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在门外听着,心中好笑,白芍惯来捧着大少爷,可现下又夸二少爷十四中举,倒叫年长两岁次次落第的大少爷如何自处。


    青芝听得入迷:“二少爷真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白芍似是与有荣焉,得意道,“你没见过二少爷,不知他气宇轩昂。”


    她说着,看见连珠进了院子,叫住她问:“诶,你从外头回来,可见着二夫人、二少爷?”


    连珠停步摇头:“只见了府门口有好多车马。”


    “那是,你是下等的丫头,哪里能瞧见千尊玉贵的主子。”白芍嫉恨连珠貌美,又恼她寻常做事挑不出错,滑不溜手不好管教,只能时不时地讥讽敲打。


    廊下兰儿原本也听白芍说得出神,忽听她嘴里又没半句好话,气得抓了连珠的手就要往屋里走。


    谁都没注意门檐阴影下的人影。


    连珠转身时,余光扫过,赶紧卸下包袱福身行礼:“三少爷。”


    院子里众丫鬟皆是一顿,接连行礼。白芍更是惶恐,不知他站了多久,自己方才的话又被听了多少去。


    幸好三少爷并没怪责。


    只是摆饭的时候,兰儿畏惧谢培进院时的面色,叫声好姐姐将差事推给了连珠。


    因着天气冷了,大厨房上了锅子,连珠摆好碗碟就见谢培换了衣裳出来。


    谢培不爱火腿,看了看菜色,见旁边站着的是连珠,仍旧皱着眉问:“怎么没有汤?”


    连珠看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火腿老鸭汤,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前些时候另炖得那些滋补汤水。药材都是小厨房里之前剩的,只费些柴火和力气。本以为谢培大愈之后不爱喝那些,谁知他今日问起。


    既然三少爷喜欢,连珠便道:“秋燥伤人,生甘草润肺,麦冬清心热。三少爷,明日喝这个可好?”


    谢培看过几页医书,知道麦冬能除烦安神。


    她是看出自己心思烦乱?还是巧合...


    谢培摆摆手,低头不语。他用膳并不必人在旁布菜,更不必人守在身边。


    连珠正要退出去,却看见房中龙首勾云纹的衣架上有谢培刚换下来的衣裳。


    她顺手拿了就要去洗,却听谢培忽道:“那衣裳脏了,不必清洗,直接扔了吧。”


    天青色织竹叶暗花的直缀是今早才从樟木箱里翻出来的,尺寸正好,款式也新,怎么脏了就不要了。


    等出了房门拿到灯下看,才见胸前、衣摆染了一大片墨渍,袖口的滚边也破了一条。


    方才谢培脸色一直不好,瞧见她们几个在院里,原也不肯进来,想来也是怕她们看见。


    连珠想,三少爷在府中就被人轻慢,家塾之中难免有那谄上欺下、助纣为虐的,他怕是被人叼难,遭了罪。


    十岁少年自有傲气,难怪气盛之下叫把衣裳扔了。


    次日大早,谢培从书房新拿了个包文笔纸墨的书袋。昨日那个在家塾被扔到了池里,又叫人踩了好几脚,已经是不能用了。


    他又拿了新的纸墨,却见桌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素面的笔袋。


    那笔袋用得寻常细布,并非是库里的料子。


    谢培一愣,心里想到什么,转身推开北向的窗户,就见院墙下竹竿上,自己叫丢了的衣裳洗得洁净挂在那儿。


    木盆里的衣裳才投了一遍水,连珠正要起身,就听见身后忽有人冷声道:“不是叫你扔了?”


    连珠回身就见比她还矮上半个头的少年人下巴倔强,神情倨傲。


    她看了眼孤飘在竹竿上的那抹青,福了福身子道:“是连珠自作主张,想着这衣裳都是姨娘在时做的,料子难得,花样又好,扔了可惜。”


    原本谢培心里攥着一股怒气,骤听她提起姨娘,胸口一松,已是卸下劲来。


    他心口一阵淤堵,继而又见对面那唇红齿白的丫头微微一笑。


    “其实身上墨渍看着难洗,只要用对了法子,两次就能褪尽。竹有节而不折,做衣如做人,这绣纹意头好,三少爷还是留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谢培来前给了二门外的小厮几个钱,查了连珠的来历。知她一进府就到了清月阁,并非是暮香堂的人,心中不知缘何大定,松了一口气。


    姨娘身故,她身边的下人打的打杀的杀,就是自己院里的人也尽数被遣出府。


    他已是无人可用,无人可信。


    自己年岁不高,但观人于微。清月阁的四个丫鬟各有性格,白芍志骄器小,青芝心机深沉,兰儿草率鲁莽,只那个叫连珠的深藏若虚、不露锋芒。


    日头东升,悬在蓝皮书卷上的笔尖微滞,墨点滴下,谢培的目光从那素面笔袋转回纸上。方才那滴墨正好落在其中一句“左右助之如耳目之聪明,股肱之力用”旁。


    这日下学归家,他身上仍旧添了狼狈,墨块断折,腰间的玉坠被砸了个缺儿。


    来挑衅惹事的两个同窗乃大哥谢坤舅家亲眷,两人平日便横行霸道,族人不敢触逆。如今他们随意寻了借口欺辱谢培,自是无人帮忙出头。


    昨日谢培还愤懑不平,今日倒是心静如水。


    他抬头望月,忽地忆起晨起连珠的话,只觉得这家塾里的龌龊,原不值得放在心上。待他蟾宫折桂,这起子人事不过烂泥,就是踩在脚下都嫌脏。


    如此,进了清月阁,他瞧见饭桌上的生甘草麦冬汤,神色亦是柔和几分。


    饭毕,兰儿端了茶来:“三少爷,请吃茶。”


    谢培未料来的是兰儿,从前唤她来奉茶端水,并未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心中却生出些不满。


    “去叫连珠来。”


    “啊?”兰儿反应未及,抬头正对上谢培瞥来的目光,赶紧连连点头道,“是,我这就去。”


    白瓷莲瓣烛灯下,幽幽火光映得连珠粉腮如玉。


    她容色艳丽,谢培其实不喜,只是非常时期,他只得按下心绪不表,开口问道:“你可通文墨?”


    连珠的眼睫下眸光微动,兰儿说三少爷找她本就让人意外,现下问她这个...


    跟着太妃的时候,为打发辰光,刺绣簪花、下棋绘画,倒是什么都陪着做一些。太妃不爱佛经,偏爱些杂记史学,偶尔兴起也会拉着连珠说上一二。


    后来谦哥儿开蒙,自己陪着描红临帖。


    她其实是识字的。


    但...


    “回三少爷,连珠愚钝,并不识字。”


    连珠虽怜惜年幼丧母的谢培,却不想将自己裹进这谢家大院的明争暗斗里。


    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自己还是不要牵扯太深的好。


    她本以为说了不识字,谢培必会遣自己退下。


    谁知他声音难得轻快,似是满意:“会不会的,也不打紧。你日后在书房侍候,分得清笔墨纸砚就行了。”


    在...书房...侍候?


    谢培不管连珠愣在原地,背手往书房走去:“跟我过来。”


    书房不大,靠墙三面是顶天的书柜,当中一张紫檀木嵌珐琅翘头案上边砚盒、笔山、水盂依次排列,辅以香炉花瓶,称得上是案头雅韵。


    连珠见惯谢府豪奢也不讶然,反而心中嘀咕,莫不是因着她做主留了那件衣裳,叫三少爷起了心思要抬举自己?


    谢培却不管她心中是何想法,指尖掠过挂着的一排毛笔开口道:“每日塾中都留有功课,你要在摆饭之前将笔润好。我寻常都写小字,切记别拿错了。”


    他说着,眼尾瞥见连珠目露茫然,这才想到她不通文墨自然是不懂什么字用什么笔。


    他又看她站在桌案一头,恨不能离自己一丈远,冲她招手:“你来。”


    谢培从笔挂上取下一支雕漆狼毫,细细解释:“这支关东辽尾笔锋短粗挺拔,最适合写小字。”


    他手指瘦削修长,黑檀笔杆捏在指间:“还有这支紫毫是七紫三羊,笔性也算坚韧,写劲直方正的字最好。”


    连珠一一记下,听他说完笔又指着砚台边一锭方墨:“墨也要提前磨好,若是用完了就从屉里拿。柜子里那些松烟徽墨不必拿出来,是留着送人的。”


    谢培还待再说练字作画的纸,回身却见连珠垂目低头,似乎方才说的那些就叫她难以消化。


    “行了,你能记住这些已经不错。”他少年老成一摆手叫连珠退了下去,心中却十分满意,不识字好啊。


    第二日谢培从家塾回来,用完饭果然叫连珠在旁伺候。


    润笔磨墨、裁纸添茶,谢培本以为那丫头头一遭做这些,虽不至于忙中出错,少不得也要应接不暇。


    谁知,她侍立一旁,不必自己提点半个字。毛笔湿润均匀,墨汁浓淡相宜;笔刚搁下,新裁的纸就递了上来;茶汤将近,又续上八分热的。


    几日下来,谢培愈发觉得自己眼光独到,这般左膀右臂,真就叫他省心不少。


    如此他唤连珠做事的次数越来越多,兰儿和青芝倒不放在心上,只有白芍颇有微词,私下对着青芝不满道:“事事都叫连珠,没得叫外人知道了,以为我们三个捆在一块儿都比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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