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绷了几日的弦骤然松了,只等再这般消极怠工几日,就顺口求了下山归府。眼见着就要八月,出府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连珠打定主意,心倒是也跟着定了。
一夜好眠。
次日,厨房送了些新鲜的豆子,连珠无事,帮着吴婆子剥着青豆。
正不知想些什么,门外头忽然探进一颗脑袋来。
顺心贼头贼脑看了一阵,见屋里只有连珠和小桃儿,才搓着手蹩进来,满脸堆笑:“连珠姑娘,忙着呢?”
这些日子,顺心早和自己熟了,平日虽也各自敬重,但都直接唤了名字。今日这副反常模样,恐怕是有事相求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顺心道:“今儿少爷在寺前监看着,怕是赶不回来。这两日少爷吃得大锅饭,夜里胃又疼起来,还得劳烦你中午做个三菜一汤。”
连珠一听谢垚胃疼,也禁不住皱了眉头,道:“自是没问题,我马上就做几道养胃的小菜。”
“那什么。”顺心又搓搓手,不好意思道,“也得烦你送去。”
连珠闻言一愣。
“顺意今儿不在,我一会儿要回府取封急信,实在是没法子。”顺心偷偷瞥了连珠一眼,见她不吭声,又作揖求道,“姑娘大发慈悲吧,就这一回,送完就回来,不费什么事的。”
顺心哪肯叫她说出拒绝的话来,连连鞠躬,求情的话不要钱地砸出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比惯会做戏的金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珠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伏低做小、好话说尽,哪里还忍心拒绝,只好应了下来。
做菜倒是简单,可要送菜过去,连珠心里还是有些犯怵。自己躲了谢垚这么些天,委实不想功亏一篑。
她想,谢垚公务繁重,自己只把饭菜送给他身边跟着的兵丁,放了食盒就回,半刻不耽搁,也不一定能碰上面。
这般打算,等到饭菜做得了,连珠将饭菜放进食盒,又煮了一壶清热的茶水,一并带了。
顺心躲在马棚里,见人带着食盒往寺庙的方向去,脸上露出个笑来,自己这一招还不叫少爷的面色有阴转晴。他又双手合十,朝天拜拜,念道:“天老爷,可千万别让这两人再闹了,闹的话也别再折腾我了。”
暮色四合,山林寂静。
谢垚忙了一日,等回来时天已是黑透了。他顺手洗漱,又不自觉地透窗往连珠的住处看去。
往日窗里透出一点烛光,今日不知怎地还暗着。
谢垚略一皱眉,心中奇怪,莫不是还在厨房忙着?
“顺意!”
屋外的顺心听见声音,赶紧进来回道:“少爷,您不是让顺意去送信了么?”
谢垚这些时日思绪浑噩,早忘了这事,便问顺心:“连珠呢?”
连珠?
顺心闻言一愣,脱口说道:“连珠姑娘没和您一起回来吗?”
“和我一起?”谢垚挑了眉头。
顺心瞧谢垚似是万事不知,暗道一声不好,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谢垚见他脸色唰白,心头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垚疾言厉色,震得顺心结结巴巴道:“晌午的时候,我让连珠姑娘去寺前送饭,您...您没见着她么?”
谢垚脸色骤变,晌午新来了一队丁夫,他正忙着哪里看见过连珠。
顺心瞧见谢垚恼怒的模样,心里发憷,自己不过想了个招要调和两人的矛盾,哪里会想到出了这样大的变故!
“我...我以为...我以为她和您一起回来,真不知道...”
谢垚猛地转身,带翻了净手的铜盆,水洒了一地。他瞪着顺心,胸膛起伏,怒道:“从晌午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她一个姑娘家,在这山上人生地不熟,你让她一个人去送饭?送了不回来,你不知道去找,也不知来报我?”
主子难得震怒,顺心双腿一软,扑通跪下,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硬是半个字也不敢回。
谢垚知道不能再耽搁,言罢照着顺心的大腿来了一脚:“还跪着做什么!去叫人,沿着去寺前的路找!”
顺心连声应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腿软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谢垚也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三四个时辰不见人,她能去哪?
山道崎岖,栖云山不是没有猛兽出没,若是遇上了什么歹人...
谢垚握紧了拳头,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不敢再往下想。
天色大暗,要寻人实在不易,跟着谢垚的数十个兵卫已经提灯沿路搜寻。谢垚尤嫌人手不够,又私掏了银两,让顺心去找了一队丁夫帮着寻人。
半夜过去,从住所到寺前的路来来回回找了数次,附近的山林也被翻了个遍,仍是不见连珠踪影。
一大胡子的兵卫匆匆到了谢垚身前,禀道:“大人,附近的山头都翻了个遍,夜里难寻,要不要等到白日里再找?”
他话说了一半就见谢垚面色铁青,后半句的声音已是压着嗓子说出。
谢垚双眼微闭,夏夜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行事向来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再棘手的事也不曾乱过方寸。但此刻他竟是心慌意乱,脑中一片浆糊。连珠久居府里,一个柔弱女子在这野山里寻不到人,总是凶多吉少。他长呼一口浊气,沉着脸色,咬牙道:“等不到白日,再去找,传我的话去,谁找到了人重重有赏!”
卯时正点,天边已是透了微微光亮。一夜寻人未果,已是人疲马乏。谢垚又另添了人手让去山下的村里挨家挨户搜寻,依旧是没有一点消息。
顺意方上山来,就听说了连珠走丢一事。他脸色登时大变,找到顺心,劈头盖脸给了一顿狠骂,又细细问了整件事,正待帮着一并去寻人,就听谢垚唤了他道:“你去找了魏宝林,让他把几个管事叫了,问清楚手底下的人有没有见过连珠的,有了消息立刻报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魏宝林是山上后勤的总管事, 管着采买、伙房、杂役一应事务。他是白文喜的人,早被叮嘱过谢垚颇受上峰青眼,务必厚结其心,故而对待顺意的吩咐自是万分慎重。
他二话不说, 立刻打发人去叫各处管事。待人聚齐了, 概将事说了, 便让他们回去问自己手底下的人,有了消息立刻来报。
上头的吩咐,各个管事都不敢怠慢。只是这等寻常无端的人物,哪有人放在心上,自然是难寻到什么线索。
只管漆水的一个丁夫叫马三的听说这事, 心中一凛,想到昨儿夜里在路边看见的东西,疑道,寻的这个女人该不是跟自己捡的东西有关吧?
马三谨慎,拿了火去给管事的点烟, 想套点消息:“大哥, 这寻的是什么人?”
管事就着他的手点燃烟袋, 斜了他一眼:“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你可是知道什么?”
“嘿嘿。”马三甩灭了火, 讪笑两声, “倒是有些消息, 不过不知道跟寻的这人相不相干。还有,那赏...”
“你知道不报,还敢问赏!”管事闻言恼了,一脚踹去,骂道, “要不是看你平日做事还有两分规矩,即刻就赏你一顿鞭子,还不快说!”
一个时辰过去,魏宝林没问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正急得团团转,不知要怎么回话,就见一管事带人匆匆赶来。
“大人。”管事冲着魏宝林点头哈腰,一指身后的马三,“大人,这小子是我手底下管漆水的,他说昨晚在山道上捡了个食盒,不知道跟大人要找的人有没有关系。”
魏宝林眸子一亮,要马三赶紧拿了食盒来看。
“大人,这食盒真是我在道边捡的,旁边还摔碎了几个碟子,我就没拿。”
魏宝林一看那食盒,大致就认定这定和谢垚要找的丫鬟有关,一颗不耽搁带着马三去找了顺意。顺意听了马三的话,立时看了那食盒,果然是厨房的东西。又让马三带人指了捡到食盒的地方,果看见山道边有长长的一条倒伏的灌木杂草。
顺意脸色唰地一变,心道这连珠姑娘怕是顺着这坡跌了下去。山崖陡峭,下边深不见底,也不知人是死是活。
“立刻下去搜!”
山上大张旗鼓,不过半日就叫所有人知道漫山遍野在找一个姑娘。
山门外两个粗壮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块儿,互相使了眼色,到管事跟前报了要屙尿,你推我搡地往林子后头去。
那年纪大些蓄了胡子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颤颤道:“昨儿咱们追的那姑娘,不会...不会就是今日在找的人吧?”
“慌什么!”另个黑皮黑面的颇有些浑不吝的模样,瞪他一眼道,“左右那妮子已经掉下山了,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能有谁知道!”
“可...万一...”那汉子打了个哆嗦,分明害怕。
“万一什么,别这这那那的了,你管好自己的嘴,别听风是雨,别人还没问自己就秃噜出来了。”那黑皮汉子抿着嘴有些狠戾颜色,又道,“去撒个尿,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做你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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