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我等输了呢?”


    “输了,”皇帝的语气毫无余地,“贵使主动修书大苍,承担谈判不利之责,请你国国君撤回婚书,从此不提联姻二字。”


    达兰咬着牙,权衡了一番。


    “若重开棋局,不知贵国……由何人执子?公主指定的姜姓棋手醒来了?”


    “姜待诏还未醒。”


    御书房的屏风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


    淑真公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语气却笃定:“棋局关乎本公主的婚事,棋手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大剧情都走完啦,男女主下章,明天应该还有更新。


    第79章


    平安巷宅邸里。


    安魂香的气味充盈了每一个角落, 仍旧无法让阿珠浅淡得快要消失的残魂变得凝实。她透着窗户纸估摸时辰,朝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如果事情顺利,等下她就要赶去皇宫里头了。


    飘不起来, 力气好像全部都用完了, 阿珠蔫巴巴地捶了捶自己的腿。


    一股冷梅香幽幽地飘在了她鼻端。


    说好了去送宝镯,不会再回来的荣太妃游魂折返,垂下立在她身前。阿珠抬眸看她, 有些惊奇,“太妃娘娘不是说,若我因为托梦消散了,您不会管我的吗?”


    “本宫几时说要管?”


    荣太妃并不远离,好整以暇地端详堂屋的布置,“你像上次那样求本宫帮你,我便考虑给你分些微的魂力。”


    真是一个好嘴硬的老人家鬼。


    阿珠的眼眸睁得圆溜溜的,仍是没有开口请求。


    荣太妃正要说话。


    宅邸外传来了一阵零零碎碎的动静。


    “是这里吧?”


    “平安巷没有错,卖鱼档往左手数第三家。”


    “这门锁了啊,东家。”


    被唤作东家的,却是个年轻女子的声线, “你们翻墙进去。”


    “这……青天白日的。”


    “翻,出了事我担着。”


    两人先后攀上墙头跃下, 开门把东家迎进来。


    荣太妃控着堂屋门开了半扇,瞧见是个周身静气,斯斯文文的姑娘, 没有商人习气, 手里拿着一个用细布包裹的物什。她身后的两个男子合力搬了一张红木条案进来,铺上白布,摆上小香炉与几碟清供花果, 转眼之间,就在堂屋门前设置了一张祭台。


    那女子将细布揭开,露出一块灵牌,刻着灵主“姜令珠”的名字与生辰,却无忌日。


    木牌上不过十来个字,却是字字瘦硬挺拔,锋芒毕露,可见雕刻者的功力之深。


    “你们出去吧。”


    女子把印刷坊的伙计屏退,独自留在祭台前,净过手,认认真真在香炉前点了一柱清香,“阿珠姑娘,程氏印书坊回到了我手里,由我接管至今,生意蒸蒸日上,不输老爹还在时。信女程素心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她上过清香,没有多耽搁就离去了,把院门虚掩着。


    其实不必虚掩,因为下一个来人是唐知雁。


    她接管家族产业事宜,在谢家客居,这段日子已打点完毕,将要回边关去了。


    她给香炉点燃了第二柱香,“牧寒给我留的医药箱找到了,牧寒师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一回青楼赌馆,就被我叫人堵在暗巷揍一回,现已安分了许多。”


    唐知雁从袖子里抽出一枝小桂花,轻轻摆在祭台上。


    “信女唐知雁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阿珠恢复力气,来到屋檐阴影下,问荣太妃:“唐姑娘要回西北了,她的祖父唐将军,应当与娘娘家的将士们是同袍兄弟。太妃娘娘要寄魂在唐姑娘的虎骨禁步上,随她一起回家乡看一看吗?虎骨庇护宿主,驱逐百鬼,但娘娘来自忠烈之家,游魂不会受到限制。”


    荣太妃难得目露赞赏,“倒是本宫小看你了。”


    不止把残魂恢复的法子想好了,还把她的执念也安排了。


    要去吗?


    去了就能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乡,看一看塞外落日长虹,黄沙万里。


    荣太妃还是摇了摇头,“本宫寄魂在哪里都能回去,不过是辗转多一些时日。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你与淑真的棋局会走向何方。”


    荣太妃没有去。


    唐知雁如约定那样,上香后静立,等清香燃烧完就离去了。


    她离去时,第三位香客已在门外候等有一阵子了。


    是秦坚白,他等待之余,还打发了说有贼硬闯空宅的两个热心街坊。


    他嘴唇那一撮滑稽的假胡子不见了,白白嫩嫩的脸皮被秋老虎晒得黑了一层,左右看看,没找到蒲团,十分实诚地跪在了地板砖上。


    “阿珠大仙,我爹同意把案子递到三法司,流程刚走完,明日得了正儿八经的盖印公文,京兆府就能把我派去与刑部联合查办。”秦坚白眼里有要大干一场的热望,“信男秦坚白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三人成众。


    阿珠从未寄希望于临时显灵的功德珠子。


    清虚道长跟她说过,香火有愿力,能够借给孤魂野鬼,但借了后要归还。


    她受的是众人专门供奉给她的香火,借的是众人为她而许的愿力,不用以阳火为媒,愿力借于她手,还于她身。


    阿珠抬袖,从香炉中汲取能够享用的愿力。


    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凝实,她趁着这个空档,最后一次环顾她在平安巷的家宅。除开闹鬼传闻与荒芜野草,它其实堂屋明净,轩窗敞亮,闺房就像是任何女儿家的那样温馨秀致,她很喜欢。


    三柱香的最后一点火星子消失。


    浓云遮蔽乌金,万物阴影消散,两道游魂从平安巷上方冲出。


    而候等在太极殿内的三至五品官员,刚刚等来了御书房密谈的一众人等回归。


    皇帝重新坐在龙椅上。


    达兰面无表情,听礼部尚书宣布:“经陛下与几位大臣共审,确有居心叵测之人蓄意破坏两国和亲,操纵过往的棋局与婚书信物。为保两国长久邦交,彰显我朝诚意,即日重开棋局,由淑真公主亲自对阵,与大苍棋手在清华殿对弈。”


    话落,群臣错愕,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接替孙院正的新任翰林院正更是急得出列:“陛下,公主千金之躯,对弈伤神劳心,岂可随意出面与大苍棋手对弈?不若从翰林院中另选棋待诏,更为稳妥啊。”


    皇帝手掌压下:“朕意已决,公主亦愿意,众卿不必多虑了。”


    申时三刻,清华殿内,再度布置了同去年一模一样的棋桌。


    夕阳透过轩窗,照在金丝楠木棋盘上,代表大苍国的棋手乌禅面色沉静。入殿之前,达兰同他撂下了话,说“今日这局事关你我的项上人头,只许胜,不许败。”


    乌禅漫不经心应下了。


    谁来都一样,只要不是曾经赢过他的姓姜的少年。


    厚重的纱屏撤走,公主亲自穿着繁复华美的宫装,蒙了半张面纱,落座在他面前。


    乌禅为表示礼貌,没有过多地注视,甚至礼让出了黑棋先手于公主。


    执棋的手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在棋盘上投落优美的剪影。


    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细细红线,自阴影处延伸而来,缠绕着淑真公主的指节,以极为柔和的力道带动,牵引她到星位上的落点。


    “啪。”


    黑子落下,第一手开始了。


    落子声声脆而不断。


    棋子咬合紧逼,自棋局伊始就杀招显露,如疾风骤雨。


    乌禅渐渐感到吃力时,抬眼去看,但见公主半张挂耳面纱上,竟然生了一双与那少年神似的琥珀色眼眸,清澈,平静,得仿佛一眼见底的溪流。


    黑子一寸寸抢占地盘,神出鬼没,总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杀招。


    乌禅恍惚地分不清楚,把他逼入死局的,到底是金枝玉叶,还是他熟悉的老对手。


    清华殿门前。


    廊柱的影子一寸寸挪动,从石阶起落处无声变换到接近门槛的位置。某一刻后,安静的清华殿喧闹起来,尔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出,大多数都脚步轻快,大有吐气扬眉之感。


    “什么异国天才少年,还不如我朝金枝玉叶。”


    “我竟不知淑真公主棋艺如此出众,实乃朝堂之福。”


    “方才胜局落定,公主说,她有一位老师叫作姜令珠,不知是何方神圣?竟从未听闻过。”


    大苍使团紧接着朝臣退出。


    达兰步履沉沉,深谙他回去修书,请国君撤回婚书的下场。


    他没能讨着好,中原这边又能太平无事吗?


    国君急于想要联姻带来的利益,这条路断了,大苍铁骑必然会再叩边施压。


    “达兰贵使留步,留步。”


    何公公从殿内追来,“陛下与公主请您回殿中,说仍有事情要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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