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什么事?


    达兰满心怨怼,殿中安坐的皇帝却是看向了公主,“是朕的公主有话要与你说。”


    “达兰贵使,淑真不愿意两国因一场输掉的棋局而起兵戈。”


    方才赢了棋局的淑真公主朝他端正一礼。


    “父皇已允诺,愿意扩大边贸榷场的范围。贵国国君若同意撤回婚书,淑真将以使臣身份,于两国交界建立使臣府邸,即公主府,亲自接洽榷场互市与两国经商往来。请大人在修书时,务必向贵国君主言明这点。”


    “公主当真愿意驻边?”


    “如此大事,本公主岂敢儿戏?”


    淑真向着达兰点头,她向父皇请求之时,父皇已说得清清楚楚。


    ——“一旦边关躁动,离得最近的高官、宗亲,随时有性命之虞,相当于半个质子。你若想如此,可想好了后果?”


    ——“儿臣正是想好了后果,才向父皇提出的。”


    ——“大苍使团行事不端,出了大错被捏住,才有重开棋局的余地。但两国当初签下婚书,本不单单是因为输了棋,父皇考虑边疆安稳,国库空虚,支撑不了连年征战,朝野上下都亟待休养生息。我朝拒了和亲,就得在别处让出实利,这个道理,儿臣懂得。”


    ——“儿臣贵为公主,自幼锦衣玉食,皆是百姓耕织营造所奉,理当为国分忧。儿臣只是不愿沦为受人要挟的婚嫁筹码。况且……”


    淑真说到这里,抬头远目,视线顺着飞出宫墙的鸟群望去,“儿臣也想出宫看看。”


    达兰听了淑真的话,却未放心。


    “中原向来说,女子不管朝堂事,敢问贵国陛下,是否赞同公主的话?”


    “淑真公主所言,便是朕的意思。”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缓声开口。


    他先是帝王,才是父亲,有比淑真更冷酷务实的权衡。


    淑真与大苍国君签了婚书又撤回,日后出降勋贵世家,难免惹来诸多忌惮。


    留下京城不好择婿,送去边州,既能代表朝廷,代表皇家把边境商贸之权握在手里,避免边防武将与地方官吏勾结,又能让拒婚一事有所转圜,堵住大苍发兵叩关的借口。


    “公主殿下。”


    达兰闻言,收敛了先前的轻慢,“我们大苍敬重真正的勇士,不论男女。公主是女子,却比我见过的一些中原男儿更敢担当。公主这番话,我会一字不落修书于国君。”


    他朝淑真行了一个属于大苍的礼,退行而去。


    皇帝亦起驾离开。


    殿外的深深宫道间,赵宏邈已被宗正寺的人无声无息地押走。


    清华殿内,人影寥落,一双鬼影却还在。


    “太妃娘娘,看到了棋局的结果,您老能够安心了吗?”


    “若大苍新君同意,本宫会跟着淑真的队伍出发。”


    荣太妃眼角绽开了几道笑纹,“淑真去边关,不止是作为特使留驻,也是回到萧家地界,萧家比皇宫更适合她,会叫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阔。”


    淑真公主也还站在棋枰旁。


    她看不见鬼,不知道阿珠的残魂走没走,但阔袖垂下,从棋篓子里捏了一颗黑子拢在掌心里,觉得不够,又捏了一只白的,凑成了一双作贴身纪念。


    阿珠看得笑了。


    清华殿里有白盈盈的流光浮动,一点缥缈,像灯下雪花,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第五颗清心石珠子亮了起来。


    原来,是我自己的执念呀。


    阿棠再见啦,荣太妃也再见,她再不停留,残魂从清华殿飞去,循着感应去找身躯。


    她知道在哪里,她甚至在很久之前,与它擦肩而过。


    那是端午时分,她第一次怀疑谢临骗她,因而像个盲头苍蝇那样,满京城地找超过三层高的小木楼,其中一栋楼,外围都是八卦镜,叫她不敢靠近,还以为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原来防的就是她这只失忆鬼。


    阿珠的残魂掠过皇城上空,飞到民区街巷,靠近了木楼。


    木楼有五六层高,八角飞檐高高翘起,看起来像是什么儒家高官的私人藏书楼。


    曾经挂满了外围的八卦镜,现下已尽数被人摘下,毫无防备地等待她的闯入。


    阿珠一点一点靠近。


    心口好像有了心跳,每往上踏一步,胸腔都要扑通扑通地震动几分。


    顶楼的门扉半掩,是一间雅静的卧室。


    谢临席地而坐,半身靠在床弦边,守着床上她昏迷的躯壳,俊秀好看的眉目底下乌青不减,一看就是星夜兼程地赶回来。


    他的一魂一魄归窍,对她的游魂没了感应。


    应该是见到平安巷里无踪影,立刻策马来了此处。


    两相对望,明明只是分隔了几日,却好像过了好几年。


    青年郎君喉头滚动,眸中一点清光,所有话都像是堵在了那里。


    是阿珠先伸手在他鬓角摸了摸。


    “谢啊呜……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就长白头发了?”


    谢临想按住她的手,已然碰不到她了。


    他看不见那些白发究竟有多少,神情却温静。


    “我怕阿珠姑娘生我的气,赶路时一直在想辙儿。”


    “想出来了吗?”


    “没有,想得一夜白头了都没想好。”


    他缓声道,“唯有照实解释,我说魂魄不在你躯壳之内,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后悔,后悔把你送去三皇子府,后悔那日脾气不好,做了这些,我是为着自己心里好受。”


    阿珠摇头,不信他妄图继续骗鬼的话。


    大活人舍出一魂一魄,设置阵法,她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生白头发或许是其中最轻的,才不是他想辙儿想出来的,但现在她来不及逼供了。


    “你等我醒来。”


    “醒来了……要罚我吗?”


    “醒来了,先拿小剪子给你把白发剪掉,发根藏在黑头发里面,旁人就看不见,还是俊俏好看的好啊呜。”阿珠舍不得说重话,哄得他真正地笑了笑。


    “生了好多根?”


    “这里两根,还有这里……”


    她指头点点,“不讲了,你等我醒来再说。”


    说罢,她就像平常在家里睡觉那样,寻常稀松地躺了回去,毫无阻碍地重叠在她躯壳里,“不用什么仪式罢?不用作法念咒?”


    “你都躺进去了。”


    “我好着急。”


    残魂还未完全归位。


    刻意轻描淡写、插科打诨的对话无法安抚他。


    阿珠对上了谢临隐藏了惧意的双眸,青年人攥在床弦边的手背都泛起了青筋。


    她放轻了声音,“谢啊呜,别怕。”


    她随心而行,过了很够本,很畅快的人生。


    无论是当人还是当鬼,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快活。


    我会去投胎吗?


    还是能活过来呢?


    我会活过来,因为我有了新的,一定要活着才能实现的执念。


    我要陪谢临长长久久看这大好人间。


    阿珠心念一松,四肢百骸轻盈起来,在钟爱之人的注视下,闭上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番外会有贴贴的!


    第80章


    原来醒了, 也不能立刻给谢啊呜剪白头发。


    阿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艰难地转头,转不动, 想把胳膊抬起来, 抬不起。


    “谢……谢啊呜。”


    声音小得更蚊子嗡嗡似的,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谢临靠过来,双臂虚拢在她身体两侧, 体温轻轻熨帖着,但并不压到她。


    是热的,有呼吸,有心跳。


    姜令珠,真的活过来了。


    他在她额头用唇触碰了一下,随即唤了一直在楼里照料她饮食起居的侍女,“照影。”


    谢临起身,深吸一气,“我去请大夫,就在对街。”


    为什么不是照影去请大夫,是你自己去?


    阿珠艰难地侧目, 看他快步离去,衣袂消失在门口。


    叫照影的侍女也从楼下来, 见她清醒了,先是吃惊,尔后一喜, “姑娘可算是醒来了, 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端来茶盘,在她床边蹲下,熟练地用干净帕子沾取清水, 为她润湿口唇,再用小银勺子一口一口给她喂水。


    小半碗水喂下,谢临带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来了。


    老大夫掀开她眼皮看了看,又给她把脉,左右手脉象都反复探过,“人已清醒过来,没有大碍了。但是久病卧床,元气溃散,骨弱筋弛,后续还是得静养着。”


    “先让她平躺,不要起来。依然以稀糜为食,每隔一日服一剂补气血的汤药,日常的推拿四肢、揉按筋骨不可落下。如此七八日后,才能用隐囊靠坐,需得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谢临颔首,吩咐照影去送大夫,开药、付诊金。


    自己则握住了她一直想从被窝里面伸出来、却没有力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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