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话终究没敢说出口,甚至还有点暗喜时黎安献殷勤的人是高达,而不是霍崇郁。


    时黎安被这么一搅和,连那点剥虾的心情也没了。


    他把沾了辣椒粉的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起身道。


    "我去打个电话。"


    其实也不是借口,他是真想打电话。


    上一世他和家人的关系始终不好,他嫌弃亲爸窝囊、嫌弃继母假惺惺、嫌弃那个便宜哥哥总爱管东管西。


    直到那便宜哥哥送外卖出了事故,他才知道自己的那些别扭那么可笑,而后亲爸后妈也一夜白了头。


    重活一世,他不想做叛逆不孝的儿子和弟弟了,他想和他们做真正的家人。


    电话接通,亲爸时华典有些局促的声音传来,是久违的关切。


    "喂,小时,


    今天报道顺利吗?


    你说你,我们说要开车送你,你还不同意。


    你阿姨和你浩哥都不放心你,一直想打你电话又不敢打。"


    时黎安有些鼻酸。


    海城大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牌学府。


    自己不待见家里、不想他们沾光,这才死活不肯让他们送。


    现在想想,年少的自己真是幼稚。


    用自己的任性拿捏对自己最好的家人。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放软了些。


    "爸,我都挺好,宿舍条件也好,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时华典的声音有些发颤。


    "诶,诶,爸知道了。你好好吃饭,钱不够跟爸说……"


    时黎安听到这话鼻头一酸,傻老爸,笨老爸。


    明明知道自己拿了本该属于他的两千万拆迁款,不争不抢也就算了,反倒是一开口就问他钱够不够花,生怕他在外面受了委屈。


    怪不得爷爷不肯把这钱给到他,这么老实巴交的性子,就算是捧着金山银山也会被亲戚们骗了去。


    时黎安强压下嗓子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爸,我有钱,就是我忘记带我的小熊了。


    没有小熊我睡不着,你能不能帮我送过来?


    哦,对了,我新学校很大很漂亮,你可以带上阿姨和浩哥一起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时华典惊讶地把手机拿开,重新看了眼屏幕。


    是儿子的电话,是儿子的声音没错啊。


    这个对他从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儿子。


    竟然主动给他打电话就算了,还主动要他送小熊?


    还要带上他最讨厌的后妈和最烦人的便宜哥哥?


    这简直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下暴雨发洪水的稀有程度。


    他知道儿子恨他在亲妈去世仅仅一年就娶了别人。


    所以连带着也仇视后妈汪丽红和继兄尤浩。


    确实是他太着急了,想着重新成个家,好有个人来照顾儿子。


    没想到这件事反倒成了他和儿子之间最大的裂痕。


    第9章 霍崇郁的情绪病


    没人知道,自从知道儿子以优异的成绩被海城大学录取之后,他有多高兴。


    儿子本就和别人不一样,这些年他没少被亲朋好友和邻居们指指点点。


    "时华典家那个儿子,成天跟女孩儿玩在一起,像个姑娘家。"


    "一个男孩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投错胎了。"


    "听说还喜欢洋娃娃呢,啧,不如去做个手术算了,说不准还能当个网红。"


    "看样子老时家要断后了,诶,也不对,还好有个尤浩顶着。"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从来不敢在儿子面前提这些,怕儿子更难受,怕儿子觉得自己这个当爸的也嫌弃他。


    好不容易有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儿子考上了海城大学,全国数一数二的学府。


    他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村里人:我儿子出息了!我儿子是学霸!


    我儿子比你们那些整天嚼舌根的孙子强一百倍!


    可儿子却说不要他们去送,死活都要自己一个人去报道。


    他又高兴又难过,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此时听到儿子这番话,心中又惊又喜,连忙确认。


    "小时……你说的是真的?


    我……我能去你学校看看?


    还可以带上你阿姨和你浩哥?"


    时黎安也有些别扭,多年的隔阂突然要打破,让他很不自在。


    自动忽略了那句"阿姨"和"浩哥",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你知道的,那小熊是我妈留给我的,没它我睡不着。"


    时华典当然知道。


    这个小熊是儿子的阿贝贝。


    从三四岁起就抱着睡,上面的毛都磨秃了也不肯扔。


    后来他妈走了,这小熊就更成了命根子,去哪都得带着。


    "爸明天就给你送来!"


    时华典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


    儿子的邀请像是一把钥匙。


    打破了长达七八年的冷战和隔阂。


    也代表了他真的懂事了,愿意接受这个家。


    ........


    挂完电话,时黎安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其实刚才他在电话里说的小熊是真的,但也是借口。


    他那个便宜哥哥尤浩去年就大学毕业了,学的就是人工智能,辅修软件工程。


    只是目前的市场,这个专业的学生在毕业之后处境很尴尬。


    AI在国内还处于"听上去高大上但没什么实际岗位"的阶段。


    大厂招算法工程师只要名校硕博,小公司压根不知道AI能用来干嘛。


    毕业半年他任职的那家初创公司很快就倒闭了。


    之后这半年他就在家里到处找工作,当然,全都石沉大海。


    后来他就去送外卖过渡,没想到送外卖的工作一干就是三年。


    最后在一次雨夜送单中被大货车撞死。


    这辈子,他不想再让尤浩因为送外卖而死在暴雨天里。


    也不想一个原本可以大展拳脚的有志青年因为就业环境不好而丧失信心。


    而他刚盘下的那个店面,正是需要这方面的人才。


    与其请外人,还不如请这个性格踏实、事业空窗的便宜哥哥呢。


    他本就亲情淡薄,老妈没了,爷爷也走了。


    他就剩亲爸一条血脉了。


    呸,一个亲人了。


    要是能把家人拢在身边,不仅能圆了他的亲情线。


    还能让他们脱离农村的桎梏,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时黎安回来的时候,桌上的烧烤已经被高达吃得差不多了。


    徐卫端着粥碗慢条斯理地喝,霍崇郁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见他回来,高达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喊。


    "小时!快!这烤茄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给你留了半条!"


    时黎安看着高达推过来的烤茄子,红彤彤的小米辣,叫他无从下嘴。


    高达见他磨磨唧唧的,直接夹起一条喂到他嘴边,嗓门洪亮。


    "快点!这桌上就你没尝过了,特意给你留的!别磨蹭,可好吃了!"


    时黎安见筷子都怼到自己嘴边了,实在不好推拒,只好硬着头皮张开了嘴。


    蒜香和辣味在舌尖上漫开,他赶忙端起桌上的酸梅汁灌了两口。


    霍崇郁的目光在看到高达喂食时黎安的那一幕时,骤然沉了下去。


    两人之间互动自然,却硬生生让他看出了某种碍眼的亲昵。


    他想到时黎安忍着烫伤给高达剥虾的殷勤。


    想到时黎安舀粥时是先给高达盛的。


    想到时黎安从进店开始就对高达有说有笑,而对自己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总觉得这顿饭是越吃心里越堵。


    身体里面隐隐升腾出一抹戾气。


    这抹戾气从胸腔深处慢慢上涌,再到喉口,再到眼底,直叫人想掀桌。


    他知道自己要犯病了,这抹戾气是天生的。


    从小他就比别的小孩易怒易躁,动不动就要砸东西发泄情绪。


    家里人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心理疾病。


    去看心理医生,做了一堆测试,最后诊断是间歇性爆发障碍。


    简单说,正常的愤怒像烧开水,咕嘟咕嘟冒泡,总有个缓冲的过程。


    他的愤怒就像干烧水壶,没有水做媒介。


    前一秒还能正常说话,下一秒胸口就堵了一口气。


    非得砸点什么才能泄出来。


    之后老头子送他去打拳,说来也奇怪,打拳之后他的情绪病确实缓解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异禀,打着打着,他把自己打成了东南亚地下拳坛的活阎王。


    如今同级的赛事,无人能出其右,但凡跟他交过手的,没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擂台。


    要不是上周的地下拳赛出了事,对手被他打成终身植物人。


    当地黑帮和舆论压力迫使霍家紧急将他遣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