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前世并非延州人,这辈子也拘在谢府,还是头一回听说这闻名遐迩的真如寺是因求子而建的,颇为意外。
谢垚见她起了兴趣,又接着道:“现下真如寺是破败了,当年有史记载这朝拜者可是祝史祠官,冠盖相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不惮千里而来。”
顺心道:“那定是热闹得紧!”
谢垚点点头:“等寺庙重修好,香汛高峰时,也定是毂击肩摩。”
说话间,几人已是走过横桥。
屏山下有一小道,道边有三两人家。院落后边开一山道,几人依道而上,越近越能听到那水声隆隆。
一路上山间野花不少,小桃儿摘了满满一把,连珠又抽了两枝编了个花环,给她戴在头上,逗得她咯咯直笑。
谢垚身强力壮行在最前,负手立在山道旁等着落后几人时,正看见连珠低头编着花环,鬓边碎发垂下来,被她抿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耳廓。
她侧脸笑着,并非平日里克制的、收敛的、低眉顺眼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发自内心透出的笑意。
那笑落在谢垚眼里,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谢垚忽觉得喉头发紧。
这些日子将连珠强留在山上,他已是将谢培的托付强压下来。此刻看着连珠的笑容,更是想全然不顾,丟至脑后了。
不过是点少年心思,隔了千里万里,算什么呢?
他思绪迁远,那如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连珠身上。连珠正和小桃儿玩闹,抬眼时恰和谢垚对上。她笑得凤眼含情,神带桃花,这番娇色正落在谢垚眼中,叫他不自觉地喉头滚动。
连珠瞧见谢垚的目光,面上却是掠过一丝错愕,赶紧抿了嘴收敛笑意,装作去拨弄桃儿头上的花环。
她早猜度谢垚借口将自己留在山上,是对自己有意。可寻常除了一日三餐能打上照面,谢垚并不似谢培那般有逾矩的行为,日子久了她也松懈下来。
可方才那一瞥,又再她耳边敲了一下警钟。
如此插曲暂且不提,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两刻钟,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瀑布已是飞悬眼前。瀑布旁,一大片紫薇花开得正盛,粉紫、淡红、雪白,簇拥一起,仿若绚烂云霞落在山间。
“哇!”小桃儿贯来畏惧谢垚这样的大人,这会儿被美景惊住,竟是叫出声来。
连珠也未曾见过这样飞瀑溅起万斛珠玉的磅礴景色,不自觉停了脚步。
顺意看自家少爷只顾望着连珠,一伸胳膊捅了顺心的侧腰,朝着小桃儿努努嘴。
顺心会意,从包裹里拿了块莲子糕哄了小桃儿往旁边走,等连珠回过味来,顺心顺意早带了小桃儿不知去了哪里,身边只剩了谢垚一个。
连珠心里咯噔一下,暗怪顺心顺意真个儿狡猾,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腰间的丝带。
“去前头看看吧。前头还有一片,开得更好。”谢垚的声音从旁传来,似是平淡如常,听不出什么起伏。
他说完便迈步往前走,连珠只得跟上,落后两步,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紫薇花开得密匝,枝条斜伸出来,时不时拂过肩头。谢垚走在前头,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几枝,等她过去才松开,那枝条弹回去,簌簌落了几片花瓣在连珠如云似雾的发上。
离山瀑远些的平地,花儿果然开得更盛,粉紫淡红交织成一片,像打翻染缸,把颜色泼了满山。
谢垚停住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
连珠仰头看花,日光透过树荫落她脸上,她鬓边还沾着才落的花瓣,自己浑然不觉。
谢垚忽地开口:“先前你给那孩子编得花环不错,怎么不自己编一个?”
连珠一怔,道:“不过胡乱编的东西哄孩子呢,奴婢都多大了,哪里会戴那个。”
谢垚看她一眼,也不知想的什么。
连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往旁边走了两步,假装去看花。
一株紫薇开得正好,枝条低垂,花团锦簇,正好垂在她的颊边,娇艳无双。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谢垚脑中冒出句吟诵紫薇的诗来,眼前的姑娘不恰似这紫薇风骨高洁、品格谦逊。
两人在林中站着,顺心顺意不知什么时候已带了小桃儿摸到潭边撩水玩。顺意坐在石头上,自己想得果然不错,少爷带人来赏花是假,赏人才是真。
顺心拉着小桃儿,不知抽的哪门子风,一拍脑袋忽道:“我的天老爷,我怎么竟忘了!”
“一惊一乍,什么事忘了?”顺意呸出一根枯草。
顺心笑道:“几年前来延州时,你问了我少爷那白玉透雕双雁圆花囊是不是丢了,我说不是,是赏了个小丫鬟。那丫鬟便是连珠了!原来,缘分初定,早始于此了!”
谢垚自是不记得什么时候给了连珠这么个微不足道的赏,只看着花落鬓间,想起自己给连珠的那对金累丝嵌珐琅的花钗,艳则艳矣,贵亦无匹,倒不如这山间野花更显鲜活。
他近前两步,连珠听了动静攥着枝条的指尖用力泛白,却不动,也不敢抬头。只感觉谢垚近了,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
谢垚在她面前站定,看她鸦发蝉鬓下露出挺翘的一点鼻尖。
连珠低头,只看见自己和谢垚几乎砥足而立。如此僵持,连珠觉出心跳如擂鼓,几要疑心对面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偏这时,谢垚抬手过来,指尖拂过她的鬓角,叫她呼吸止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
谢垚轻轻拈起一朵落在她发上的花,轻声道:“落了花。”
连珠这才敢微微抬头,看见他指尖捏着一朵粉色的小花,透明的、柔弱的。
他的目光却不在花瓣上,而是看她,深深地看她。
连珠耳根发烫,仓惶低了头,顾不得规矩转身道:“这处热得很,还是去找了顺心顺意他们到潭边凉快凉快吧。”
她逃得匆忙,自是没有察觉身后方才拈花的那只手,悄将那朵小花藏进了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自山上回来, 气氛便不大对劲。
先是连珠做得了晚膳,借口自己不舒服,让顺心帮着端去了正房。
一次倒也没人觉出不妥,可第二日、第三日便是小桃儿来送饭菜。连珠只在厨房择菜、烹煮, 更不乐意出门了。
顺心和顺意背后嘀咕, 不知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他们俩没咂摸出味来, 谢垚倒是心有所感。
那丫头怕是躲着他呢。
紫薇林里,自己不过才进了一步,就叫她避之不及,视他如洪水猛兽,难道就真这般厌恶自己, 不肯亲近?
谢垚对着面前的碧玉羹愣愣出神,这羹的味道同之前别无二致,可尝到嘴里莫名就少了些滋味。
谢垚并非主动之人。
谢湛严厉,从小自己便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露于外。读书习武、应酬办差,样样都有规矩, 样样都讲分寸。至于什么男女情爱, 他自是不曾放在心上, 他一直笃信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母亲身故, 父亲又叫他失望, 他拒了薛馥芬之后, 真真思考了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容貌、家世、才情、心意...他心中将有意结亲的世家女子绕了一遍, 最后印在脑海里的却是个清晰的影子。
活了这许多年,他从未对哪个姑娘心有悸动,独独连珠是个意外。
头一回他愿意费心暗里讨好,愿意耐着性子将人拢在身边,谁知那丫头缩得比谁都快。
谢垚心里堵得慌。
他是该恼的, 不过一个丫鬟,何尝值得自己放低身份。只是冷下心来琢磨,他恼得却不光是为了连珠不识抬举,反而是辗转猜测连珠躲他、拒他莫不是为了小三儿?
他想到先前几次看见连珠同谢培一处,她皆是面有喜色,难道当真中意谢培?
如此猜测,竟叫他后头哽出些酸涩,从前只觉得薛馥芬拈酸吃醋实在可笑,当轮到自己,才知这滋味半点不好受。
连珠既躲着,谢垚待在屋中也是自找气受,索性成日给自己揽了事做,日出暮归,当真两不相见了。
这样四五日,顺心跟着他查看粮道,一日来回奔波十数里,晚上躺在床上,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顺心对着顺意连声叫苦:“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说说,连珠跟主子闹别扭,怎么累我受苦,我这两条腿啊,再这么走下去怕是要废了!”
顺意替他打了盆热水,好笑道:“来,泡泡脚,松快松快。”
顺心依言把脚放进盆里,喟叹一声,又苦着脸问道:“哥哥,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原先不都好好的,怎么又闹起来了?”
顺意也叹了口气,药是好药,说不得是药性不对,才闹了脾性。
这几日,连珠不必准备饭食,看谢垚也起了气性,镇日地不见人。心道,谢垚本就天之骄子,垂青自己不过一时兴起。自己这般不识抬举地躲着,他自然也把那点心思歇了。也亏得自己看出谢垚是君子而非小人,不然自己就算躲了,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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