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的问题倒不难想通。


    一来,清月阁无论主子下人都尚年幼,一团孩气,不会争风吃醋。二来,连珠想,恐怕白芍青芝看不上三少爷,当然不想绑在清月阁。


    只是这话连珠不想说,便糊弄玩笑道:“你才多大,就打听这个。”


    兰儿脸颊绯红,扭了身子快步上前,羞赧道:“你浑说笑我,不理你了。”


    绿云剪叶,金桂飘香,一桶水拎上了,只见面上浮了一层黄金屑。


    兰儿轻嗅了一下,喜道:“咱们这口井好,连水都染了桂花香气。”


    这树桂花开得正盛,连珠想起兰儿刚刚提到的紫笋玉露,就道:“我看厨房罐子里的茶,条索松散,色也暗淡,定是放得时间久了,陈了。不若咱们拢些桂花,回去制茶。”


    兰儿爱香,听连珠提起哪能不应。便是她不爱喝茶,做个香囊也是好的。


    两人抬水回去,又拿了细布和竹竿,敲了些桂花晒。


    日头大,两三日就得了。


    这日午膳大厨房的菜色皆是油腻,饭后连珠就泡了一壶桂花陈皮山楂茶让兰儿拿进房里。


    兰儿端了茶进屋,心中忌惮三少爷朝连珠砸过杯子,每回到跟前伺候总是惴惴难安。


    谢陪身子大安后成日在书房坐着,见兰儿递上一杯茶就手接了,茶碗刚送到唇边就嗅到一股桂花香气。


    他微微一顿,难得开口问道:“素日喝得都是黄芽豆绿,今日怎么拿了这个来?”


    兰儿闻声肩膀一颤,赶紧道:“大厨房中午拿来的煎鹌子油大,樱桃肉味重,吃了不好消化。山楂解腻,陈皮消滞,喝一些山楂陈皮,午歇的时候不叫肚子难受。”


    谢培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懂得倒多。”


    兰儿檀口微张,也不知三少爷是夸奖还是怪她多嘴。


    “有话就说。”


    “其实...其实兰儿不懂,这些都是连珠说的,我不过依样画葫芦照着念。连珠还说...”兰儿顿了顿,觉得自己是真的多嘴了。


    连珠...


    谢培刚醒来就听过这个名儿,不光听了,还砸了个杯子叫那丫鬟受了伤。


    事后也不知是不是心有顾忌,叫茶送水一应事务谢培都是唤兰儿打理,细细想来,似乎已有几日未同那个叫连珠的打过照面。


    “她还说什么?”


    谢培一连两问,比前几日加在一起说得话还要多。


    “连珠说,三少爷身子刚好,脾胃尚虚,原是不该吃这些肥甘厚味的食物。只是大厨房...”


    大厨房趋炎附势,哪里肯给清月阁单做别的菜,自然是有什么就给什么。这话兰儿不敢细说,只偷瞧了三少爷一眼,糊弄过去,继续说道:“所以连珠才泡了这茶,让我送来。”


    她这话说完,也不再多嘴,静静立在一边等着吩咐。


    谢培听了,便想到这几日晚膳时除了大厨房常常做得那些寻常菜色,还添了一碗汤。或是沙参玉竹或是当归川穹,不是润肺滋养就是益气补血。


    若是前一日那汤没用两口,第二日就换了别的,不会再端上来。


    大厨房自然不会对他这个不受宠的主子下这般功夫,难道这也是那丫鬟的手笔?


    屋里静了一阵。


    须臾,才听见谢培放下茶碗,幽幽地道:“你倒实诚。行了,出去吧。”


    兰儿躬身退了出去,眼尾的余光瞧见桌案上茶盏内里空了,仅杯口氤氲着一团热气。


    她长舒一口气,想来这茶是合了三少爷的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连日下了几场雨,愈发凉了。


    前儿,大老爷打发身边小厮来问了谢培的身子,听说大安,便让他不要再耽误功课,按时进学。


    谢家兄弟三个虽都做官不高,却极看中子女学问,塾中请的是延州老儒常文季。本家只有袁氏长子谢坤和谢培入学,另有谢家旁支子弟十余人,晨起上学,日暮而归。


    如此,清月阁中愈加清闲。连珠只每日扫了院子,洗了衣衫,便无事可忙。


    她两次同白芍告假想归家一趟,都被搪塞回去。


    这会儿见白芍同对门松风苑的银针说话,才上前又提了一回。


    半月相处,连珠早摸清了白芍的性子,知她要强好面,在外人跟前更是装出宽和体贴的模样。


    果然,只听那银针说了句“孝顺丫头”,白芍也只得道:“既是你母亲身上不适,那就早去早回吧。”


    她嘴上含笑,眼底结霜,见连珠规规矩矩地退下,末了才转头对着银针抱怨道:“院里的小丫鬟变着法儿的偷懒,比不得松风苑,还是大少爷管教有方。”


    连珠拿了牌子,哪里还管白芍信口胡说,从两院之间的走廊穿过,出了角门就往后街去了。


    靳九非是大爷们跟前得脸的人,并不同那些管事紧邻着谢府的后门住。


    往北又行十数米,进了万秀巷,右手边老榆木门挂黄灯笼的才是靳家。


    木门半开,连珠直接推了进院,就见一细布包发、身裹围裙的妇人在井沿边切瓜。


    范荣儿听见响动,回身见到连珠,眸光一亮。放下菜刀,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就来揽连珠:“我的儿,怎么这时候回来了?瘦了,可是在府里吃了苦?”


    原本就还带着这身子从前的记忆,再加上一连串关心,叫连珠那点子尴尬尽数消了。


    她喊出一声娘,后边的话倒渐渐利落起来:“没有吃苦,只是这几日得空,才特意出府来看你们。父兄呢?”


    范荣儿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去,又倒了茶水拿了点心让她吃。“他们这会儿还不是在铺子里,你哥哥跟着你爹学了账房,两人就越发不着家了。一会儿我让人去和你爹说你来家了,总得见见。”


    她说着,拿了一块白糖糕塞进连珠手里,看她小口地吃,又问:“晚上可在家吃?”


    连珠摇摇头:“不好待那么久,三少爷下学还得伺候。”


    说到三少爷,范荣儿叹了口气:“你一到三少爷身边,你爹就发了好大一通火,要去寻那张婆子把钱要回来,我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下。我早不在府里,他又在主子面前说不上话,闹来闹去,还得你在府里受夹心气。”


    范荣儿面色愁苦,依稀还能看出从前几分美人样子。


    她年轻时仗着容色骄人,行事冲撞,吃了好大的亏。现在年纪上来,愈加怕事,也忧心女儿娇蛮要和她一样在府里吃亏。


    可今日归家,见连珠说话行事稳重妥帖,让她放了一半的心。


    娘俩说了会儿话,连珠又问家里有没有多的细布针线,收拾了个包袱准备带走。


    范荣儿又添了些自己做的瓜饼,才用纸包了就听见院里的脚步声。


    “珠儿回来了。”


    才踏足屋内一见女儿,靳九唇上的八字胡抖了抖,又念及自己该为严父,瞬间严肃面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别耽误府里的差事。”


    范荣儿在外小心谨慎,对着靳九却仍有两分余威,放下纸包,不悦道:“珠儿才回来,你不说点好的!是三少爷上学,她才家来,哪里会耽误什么。”


    靳九有些惧内,听她如此说也只是摸了胡子,嘿嘿一笑。他虽恨女儿没能在府里谋个好差,却盘算着过些时日再托人将她调离清月阁,只是还未事成不必在连珠跟前提起。


    范荣儿见他只一人回来,又问:“连玉呢?”


    “店里盘货,他脱不开身。不过是珠儿归家,哪用这么多人一齐回来。”


    范荣儿不爱听这话,扭身将包裹替连珠整理好:“还缺些什么?银钱可还够使?”


    “进府的时候不是带了钱?哪里要花这许多。”靳九说着上前掀了包袱,“带这许多布做什么?你别顾着做自己的事,怠慢了主子。”


    “好好好,叫你回来,左一句耽误差事,右一句怠慢主子,没得给我们娘俩添堵!”范荣儿将他一推,脸上明显不好看。


    靳九见人恼了,也不辩,站在一边就听连珠道:“三少爷体恤,平日里不叫我们干活,闲得无聊我才做些针线,不会坏了差事。”


    靳九听了女儿解释,心道,奇了。这才进府不足一月,就叫泼猴转了性。从前无聊也是顽皮,哪里会想到去做什么女红。


    不过这变化也是好事,靳九的胡子又抖了抖,欣慰道:“主子宽厚是你的福气,你做事勤勉才好叫人赏识。”


    之后,父母两人又各自交待几句,才叫连珠带了东西回府。


    却说连珠回到角门,遥遥看见西街口停了一溜车马,有小厮随扈来回上下,不知是何情况。


    角门口的婆子也伸长了脖子看,只摆摆手,连她带进府的包裹都没细查。府里遇上的丫鬟仆从也都步履匆匆,似是出了什么大事。


    倒不用连珠探听,走到清月阁门口,就见白芍在院里说得眉飞色舞。


    “是京里的二夫人带着二少爷回来了,好叫你们知道二夫人可是永宁侯府出身!二少爷去年还中了举,才十四岁的年纪,满京城能找出几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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