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来,她认识他两年多都没真正领教过他的怒气,倒像个奇迹。
就是不知这回他会用什么手段惩罚她。
脑袋钝钝的,她也不知道他为何就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嫁给陈容这事,他在咏芳殿上不早就听到了。
李芍欢胡思乱想着,身体越发没劲,只能靠着墙勉强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帘子后面忽然传来猫叫。
绵长的,细细的,听得耳朵发痒。
李芍欢迷迷糊糊地想,是大将军的声音。
那只漂亮的临清狮子猫。
“呵。”少年的嗤笑声随之响起,“你这小东西,还真把你宠出脾气来了?有好处才会想起我来,费尽心思从我这里讨得好处还不够,还要处心积虑利用我?”
李芍欢皱了皱眉。
他是在和猫说话,还是在指桑骂槐?
这是还记着他被她算计利用赶走张子书那档子事,想要秋后算账吧?
难怪发脾气了。
真是小气。
大将军又绵长地喵了两声,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记住,你只是我养的一只猫而已,认清你的主子是谁。”
“想易主,也得我放手。”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她就是那只猫。
李芍欢的头轻轻搁在墙上,心里已无多余念头。
帘子忽然一响,裴展熙抱着大将军出现在檐下,冷冷道:“李芍欢,你平素不是最伶牙俐齿吗?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李芍欢有气没力地看着他,不想说话。
裴展熙眉心却是一拧,目光落在她面颊上。
苍白的面容上晕着两团不太自然的酡红,她蜷着手软绵绵地倚墙而立,没个站相。
不太对劲。
“李芍欢?”他声音渐凝,“你跟我进来。”
李芍欢动了动站麻的脚,迈开一小脚,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袭来,脚上一个趔趄,身体己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突兀的猫叫声响起。
裴展熙蓦地松手,大将军从他怀里落地。
李芍欢就那么轻飘飘地取代了大将军的位置。
湿透的衣裳,冰冷的手,还有滚烫的额头……
裴展熙僵硬瞬间后,拦腰抱起人飞快进了屋。
天色越发沉了,通明的烛火照出了静心斋的兵荒马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雨打芭蕉的节奏变得缓慢,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再也连不成线,这场倾盆大雨是何时停歇的,谁也不知。年过半百的太医带着徒弟急匆匆踏过泥泞的地面,刚出现在静心斋的长廊下,那头守在房门口的小厮就已经掀起帘子。
他擦着脑门上也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进屋,认出站在通往里间的珠帘前的少年,微微一愣。
不是裴家小侯爷病了吗?
没人解惑,只有少年低沉的带着急切的催促声音,他亲自替太医打起了帘子。
太医不敢耽搁,连礼也顾不上行,便迈进里间,脚步却忽然一滞。
里间的床榻前守着个梳着双髻红了眼眶的小丫头,床缦已落,隐约可见锦被之下躺着个女子。见到太医,小丫头忙将一侧床缦打开,露出散落枕畔的青丝、修长白皙的脖颈,以及半张姣美容颜,竟是个十分貌美的小娘子。
太医只瞥了一眼就飞快低头。
能躺这里的,大抵是裴小侯爷心尖尖上的人。
————
李芍欢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身上一阵阵的冷,又一阵阵的热。
她知道自己倒在裴展熙怀中,也知道自己被他抱进了屋中,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思考什么男女大防,意识变得混沌,四肢都像灌了铅般,只能任人摆布。
屋里乱轰轰的,很多人在说话,身边很多影子走来走去,可她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簪钗被人取下,发髻被人解散,抱着她的人亲自拿着香球炉替她烘烤潮湿的长发,里面的炭散发出一阵好闻的香气。
后来,有人轻轻解她的衣裳,她勉强睁眼,看到哭红眼眶的水仙。
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她呢喃着“别哭,又不是要死了……”
一场风寒而已,要不了她的命。
潮湿的衣裳鞋袜被换成干爽松软的衣裙,丝滑的被盖到身上,她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萦绕不散。
谁又坐到床畔,探到她额上的手冰凉,掌心有些粗糙。
不是水仙的手。
她想说话,可张嘴只有嘶哑的声音,呓语般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那人俯到她唇边聆听,发梢垂落她耳畔。
痒痒的。
很快的,有人端来温热的茶,慢慢喂到她唇间,冰凉的帕子也敷到她额上。
她仍旧睡不踏实,全身酸疼到眉心拧成结,连呼吸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浑浑噩噩间,好像有人给她喂了药。
药汁苦涩辛辣,太难喝了,刚到喉间就让人反胃,李芍欢“哇”一声全吐了。
四周又是一阵乱轰轰的响动。
“李芍欢!再吐我就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她只听清那个低沉喑哑的声音,不属于水仙。
他不会照顾人,连喂个药都要威胁。
一碗药,喂了很久才慢慢喝完。
许是药效渐渐上来,她终于舒服了些,昏沉沉地睡过去。
————
雨彻底停了,天也终于放晴,洒进房间的阳光透过窗上镶嵌的明瓦变得柔和,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时辰。整个房间弥漫着药香,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很轻很轻。
李芍欢像睡了个沉重的觉,醒来时头脑依然昏沉,但好在意识已经归笼。
眼珠子一转,她就看到床边的老太医与扶着她手臂的水仙。
衣袖被捋到上臂,她的手背上已经插了两根针,老太医手里正拈着第三根针,往她合谷穴扎去……
她吓得不轻,可惜没机会挣扎。
细长的针就那样扎进她的皮肉中,一阵酸胀感漫上来,谈不上疼,但很不舒服。
她苦着脸转头,偏巧对上站在老太医背后正欣赏他针灸的裴展熙。
他看到她醒了,嘴里却道:“这几针不够吧,要不再扎两针放点血。”
“……”李芍欢狠狠瞪他。
“够了够了。”老太医忙道,“小娘子已经醒来,烧也退了,没有危险了。老夫开几帖药,好好喝上三天便成。”
都已经在侯府折腾了一整宿,再待下去,老太医怕自己要猝死在这里。
稍顷,针灸完毕,老太医的方子也已经开好,交代了几句,就拿着诊金背起药箱火速离开。李芍欢也已坐起,拍着水仙的背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水仙这才揉着眼睛止住啜泣,瓮声道:“芍欢姐姐,你得谢谢小侯爷。要不是他及时请回大夫,你的病怕是要耽误成大病。”语毕,她声音又压低了些,“姐姐,昨夜他在这里守了整晚,亲自……照顾的你……”
李芍欢便想起昨晚迷迷糊糊时那些亲密非常的照顾,下意识望向帘子,偏巧送太医出去的裴展熙掀帘进屋,两人视线冷不丁撞上。
一夜没阖眼,他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有些血丝,遇上她的目光,嘲讽般挑了眉,看着李芍欢掀被下床,趿好鞋在自己身前行礼。
“昨夜多谢公子救命。”李芍欢垂眸掩去心绪,嘶哑的声音不复往日清脆。
服药后狠狠发了汗,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两身,好在都是轻软却齐整的夏日衣裳,并无不妥,只是长发未拢,披散在背有些不得体。
却不知长发半掩愈显脸小肤白,带着病态,叫人生怜。
裴展熙便想起昨日情急抱她时,怀中那轻飘飘的重量。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整天神采飞扬干劲十足。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不敢再打扰公子,这就回花房。”
裴展熙双手环胸,倚着门框:“我没让你走,你要走哪儿去?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到这里所为何事?”
来受罚的。
结果罚没受成,倒累他忙了整宿。
李芍欢无话可说,只能放软姿态和他商量:“奴婢已经知错,不会再犯。若公子还要罚我,不如先让奴婢回花房,待将园中事务忙完,再来请罪领罚?”
裴展熙听笑了。
“不许走。”他只扔下三个字,便转身走到外间。
李芍欢的脸立刻垮了。
昨夜在这里留了一宿都不知道会被外人编排成什么样,若她还不离开,那真是无法向夫人交代了。
“扶她出来。”裴展熙的声音隔帘传入。
李芍欢无奈,扶着水仙的手慢慢踱到了外间,这才发现自己昏沉一觉竟到了翌日正午。
阵阵食物香气飘来,外间的桌面上不知何早已摆满饭食。
一眼望去,四碟凉菜,四碟果菜,四碟点心,鹌子羹、鸡汤煨三笋、银鱼抱蛋,两碗油润馨香的香米饭,还有一笼她最不喜欢的四宝水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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