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陛下,则是守成之君,不愿看到边关起战火,毁了他的太平功绩。大苍使团猜疑信物丢失是朝堂阴谋,却不敢声张,否则就会被扣上诚意不足,保管和亲信物不当的大帽子,从而让婚期一拖再拖。若是让朝堂先找到了……”


    “至于三皇子,这等患得患失之辈……”


    老太妃的声音从容安定,随着她的讲述,阿珠一步步拼凑出她所处局面。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把枯坐失神的赵宏邈唤回。


    他一如阿珠归京见到的那夜,满身憔悴地离去。


    阿珠将所听到的诸般思忖良久,郑重地把宝镯双手递交给荣太妃。


    “太妃娘娘,您想要回西北家乡,不需要寄魂于宝镯,我还有别的法子。”


    “这个宝镯,我想劳烦太妃娘娘替我跑一趟,送给一个人。但是去之前,娘娘能教我怎么给活人托梦,甚至是操控他们能看到的梦境吗?”


    “托梦是强行入活人神识的法门,同样会耗损鬼力。”


    荣太妃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你醒来会变得更虚弱,即便是安魂香,也不能叫你恢复。”


    “我没有多少时辰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少女清凌凌的眸子没有分毫动摇,挽起宽大袖摆,露出她的清心石手串,“谢临陪我攒了一些功德,这些功德珠子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小姑娘做鬼时日太浅,还未弄清楚天地乾坤,阴阳清浊。


    功德说到底是丈量因果所用,或许能让她残魂回归躯体,起死回生,却未必能如愿地稳固她已变得残缺不齐的魂魄。


    荣太妃没有戳破。


    她看着采绿把宝镯偷走,也看着淑真当初把宝镯作为婚盟信物交出。


    把别人的命运背负在自己身上是一种自大。


    “既然你坚持,告诉本宫,你要托梦给谁?”


    “我要托梦给很多、很多人。”


    阿珠一字一顿道,“我想把选择重新交回阿棠手里。”


    一颗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一整盘棋下错了,就应该推倒重来。


    宫殿深深处,一轮弦月透过半开的雕花四方窗漏入。


    金丝纱帐层层掩映,将雕琢精致的拔步床围得严实。


    静谧的更漏嘀嗒声中,骤然传来一声女子低低的惊呼。


    外间值夜的大宫女未睡,立刻警觉地端了烛台靠近拔步床帐。


    “公主又魇着了?”


    “公主?”


    “公主?”


    她一连叫唤几声未应,擅自挑开了纱帐,瞧见淑真公主满额头都是细汗,胸口剧烈起伏。


    “可要传太医?公主哪里不适?”


    “我……”


    淑真喃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必,我想饮水。”


    大宫女把烛台搁下,快步转身走开。


    不一会儿,淑真接了她递来的茶盏,连咽数口,心跳才堪堪平稳下来。


    她对上大宫女担忧的眼神。


    自从和亲之事大体定下后,她便时常梦魇,大多数是梦见光怪陆离的出嫁之路,此外,就是清华殿上倒下的阿珠。若不是她执意想要她来下棋,阿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想自己坐一会儿,你不用陪我了。”


    淑真把大宫女屏退,盘腿缩回了床帐里。


    这一夜的梦很不一样。


    她梦见了很多故人,蕙兰没有死,在一艘大船上当了厨娘,在送餐时认出了宝镯,趁着大苍国人饮醉笑闹,把宝镯拿走了;还梦见祖母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打算随宝镯去边关。


    最后是阿珠。


    她穿着鹅黄色的好看裙裳,梳着精巧伶俐的双环髻,叫她差点认不出来,与她说了好多好多话,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还告诉了她匪夷所思的,关于清华殿的真相。


    说到末尾,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棋盘来。


    “阿棠会下棋,理应知道劫争。”


    棋盘上变出了两相咬合的黑白阵形。


    “这里一颗白棋被吃了,剩余白棋可以反吃一颗黑棋,却因为规矩,不能立刻反击,必须等再下一手。就像我告诉了阿棠真相,但受制于朝堂规则,这个真相不能袒露。我们要去找劫材,在别处下一步对手不得不救的要害,等他去补救,再顺势提子,把丢失的阵地找回来。”


    淑真想着好像真实发生过的梦境,有些恍惚。


    梦里怎么会这么清晰,清晰得就像是真的一样?


    她摇了摇头,觉得都是自己为婚期而焦躁,自我臆想出来的东西,想再躺回去,手掌却在枕套边缘撑到了一个什么硌手的硬物。


    一枚宝镯映着床头小灯,在焕发彩光。


    淑真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勇敢阿珠,不怕困难!正文不剩下多少章啦,置顶评论能够许愿番外,根据灵感看着写一些。鞠躬~


    第78章


    赵宏邈睡不安稳。


    自大苍使团第一次找上他以来, 以很久没做过好梦。


    这梦里是暖融融的日光。


    才建成没几年的府邸已有了岁月痕迹,到他膝盖高的小孩儿长高了一大截,跟着新来的武师父学基本功, 在扎马步。一张圆乎乎的小胖脸憋得通红, 腿肚子哆哆嗦嗦的,可怜兮兮的求助目光只看向他娘。


    静宜只管歪头看,一双笑眼里都是柔光。


    “哎, 王爷,你说我戳他一下,他会不会倒啊?”


    “哪个当娘的像你这样。”


    赵宏邈也忍不住笑,下一刻,却是“砰”一声巨响。


    铁甲森严的禁卫军持刀闯入,顷刻间就把一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人是父皇最信赖的庞将军,大手捏了一卷敕书。


    他面如寒霜,声音洪亮,以父皇的语气斥责,“吾子宏邈,贵为皇子之尊, 竟敢……”


    竟敢什么?


    赵宏邈浑身一抽搐,从梦里醒了过来。


    内帐暖融融的, 枕边无人。


    帐外依稀有灯光,赵宏邈揭开去看,却是訾静宜披了件厚衣裳, 坐在圈椅里低头看账册, 听见他起身,默然投来了幽幽目光。


    “王爷?”


    “有些闷热,醒了, 什么时辰了,还在看账?”


    訾静宜苦恼,“府里有个管采买的老仆,是大管家亲戚,手脚不干净,中饱私囊许多回,我想将他捆起来送去官府,又怕做得太绝了影响王府名声。”


    她烦着一个恶仆的去留,为此半夜起来琢磨。


    在赵宏邈看来,全是无关痛痒的事,“你按规矩来拿主意,不用担心王府名声。”


    他借口起来静坐,去了前院书房。


    派出去盯朝中主战派的探子,还没有音讯传回。


    他煎熬中枯坐,等天亮了上朝,听见新消息。


    朝堂昨日派人去接应滞留严州港的大苍使团,已说服了他们先赶回京城,明日就抵达。赵宏邈只觉那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就要再落下。


    退朝,他脚步虚浮地踏出了太极殿。


    宫墙便冒出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黄门,是淑真身边的小安子。


    “三殿下留步,公主在西侧抱厦候等,想要见您一面。”


    赵宏邈不想见,不敢见。


    自从淑真与大苍国君定了婚书,把信物交出去后,他每每进宫开朝会,都来去匆匆,很少往坤宁宫去探望。他与淑真同父异母,都早早失了生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


    小安子大抵是看出了他的退缩,“公主说,殿下若不见,她就去求皇后娘娘准许她出宫到王府探望兄嫂。娘娘怜悯公主要远嫁,定然是会点头答应的。”


    赵宏邈无奈应下,随他去了抱厦。


    “阿兄。”


    淑真比他想象的更平静,没有即将远嫁的哀怨或郁郁寡欢,琥珀色的眼眸清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他逼视得想要逃开。


    “什么急事,这样赶着来见我?”


    “阿兄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它?”


    淑真自阔袖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他手边。


    赵宏邈打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匣子里是一只镶嵌了五色琉璃的镯子。


    他喉头动了动,很艰难地克制自己的声音。


    “这是……荣太妃给你的镯子?不是给了大苍,怎么会……”


    “我今早醒来,它就在我枕边了。”


    “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淑真依旧用清凌凌的眼眸看他,“我的值夜宫女被悄无声息地打晕了,匣子里只有一个字条,写了物归原主四个字。”


    赵宏邈将匣子拿近了端详,他不曾细看过雕花纹路或样式,只记得有这么一个物件。


    “纸条呢?”


    “我烧了……我有些害怕。”


    淑真凝望着他,“小安子说听见风声,大苍使团在船上丢了什么东西。你说这宝镯此时被送回我身边,是何人所为?有什么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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