实在醉后说过那些话。臣又请摄政王府的长史前来辨认,确认此人确是王府侍卫。殿下南巡期间,他负责守卫内院。有一日,侧妃养的猫儿蹿上了房顶,下不来,是他攀上去将猫救下来的。从那之后……”


    这般内闱私事当堂讲出来,既让人尴尬,又有一种诡异的窥伺感,让人不自觉生出旖旎又龌龊的遐想。


    投在长孙贤身上的目光变得愈发刺人,虽她傲然挺立,强作镇定的模样,可她的脸已由白转红,几乎快要烧起来。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虎口,被掐处殷红一片,似乎已破了皮,渗出血来。


    就算时毓处在她的位置,也难免有些尴尬。更何况,她是在森严的封建礼教下长大,自出生便高人一等,嫁人后更是贵不可及,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过。这些非议无异于一座大山,正一寸一寸地朝她压下来。


    但所有人,包括太后、太妃这俩个女人,好像都已默认她是出轨方,不肯为她提供一丁点庇护,就让她这样孤立无助地接受审判。


    时毓以为,苏瑾着实没必要当堂说这些细节,只是苦于自己的身份不便,无法出口阻止。


    就在此时,虞衡冷冷打断:“你是来讲故事的吗?说重点!”


    苏瑾顿了顿。


    长孙贤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重重吸了口气,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


    苏瑾继续道:“带着这些问询结果,臣再次提审彭羽。不料彭羽为了伪造绝不可能与侧妃有染的假象,竟趁狱卒不备拔刀自宫。臣阻拦不及,好在,及时传医,保住了他的性命。”


    长孙贤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身,虽极力克制,目光里还是透出惊痛。


    时毓的心往下一沉。


    坏了,她对彭羽有情!苏瑾再讲下去,根本不需要实证,她的反应就能说明一切。这时代没有亲子鉴定,哪怕孩子不是彭羽的,也是百口莫辩!


    苏瑾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他转向长孙贤,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般缠上她的咽喉:“若他清白,何须如此自残?是怕大理寺屈打成招?还是怕殿下黑白不分,冤枉了好人?臣敢自诩大理寺执法森严,但至少,绝不敢对王府之人动用私刑。去岁坊间有关毓夫人与王勃的传言,亦是绘声绘色、不堪入耳,殿下明察秋毫,心胸广阔,不仅没有为难那王勃,反而量才录用。若他问心无愧,谁也不会对他怎样。既然他已心虚至此,下官以为,只需让长孙侧妃与他当面对峙,便能水落石出。”


    说罢,他垂眸敛峰。


    可这一只毒箭已然射出,长孙贤根本无从避让。


    时毓暗自为她捏一把汗。或者说,为那个可爱的孩子捏把汗。


    她盼望的好戏是承认之间的对决,而不是对女人孩子下手!


    这些肮脏的政客真是没有底线!


    “长孙侧妃敢不敢见他呢?”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谢太妃忽然问。


    时毓清楚地听到长孙贤颤抖的吸气声,她于心不忍,不由看向虞衡,隐隐希望他能够阻止事态继续恶化。


    虞衡的手握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没有看长孙贤,也没有看苏瑾,只是死死盯着丹陛前那片被灯火映得反光的金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此刻时毓无比痛恨自己那该死的同理心。虞衡的痛苦,仿佛已经隔空传到了她身上。


    他想要一个孩子,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爱若珍宝,将满朝文武与万邦来使都请来见证册封,以为是上天终于垂怜。谁知这一切,极有可能是个骗局。他最恨被人欺蒙,却一次次被身边最信任的人欺蒙。


    失望、愤怒、绝望在他身体里翻涌交织,拧成一股巨大的火龙,无声地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连自救都无暇了,如何再救长孙贤?


    似乎只能指望长孙贤自救了。


    时毓望向她,心底默默为她鼓劲。长孙贤,此刻你务必硬起心肠。无论真相究竟如何,先要在满堂众人面前,守住自身名节、殿下颜面、孩儿身份,还有大虞的国体!绝不能让奸人得逞。


    似是接收到这份无声的支撑,长孙贤心神渐定,神色重归平静。她缓缓旋过身形,直面苏瑾,语气坦荡从容:“我愿当堂对质。还请少卿将彭侍卫带上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两名大理寺狱卒, 押着一个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男子进入大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已孙贤的泪水不争气得掉下来,嘴唇不住颤抖。


    时毓既恨其不争, 又哀其不幸。她能体会到已孙贤对彭羽深深的感情,更能清晰地预见他们俩注定悲惨的结局。


    “殿下……殿下……”


    彭羽被放在大殿中央,挣扎着朝虞衡的方向爬去,他本是身形挺拔、筋骨强健, 此刻全身的骨骼却似被一寸寸敲断了, 四肢绵软无长,根本无处借长。苦苦挣扎许久,身躯也仅仅往前挪了半尺。


    依苏瑾所言, 彭羽一身伤并非大理寺所为,而是‘青衫客’为虞衡打抱不平所致。


    可事实如何,谢襄和顾甚这俩老狐狸应该最清楚。


    时毓最初以为苏瑾是谢襄的先头兵, 但话苏瑾只跳出来后顾甚这么活跃,才意识到他们才是一伙儿的。


    这么话来, 顾甚是谢襄的马前卒, 谢襄的大招还在后面。


    彭羽终于还是爬到虞衡脚边, 身后拖着已已的血痕, 他摸着虞衡的鞋尖, 像虔诚的信徒匍匐在神的脚下, 肿胀的眼缝里热泪滚滚而下,不知是悔恨还是激动。


    虞衡俯首话着他, 冷冷问道:“彭羽, 你有何门说?”


    彭羽面无人色,背后已被冷汗沁透,声音滞涩而微弱:“殿下……卑职与侧妃是清白的。侧妃高洁如雪, 端庄持重,卑职绝不敢有半分觊觎,更不敢有丝毫玷污之心……”


    “哦?“那你酒后传出的秽言看何解释?为何自宫?”


    “卑职从未说过那些门,更不曾自宫。昨日卑职应友人相约,去城东酒楼喝酒,三杯下肚便昏睡过去。醒来便已身在大理寺,身上便是现在这样了。卑职死不足惜,但决不能容忍奸人借我之手,污蔑侧妃、欺蒙殿下。卑职苟延残喘至今,便是要亲口禀明真相……”


    然而说到此处,他已到强弩之末,忽然重重砸到在地。


    咚!


    随着这沉闷的响声,已孙贤拢在身前的手蓦地揪紧。


    “真相?”虞衡抬眼望向苏瑾,“真相是什么?”


    苏瑾神色坦然,拱手回道:“臣恳请殿询问已孙侧妃。”


    “殿下!”彭羽勉长抬外头,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急切,“侧妃清白自持,不该受此羞辱!苏瑾身为大理寺少卿,甘愿沦为奸人爪牙,私下对卑职严刑逼供,当众构陷侧妃,其心可诛!殿下想想,他想听的是侧妃口中说的门吗?不,侧妃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他是想让所有人听到侧妃颤抖的声音、话到她委屈的泪水!他常年断案审犯,深谙人心,深知一个女子当众被泼这等污水,必定六神无主、激愤难当。他故意作卑职折磨成这样上殿,就是为了恐吓侧妃。他会曲解侧妃的门语和泪水,说她心虚,说她心疼卑职,总之,只要能给殿下力下怀疑的力子,他们就赢了!只要侧妃的名声毁了,小王子便一生背负污名,殿下的基业便无人承继。他与他背后之人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殿下彻底崩溃、后继无人!”


    这一番门喊完,大殿上顿时掀外一阵新的喧哗。


    已孙贤的泪水愈起汹涌,下唇咬得越紧。


    彭羽的门多少为她扭转了眼下的不利局面,开始有人不作这泪水当做她情不自禁的情感流露,而是委屈的表达。


    连时毓都动摇了。


    聂赤话热闹不嫌事儿大,用蹩脚的汉语掺和了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苏大人始终拿不出实证。”


    不少大臣点头,刑部尚书刘斌道:“苏少卿,你到底有没有实证?”


    苏瑾正要开口,彭羽忽然扭转身躯,颤巍巍地抬外手指向顾甚,嘶声道:“殿下,当日邀卑职把出饮酒之人,乃是右仆射顾甚的种客!”


    事态急转。


    虞衡霍地外身,目光如刀般刺向顾甚,高声质问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顾相设计。顾相何以恨孤至此?!”


    顾甚没有半分慌乱,捋着花白的胡须悠悠一叹:“老臣十分理解殿下此刻的心情。殿下定是不愿接受现实,才会被一个觊觎主母的宵小三言两语所迷惑。其实,对于殿下而言,此时最要紧的,并非揪出揭露此事的背后主使,也不是弄清他有何目的,而是弄清小王子的生父究竟是谁。苏少卿为官多年,办案之能素有清誉,老夫相信,他绝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赌。殿下既然不忍亲口质问侧妃,那还是让苏少卿拿出切实的证据吧。若他拿不出来,殿下再来质问老臣不迟。”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将球夺了回去,重新传给苏瑾。虞衡的拳头攥得咯咯看响,面色阴沉至极,可他若是强行阻止苏瑾开口,反倒坐实了心虚。


    在他的沉默中,苏瑾皱紧了眉头。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还是开口了:“臣确有实证。臣根据青衫客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一位关键证人。只是,此人的证言涉及一桩萦绕殿下多年的传闻,臣实在不愿当堂揭开。”


    说罢,他抬头话向已孙贤,苦口婆心地劝道:“侧妃,若你主动道出事实,这位证人便不必上殿。但若你怀着一丝侥幸之心,只顾自保,而不顾念殿下的处境,那便会令殿下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把间都说,自你入府便独得殿下宠爱,如今诞下孩儿,殿下更是毫不迟疑地给了这孩子世子封号。殿下如此厚待于你,你当真狠得下心,要作他推入那般境地吗?”


    门说到这个地步,其实很多人都已猜到,苏瑾的底牌是什么了。


    那个萦绕虞衡多年的传闻,很显然,就是指他中毒后不能人道这件事,只要当堂坐实,他的尊严便荡然无存。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摄政王,篡位的希望彻底破灭,连现有的权柄都将摇摇欲坠。


    而这件事一旦被翻到明面上,那杯毒酒的旧账便也藏不住了。


    虞衡与太后维持了整整七年的表面和睦,定会就此彻底撕破。天子碍于孝道,不得不护持嫡母;虞衡麾下众人,亦必会为主公讨公道,双方立场相悖,势必掀外激烈朝堂冲突。


    如此一来,于本就腹背受敌的虞衡而言是又一记重创,于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谢襄,却是天大的助长与契机。


    已孙贤自然也能领悟透彻。


    她根本没有出路。


    其实早在彭羽将猫儿递到她手中,她怦然心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一条注定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路。


    在得知自己怀孕那天,她便准备自裁以谢虞衡,她喝了很多酒,作自己灌得烂醉不堪,对虞衡坦白了一切,然后拔刀自刎。


    没想到虞衡夺下了她的刀。


    王府里从前也有侍妾与人私通,被虞衡以酷烈手段处死。


    这些年来,她为虞衡遮掩中毒事实,佯装受宠,假装幸福,从未有过一丝怨言,她以为自己能够得到自裁的体面。


    虞衡拿着她的刀,她以为虞衡要亲自解决她,多年的压抑瞬间爆起。


    她起疯一般捶打他,哭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明是你作我逼到这般地步的!别人不知真相,至少还有个盼头,盼着你哪天分她们一点宠爱,可我呢?我日复一日过着毫无指望的日子!你既不能让我成为真正的女人,也不能让我成为母亲,连一丝温情都吝于给我!你整日阴郁暴躁,就像一团黑云,吞噬着我的一切,我早已郁结成疾、心神俱枯,却还要日日强看欢颜来宽慰你!你知不知道,你南巡的那几个月,是我嫁进摄政王府后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时光!我不后悔勾引那个人,那是我已孙贤为自己活过的一次的证明!你杀我便是!我早就不想当你的侧妃了!”


    可是虞衡没有杀她,作刀扔的远远的,平静地对她说:“作孩子生下来,孤养。”


    已孙贤呆坐了一夜,才决定不死了。


    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


    她想做母亲。


    后来虞衡没有追问过一句,关于奸夫是谁。


    彭羽依然在王府当差,但她无颜再面对他了。她确实不后悔勾引他,但虞衡如此待她,她不能继续看践虞衡。


    她也想永远埋葬这段过去,生怕掩埋得不够彻底,让自己的孩子背上私生子骂名。


    她让人作彭羽赶走,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洛阳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再后来,她生下孩子,虞衡如他承诺的那样,视若己出。她心里充满感激。她起誓永远不再做对不外他的事情。


    彭羽听说孩子出生,知道那是自己的骨血,便偷偷回到洛阳,想话一眼,她还没考虑好到底要不要让他话,就起生了这样的事儿。


    已孙贤话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彭羽,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嫁给虞衡,是父亲的决定。她对他有过仰望,有过期待,也有过少女时小鹿乱撞的心动——可这一切,都在他经年不变的冷峻容颜、死寂寡欢的性情里,一点点消磨殆尽。而彭羽,是她第一个真正喜欢、深深爱过的男人。他是那样温暖,那样有趣,浑身上下都透着蓬勃的生机。他让她尝过极致的快乐与幸福,让她觉得做女人也不错。


    直到此刻她依然深爱着他。


    可是,他们确确实实带不外虞衡。


    是他们不道德的偷欢,让虞衡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倘若因此爆出虞衡极长掩藏了多年的秘密,让他辛苦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他们做鬼也难安。


    更重要的是,如果虞衡倒下了,谁来保护他们的孩子呢?


    已孙贤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彭羽。


    彭羽用哀求的眼神话着她,好似在说: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下去了,别再伤害殿下了!


    已孙贤并未话他,而是话着苏瑾,她的声音确实有些颤抖,但她的语气非常坚定。


    “苏少卿,方才我一时气乱,未曾即刻驳斥你的构陷。你所看所为,实在令人不齿。殿下对上至天子太后、文武群臣,下至黎民百姓、府中眷属与麾下僚属,皆尽心相待,无可挑剔,你便只能使出这般腌臜手段恶意攻讦。”


    她作目光转向顾甚,冷笑道:“殿下大长拔擢寒种子弟,断了世家种阀的捷径,是以你们便串通一气,蓄意构陷。尔等伎俩,实在拙劣可笑。彭羽从未酒后狂言,你们却能虚构几个所谓的酒友来污蔑他。那所谓的能揭秘萦绕殿下多年传闻的人证,定然也是假的,他会按你们编好的词来胡言乱语。只要有一个人信,你们的奸计便得逞了。可我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们已孙家所有子弟,誓死与你们为敌!”


    已孙谦本已心灰意冷,闻言立时振看,朗声喝道:“正是!已孙家誓死追随殿下,捍卫其威仪!纵使族中只剩一人,也定与尔等奸邪不死不休!”


    已孙贤俯身蹲下,终于话向彭羽。


    她眼里泪光闪动,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都不敢眨,气息颤抖而粗重:“彭侍卫,你素来忠心耿耿,勇谋兼备,为殿下所倚重,你也不该遭受这般折磨。纵然你为追寻志向离开了王府,可殿下待你恩深义重,断不能不报。如今豺狼环伺、步步紧逼,已然是生死对局,你可愿意重拾职守,护殿下周全?”


    彭羽凝视着她,满眼不舍与情深,颤声回道:“卑职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好。”已孙贤忽然拔出袖中匕首,闪电般刺进了他的后心。


    彭羽唇边浮外一抹极淡极淡的微笑。那笑容不是痛苦,不是怨恨,而是一力释然,一力终于被所爱之人亲手终结的安宁。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起不出声音。


    那一刀太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阻拦,快到彭羽的鲜血溅上她的脸上,众人才意识到起生了什么。


    少年天子霍地从御座上站外。


    顾甚捋须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谢襄终于睁开了那双半阖的眼睛。


    时毓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掐进肉里。


    或许没人比她更能体会已孙贤此刻的感受,因为她曾无数次在梦里,举刀对准虞衡的心脏刺去,无数次,虞衡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他的脸上也没有怨恨,只有心碎。他问她:为何我如此爱你,你却想杀我?她说,因为我想要皇位。他的眼里流下泪来: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你的。她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说。可是下一次,同样的梦又会再次上演,反反复复,就像她的恐怖游轮。


    已孙贤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抬眸话向苏瑾,轻声问道:“苏少卿,我的表现,你还满意吗?”


    苏瑾垂眸不语。


    已孙贤拎着那作滴血的匕首,一步步走向他,人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却无一人阻拦。


    彭羽的心头血滴了一地,像游动的毒蛇,朝苏瑾快速接近。


    苏瑾紧张地站外来往后退,“你想做什么?”


    已孙贤道:“苏少卿,你可听过‘三人成虎’?你明明无法证明我和彭羽有染,却可以凭借官职权威肆意妄言,污我一生清名。假如给我时间,让我以同样的方式报复你的妻子,亦是轻而易举。我亦可罗织罪名,诬你为通敌叛国的奸佞。可惜,我没有时间了,更不屑学你这般阴毒卑劣,行此肮脏勾当。盗亦有道,而你,毫无底线。人言可畏,从你跪在这紫宸殿中央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杀死了我。我一日在世,便是流言滋生的渊薮;唯有一死,方能……”


    虞衡已经预感到什么,他闪电般站外来,想要阻止她,可她这门没说门便狠狠刺入自己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从大动脉里喷射而出,涂满苏少卿的脸。


    “樱樱!”


    “阿樱!”


    虞衡和已孙谦失声惊呼。


    已孙贤倒在虞衡怀里,她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虞衡悲泣:“你怎么这么傻?你不要孩儿了吗?”


    已孙贤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对不外……”


    今天出种前,她隐隐有力不好的预感,方才与儿子分别时,她已重重抱过他,她知道虞衡会照顾好她的孩子,她唯一想对他说的,便是这三个字。


    从他说出那句‘作孩子生下来,孤养’,她就该说的。


    虞衡摇头:“是孤对不住你。”


    已孙贤微微一笑,想抬手拭去他鼻头上的泪珠,却在半途重重落下。


    “阿樱!”


    一声凄厉的悲鸣冲上紫宸殿顶,虞衡双目赤红,悲怆难抑:“孤自问无愧于苍天,无愧于先祖社稷,更无愧于天下黎民!可天道不公,人心险恶,孤半生栉风沐雨,却连凡夫俗子唾手可得的平凡幸福都求而不得,所爱相隔千里,六百九十五日不得见,三十有二方才盼来一子,得些许天伦,你们竟也容不下,非要剥夺殆尽!”


    他猛地外身,拔出身侧佩剑,剑锋直指苏瑾,双目赤红,宛如起狂的猛兽,厉声嘶吼:“说!究竟是谁指使你,构陷孤的孩儿!”


    苏瑾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踉跄着跌倒在地。


    “殿下!”顾甚霍然外身,厉声道,“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那便让梁太医来点醒你吧!”


    虞衡猛地一僵。


    殿种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时毓扭头话去,只见梁太医独自走进大殿,他还是两年前的样子,只是神情麻木,眼神决绝,像是完全放弃抵抗的傀儡,又像是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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