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看你?”


    “好像我是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阿珠越说越低声。


    谢临轻哂,掩去眸中情绪,“你就是。”


    说罢,不再去看那双剔透眼眸,专注于所书之事,完成之后,盖上他的私印。


    “宝镯必须要归还,但,可以延迟几日。”


    谢临将文书装入封套,披了外袍,起身推门,“我去找严州巡检司送信。”


    阿珠点头,虽然不知是什么书信叫他急着在大半夜让人送,但谢临有谢临的道理。


    她守着宝镯所在的地方转圈,怕它又被谁偷了,转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谢临还未回来。


    阿珠耐着性子,数到第三十圈,依旧未归。


    想到他近来动则昏睡的状况,她把宝镯收入怀里,穿门而出,往巡检司临时征调的公务船舱寻人。鹅黄色的鬼影顺着过道,飘到半途,却见船头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那一袭松松披着的外袍宽大,衣袖被江风吹得凌乱翻飞,更显无边萧索。


    好哇,明知身体不好还要在船头吹风。


    阿珠甩着袖子飘过去,要再算账第二回 ,刚挨到他身边,青年郎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倏尔伸手,掌心裹住她腕子,往身前一带,长腿一别,将她困在了船头与他胸膛之间的方寸之地。


    阿珠愕然:“我、我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就是知道。”


    谢临哼出一声笑,一拉外袍,将她整个裹在了怀里,下颔抵住了她发顶。


    最热的盛夏已过,入秋凉意在江边更浓,把谢临整个人吹得发冻。


    只有靠近胸口心脉的地方,还有一团叫她魂魄可以栖息的温热。


    阿珠舒服地贴着,听他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谢临心情不佳。


    “谢啊呜,巡检司的人不肯给你送信吗?”


    “送了。”


    “那怎么独自在这里吹风?”


    谢临轻声反问,“就按你说的,如何?”


    “什么?”


    “我们雇个商队,把宝镯送去边疆,其余的一切,什么大苍使团、公主国君、岁贡边贸,我不管,你也不管。”


    谢临提了一个与他之前所言截然相反的主意。


    像是随口一说,因为不经思考,而显得更接近真心。


    阿珠缓声问他:“谢啊呜,我是因为这个死的,对吗?”


    “在我心里,你还没死,一日还未投胎转世,一日就尚在人世间。反正我是阴阳眼,我看得见。”


    阿珠没有打断他这句自欺欺人的话,想了好一会儿。


    “谢啊呜,你还记得我出宫前,你说什么吗?你让我见天宽地广,人间喜忧。”


    “这一次,你也要这样,就让我知道了,再选。”


    阿珠从他密不透风的外袍里抬起脑袋,踮脚亲了亲他被江风吹凉的唇角,“谢啊呜啊呜啊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在你耳朵边念经。”


    她一向说不来人间至理,动人情话,只懂得随心而行。


    “我想回京城去见淑真公主。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还差最后一点,我觉得就藏在她那里。”


    她要全部想起来,再决定她的执念有几斤几两。


    月色明亮,湛然如水,勾勒船头的形单影只。


    凡人肉眼不见,谢临拥着他失而复得的意中人魂魄,直到少女游魂的唇瓣都快沾了活人体温,才眷恋地收回,“我已把信送给巡检司了,嘱托他们转交谢家。”


    “是什么信?”


    “家书。以鸿胪寺主簿万事求稳的性子,他势必要等到三五日后,满客船人人盘问完,责任撇清了,才把事件完完整整地上报。我会让兄长想办法催促京城来人,与大苍使团重新商讨,让客船先离开严州港。你想回去,现下循着西南方位一路飘,就能抵达京城,要趁早,日出了来不及。”


    谢临按住她额头毛茸茸的碎发,一点一点捋顺。


    “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吗?”


    “我离不了船,京城来人,算上交涉,开船返航,太浪费时间了。你已想起了太多旧事,不利于魂魄的稳定,必须先返回平安巷。”谢临乌眸半垂,强行压下那种想把她困住的不安,“就算全部想起,已用了我这么多安魂香,还未好好算清楚,不能无声无息就消散了。”


    阿珠记得她说的这句话。


    她指着月亮发誓,“若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无论我的执念还有没有了结,我都等着谢临。”


    谢临攥了她发誓的几根手指头,贴在脸颊边。


    夏末秋初,江风比她之前与常小满赶去梧桐港时,还清冷许多。


    阿珠怀里带着锦帕包裹的五彩琉璃镯,用了她所能施展的最快速度,顺着江流往西南方位,等拂晓将至,她还未看到京城外郭的城门。幸而,今日浓云阴雨,遮蔽了骄阳,为她多争取了一个时辰。


    很近了,修得高耸齐整的城墙,映入眼帘。


    她早把皇城地图默记得滚瓜烂熟,知道平安巷在何处。因为想要节省鬼力,没有控风挡雨,一路把自己淋得蔫巴巴的,刚飘到金鼎街入口,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抖了抖衣袖,上头雨雾痕迹已很轻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乌云嵌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边,太阳快要出来。


    阿珠两只袖子蒙住头,飞快掠过车水马龙的金鼎街,像一支箭那样想一头扎入平安巷的小宅子。


    日头隐隐透出灼热,隔了衣袖,烘烤在她的皮肤上。


    青白色的石砖板上,蓦然出现了越来越清晰的轮廓,那是万事万物在日光之下的倒影。


    来不及了。


    阿珠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躲入一架停靠在平安巷口、车帘紧闭的大马车。


    灼痛感大大减轻,她低头摸了摸还安好的宝镯,才端详起了被她贸然借用的马车主人家。


    主人是个同谢临年纪相仿的郎君,似乎畏寒,早早穿了厚实锦衣,手里还捏了个雕花的錾金小暖炉。


    他本在闭目养神,被阿珠突然掀起的冷风与光线惊扰,睁开双眸。


    那是一张本该意气风发,却被病容减损了神采的脸。


    束发的玉冠上,隐隐雕刻着三爪盘龙的图腾,只有天潢贵胄才能用这般图案。


    阿珠呆呆地看,这张出现过在她回忆里的脸。


    一阵脚步声挨近,同样是她听过的声音,“殿下,谢五公子还未归家,小人敲门许久不见应答,询问了街坊四邻,也都说这几日不见他回来。”


    “阿五向秘书省告的假,已该销了,算着日子,最迟今日要回。”


    被唤作殿下的尊贵郎君,没忍住捂着嘴,抵拳低咳了两声,“且再等等吧。”


    “殿下大病初愈,还是先回王府等候吧。小人守着,只要谢五公子一归家,立刻将他请到王府。”


    “你去找过他那么多回,有哪一次,他肯来见我。”


    青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眸色黯然下来,“常春,别劝了。”


    常春。


    那位请她去坤宁宫外围,与三皇子、淑真公主对弈的内侍官常春。


    常春一声叹。


    “五公子见殿下如此诚心,该当心软才是。”


    “是我愧对于他。”


    ——“是我愧对于你。”


    一模一样的语气,似曾相识的话语。


    是在什么时候?


    眼前的三皇子赵宏邈也这样对她说过。


    是在……清华殿里,她头痛欲裂地倒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远远看向外围身形高挑的皇子殿下,看见他薄唇翕动,似乎在无声说抱歉。她听不真切,看见棋子被她衣袖扫落,有一颗黑棋被弹到他脚下。


    阿珠神魂俱震,魂魄还在马车里,却仿佛回到了那天。


    她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回忆纷至沓来。


    阿珠是在进入王府第二个月, 才真正明白为何人人在听闻她与何待诏将离宫时,都要来道贺。


    王府不似宫城,一道宫门隔着一道宫门, 进出要核验对牌, 要有翰林院正签字的假签。


    阿珠只需要同王府大管家说一声,每隔十天半月就能进出一回。


    有俸禄,有单独房舍, 有好饭好菜。


    不用掉脑袋,不用藏锋守拙。


    她如出笼小鸟,又回来了日日新鲜的人间好时光,每次都要买好多不贵、好看但是无用的鸡零狗碎回来,把她的小屋子摆得像个热闹的杂货铺。


    “小姜待诏又去散财啦?我看三华街的那些个货行,往后有一半都要指望你来养活了。”


    王妃笑着打趣她。


    王府里是有王妃的。


    开府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大婚,三皇子赵宏邈娶了户部尚书家的二姑娘訾静宜。


    婚宴办得盛大,所有不需要到厨下忙碌的府人都能讨一杯喜酒喝。


    阿珠与皇子府的幕僚们坐一起,因着还是少年,无人劝酒, 她抱着甜滋滋的蜜煎荔枝酿喝,视野越过一张一张高朋满座的酒席, 去找谢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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