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你们中原人的规矩,殿下已无缘储君之位。”


    “贵国陛下仍给你出宫建府的尊荣,可谓是慈父心肠。”


    “三殿下不念及他的用心,也想想日后妻儿的前程,想想他们若是公开了会遭受的非议,再想想仍旧握在手中的东西。殿下帮了这一次,这个秘密,便仍旧是秘密。”


    后宫不是没有来自外邦的妃嫔。


    甚至有几个位分低微的胡姬。


    她们每个月都要用避子药,因为皇室血统不容混淆,不得留下有外邦血的子嗣。


    赵宏邈只是侥幸。


    侥幸在母妃身份暴露前,已有了年岁,常往父皇跟前跑,父皇心软了;侥幸当时的皇后为夭折的大皇子而伤心失神,又伤了身子,无法再有身孕。


    他从前总疑惑,坤宁宫的规矩那么大,母后教养淑真比教养他还要严苛。


    他觉得是母后偏疼他,是皇子师从朝臣,男女不同,原是他一开始就注定是个富贵闲王。


    大苍使团的人离去了。


    赵宏邈还独自在茶楼静坐。


    坐到店小二小心翼翼来催促,“客官,我们快打烊了。”


    他置若罔闻。


    常春亮出了王府令牌,店小二缩了脑袋,来时噔噔噔的脚步声,下楼都轻了三分。


    这便是权力和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


    赵宏邈看着他养尊处优,只有拉弓挽箭磨出来的薄茧。


    他枯坐大半宿,浑浑噩噩地上了归府的马车,浑身都很冷,想回去看一看静宜。


    有人在他越过府门时,叫住了他。


    灯影晃动间,映照了一张少年郎清秀的脸,是姜俊郎。


    他从前曾问过谢临,为何与小他好几岁的姜待诏如此亲近。


    谢临说:“性格纯粹,棋风天然,是难得一见的顶尖棋手,假以时日,能站在棋坛巅峰。”


    谢临是谁?


    十五岁中举,得陛下赏识授官,是谢家最钟灵毓秀的晚辈。


    就是得谢临这样夸赞的人,这样的天才棋手,在那个冷如冰霜的秋夜,提灯追着他请求——“殿下,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帮帮我?”


    绝无可能。


    赵宏邈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失态。


    他觉得一切都在跟自己对着干,姜俊郎归京归得不是好时候。


    他撑着残留的力气,同他分析利弊,好言相劝,一夜过后,他坚持如此。


    姜俊郎甚至等不到第三次请求他。


    赵宏邈在朝会听见父皇宣布棋手名字时,就像听见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


    常春把碎茶盏收拾干净后, 重新替赵宏邈倒了一杯热茶。


    赵宏邈把双手撑在额间,脸埋下去,看不清楚表情。


    “殿下, 可要小人把幕僚们都叫过来商议对策?”


    “不必, 让王妃与世子先用晚膳,别等了。”


    常春应了,却没有退出去, 还立在那里看着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三皇子。


    枭雄宁可我负天下人。


    君子不做违心之举。


    只有这样两头不到岸的普通人,才会既自私又愧疚,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


    常春:“殿下,趁早决断吧。”


    赵宏邈静了好半晌,却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会这样。”


    第一次是让他干扰棋局。


    第二次是让他找宝镯。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吗……“这些大苍国人明明说,只要我促成乌禅赢棋,这件事就永远是个秘密,而不是一把随时亮出,胁迫在我喉咙上的利刃。”


    “常春, 你说三日之后,本王会怎么样?”


    “殿下还未试着找, 不应该就这样丧气的。”


    “我过往遇到难题,有幕僚,还有阿五给我参详。”


    赵宏邈眸色复杂, 没头没尾地喃喃了一句,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害他。”


    常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药是他趁着姜待诏去给太医局小徒弟开门时,下在那杯茶水里的。


    他下完药, 一直留在偏殿,没有离开。


    等何公公火急火燎来把人叫走时,又折回屋舍里,把茶水残留痕迹清理干净了,才真正地离去,是以皇城司并没有查验出任何异常。


    “小人当时把所有首尾都清理了,实在不知谢公子为何会怀疑到殿下身上。”


    “他也没有错。”


    赵宏邈唇边泛起苦涩的笑,看着新换上来的茶水,“我没想姜俊郎能坚持到那个地步。我明明问过府医的,药不会致死,也不会让人昏迷。”


    他让府医备药,以少壮男子能够承受的药量调配。


    药会与太医院开的宁神静气药方相冲,化作一股邪火,滞塞脑脉。只要松弛精神,不再强行动念,头疼之症就能大大缓解,事后不过昏沉多两日,与寻常人无异。


    下药是为了让他输掉棋局。


    但姜俊郎一直在推演棋路。


    哪怕头痛如裂,也紧紧盯着棋盘不放,才导致药效加重,气血逆冲,成了一道催命符。


    “常春,你说,他还活着吗?”


    “我与谢临相识多少年,谢临与他相识多少年?他为了姜俊郎与我断交。”


    常春不答,只是劝告,“殿下,沉溺往事无益,不如只看眼前。”


    眼前,是了。


    赵宏邈面对一个没有头绪的难题,“朝中那些主战派,跳得最激烈的几个文臣武将,叫那些探子留意他们府中可有异动。和亲信物丢失,最大得益者是那些坚决反对的人。别的……”


    别的鞭长莫及,如大海捞针,还能做什么呢?


    连丢失案发的船只都还未开到京城。


    “是。”


    常春应声退出去了。


    阿珠的残魂就立在他身边,听清楚了一切。


    她不知道是什么身世,叫赵宏邈这样害怕,害怕到宁愿受大苍国人掣肘,给她下药来干扰棋局。他是无心要她性命,那淑真呢?她就应该要千里迢迢,嫁到举目无亲的关外去吗?


    阿珠不能细想,一想,浑身就涌现了属于怨鬼的黑雾。


    只有靠想着谢临,想着他在严州港船头吹风的萧索背影,才能把残魂平复下来。


    “太妃娘娘,你能算出来,我还剩下多少时辰吗?”


    她的残魂很弱,飘一会儿就觉得疲惫,大如不从前。


    是荣太妃娘娘用自己的魂力庇护,带她回王府马车,陪她重新回到三皇子府的。


    “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否则身死。魂魄自身也不能分散太久,否则魂飞魄散。谢五郎的魂魄自行归窍了,你至多只剩下一两日,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身躯里去。”


    一两日,太短了,她都不知还来不来得及等到谢临返京。


    阿珠在赵宏邈看不见的阴影里,掏出了她贴身收藏的五彩琉璃宝镯。


    她已看过了很多人间悲欢离合,但还是没有像谢临设想的那样,释然这个执念。


    她生出了更大的贪求,想让淑真的婚事改变,也想陪她的谢啊呜留在人间。


    有很多事情都出错了。


    大苍使团要为国君求娶公主,不应该用阴谋诡计去胁迫赵宏邈,干预棋局公正。


    赵宏邈要保住他身世秘密,不应该以淑真为代价。


    就连她自己,当棋待诏第二年意识到欺君之罪后,她就应该向陛下坦白的。


    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人的选择出错了,要怎么办呢?


    谢啊呜。


    阿珠轻轻地,摸了摸她从他那里强行没收的免死纸牌。


    荣太妃轻声问:“他也只有三日时间了。你打算要怎么处理?是让他找到宝镯,交给大苍使团,平息两国纷争?还是,让他找不到,尝一尝自食苦果的滋味。”


    荣太妃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眸,对赵宏邈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晚辈,并没有多少宽容。


    他身为皇子,受人掣肘,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那条最懦弱的路。


    “我不给他,也不给大苍国。”


    阿珠的残魂又浅淡了一分,以她现在这模样,决计飘不到宫墙一重接一重的皇宫。


    “太妃娘娘,可以跟我说一说陛下与朝堂吗?”


    “说一说大苍与新国君,谢临说宝镯丢失会引起猜忌,把事态恶化。若是一直找不到会怎样?被朝廷先找到会怎样?朝中反对和亲的人有哪些?”


    “这些,还请娘娘为我解惑。”


    她了解棋盘,却不了解朝堂。


    她要先知道规则,所有的规则。


    荣太妃想了想,飘到书房会客的圈椅上,就着墙上那一副舆图讲述。


    “大苍国在北,你看这一块,新君这些年吞并了北境诸部,叫游牧部落归一,但朝堂的底子单薄。迎娶公主既是彰显了王位正统,也是两国边境和睦的一道保障。此外,边贸、岁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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