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心思不净的死丫头!白日发梦叫着男人名讳,铺盖底头还私藏这个!”


    “帕子是我自己在用,上头绣了兰花,嬷嬷看不见么!”


    蕙兰咬死了不认,被罚去打扫偏远的凌虚阁。


    入夜的凌虚阁,即便重新修缮了,还是鬼气森森。


    幸而,还有别的宫人被罚来。


    她夜里掌完了灯,觉得胸闷腰酸,有孕后身子总不如从前利索,便打了灯笼出去透气。


    “我去走走,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接着打扫。”


    被罚来的宫人大多数都是犯了规矩,性子跳脱。不知是谁拿来了一壶浊酒和叶子牌,与人凑局,闻言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还有两人就地铺了幔帐,睡得要打鼾。


    秋日干燥,一连好几日都没下过雨。


    蕙兰循着凉风愈走愈远,却猛然听见“轰隆”一声,天边闪过了一道紫电,终于要下雨了。她就近在有檐的屋舍下躲了零星雨点,才往回走,越走,越觉得有什么不对。


    凌虚阁陷落在一片火海里。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她这里更显得黑暗,远处有急促脚步声,附近宫人、侍卫都仓促提了水桶去救火。她后知后觉,涌出了一阵后怕,若是没有出来,她也是被困在火海里的那一个。


    是腹中孩儿救了她。


    蕙兰有些腿软,想扶墙,一伸手,碰到了一把灯笼杆,才看清楚桂嬷嬷的脸。她心跳快了一些,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涌上来,顷刻间整张脸都白了。


    桂嬷嬷瞧着她不妙,把灯笼吹灭了,“你跟我过来,别出声。”


    她领着她,专门捡人少的宫道走,等靠近了出名清静的寿康宫,更是显得寂寥无人。


    荣太妃等在屋中,见了她,神色里的焦躁稍缓。


    蕙兰被桂嬷嬷扶着,坐在椅子上,额上直冒细汗,“太妃娘娘,为何在深夜寻我?”


    “娘娘自确认你有孕后,便一直叫人留意,听闻起火,着我去确认你安好。”


    桂嬷嬷一边解释,一边探了她脉象,“胎儿无妨,只是操劳过度,有些气短。”


    “给她吃一副,随便什么。”


    太妃摆手,寿康宫有专门库房存了常用药,其中就有温补的。


    桂嬷嬷去备制了,留蕙兰在屋中与荣太妃相对无言。


    蕙兰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安,要起身,荣太妃蹙眉,“坐你的,本宫屋中的椅子长了牙齿不成?”


    蕙兰讷讷。


    往常这个时辰,该是就寝了。


    老太妃雍容华贵的头面摘下,半灰白发松松挽着,衣袍清素,就同民间富贵人家的老太太没差。等到过了好一会儿,又有寿康宫的人,隔着门来禀告凌虚阁火情。


    “娘娘,火势太大,已调去了宫城快全部守卫。”


    “里头勉强抬出两具尸体,烧得面目模糊,剩下的还在搜寻。”


    彼时,桂嬷嬷把安胎的送来了。


    蕙兰的手快捧不住碗,天高物燥,火势起得太快,她或许差一点,在里头打瞌睡,便是这些人之一。


    荣太妃叹道,“你倒是个命大的。”


    蕙兰也觉得,她命大,她一定能逃出宫的,她把药悉数喝完了,起身朝荣太妃一礼,“奴婢谢过娘娘照拂,奴婢该回坤宁宫禀告了。”


    “然后呢?”荣太妃问她。


    蕙兰茫然,不明白她问什么。


    荣太妃摆摆手,叫她退下。


    蕙兰面对着她,快退行到门槛处,忽而又被问了一句,“你说,你叫采绿,你姓什么?”


    “奴婢姓张。”


    “张采绿,张采绿。”


    荣太妃念了两声,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定,指头点点案几,“你把蕙兰的宫女腰牌留下吧。”那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句,蕙兰,我渴了,然后等着她去倒茶。


    蕙兰呆呆地立在门槛处,心跳狂跳,生怕自己领会错了什么。


    荣太妃还是那种天塌了都不慌乱的语气:“你没听错,你也留下,今夜留在寿康宫,忘掉你那错漏百出的逃脱大计。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张采绿在离宫的第二年,如愿嫁给了青梅竹马,生下小名桃桃的女儿。


    桃桃在睡梦中咕哝一声,一只手垂下来,被小狗脑袋顶住,送回了床榻上。


    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间忧愁,只会蹬腿踢小毯子。


    小毯子一角掉落,“咚”一声轻而闷的响,交谈的声音稍微大一些就能盖过。


    谢临的视线落下。


    严州巡检司和水师的人快把客船每一块木板都拆下来搜检了,偏偏无人留意,一只披着小毯子,热热闹闹地跟着他们忙前忙后的小土狗。


    张采绿讲述完,向谢临发问,仍有些不甘心,“谢大人,娘娘于我恩同再造,娘娘出自萧家,萧家世世代代守边关,我怎忍心让娘娘的私物落在他们手中。我将宝镯归还后,谢大人要将它给大苍使团吗?”


    “张娘子只需要知道,把它交还,可免去你一家无妄之灾就够了。”


    谢临越过她,去拾起那毯子一角,小黄狗想来咬他的手臂,被阿珠控起一只枕头挡住了。


    宝镯曾经的主人,就置身这船舱中,为张采绿近乎天真的想法而无奈失笑。


    萧家世代守关,与大苍国成立前的各个部落不知打了多少仗,但其中有一些部落,在她年轻时,也是能与萧家战士把酒言欢,共食一支烤羊腿的。沙场杀伐与恩怨分合,不过都是时移势易之下的一个利字。


    阿珠看着谢临从小毯子里剥出了一只剔透多彩的宝镯。


    “太妃娘娘,您有话要同张姑娘说吗?”


    “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阿珠很意外,荣太妃入宫身不由己,之所以愿意帮蕙兰逃脱,应是觉得物伤其类。


    “可是……您当初那么帮张姑娘呀。”


    “她逃出宫的想法粗陋,万一被发现,连累的是淑真。再者,我只是替她开了一扇门,一扇我能轻易开的门,往后过得是好是坏,端看她自己的本事。”


    “那您弥留人世间,是因为放不下……淑真公主吗?”


    阿珠当鬼以后,并没有见过很多的鬼,每个出现的鬼,都能帮她点亮清心石珠子。


    她觉得,荣太妃就是最后一位。


    荣太妃理了理衣袖,笑起来,就像看任何不懂事的年轻后辈那样,看着阿珠,“采绿有采绿的命运,淑真有淑真的,你说,我担着这些做什么呢?”


    宝镯重新到了谢临手中。


    她注视着那些五彩斑斓的流光,人人都夸她的宝镯,但比起大漠雨后横跨天际的长虹,它着实是差得远了。


    “我自萧家嫁来,少时恣意纵横,弓马娴熟,踏过比皇家牧场宽阔许多的绿草原,见过烧得最浑圆的落日。皇宫的亭台楼阁是富丽堂皇,但我看腻味了,梦里梦外都是苍山之巅,终年不化的一堆白雪。”


    荣太妃的眼眸里已没有太多贪嗔痴,只余轻得像羽毛的眷恋。


    “宝镯会跟随送嫁队伍,自南往北,越过阴山,淌过弱水。”


    “我寄魂于宝镯里,不为别的,就是想回家乡看一看。”


    这是她寿终正寝时,唯一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故土难离, 落叶归根。


    荣太妃的心愿,只是回去看一看。


    这是一个很简单就能达成的心愿,它需要的只是路途与时间。


    谢临拿回了宝镯, 从张采绿的船舱中退出。


    荣太妃的幽魂变为一缕白雾, 缠绕在五彩琉璃宝镯上,片刻后消失了。


    江岸寂寥,长夜过半, 远远还不到拂晓。


    阿珠还是迟疑,鬼目凝视静静搁在锦帕中的镯子,同采绿一样萌生了不想将它归还的念头。不止如此,她还很想就这么一路飘回京城,飘回她曾经踏足的宫城,去瞧一瞧说高墙之外还是高墙的公主。


    我出宫前留给你的戏法小道具,公主都会用了吗?


    要嫁去千里迢迢的远方,是不是很委屈?


    可是,谢临已经为她解释过宝镯的意义。


    阿珠听得清楚明白,只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谢临,宝镯, 真的一定要还吗?我们可以雇个商队,偷偷带老太妃的魂魄回边关。”


    她飘到船舱小小一张的桌案边, 看谢临提笔,在写一些什么。


    谢临的笔顿了顿,继而再次游走。


    阿珠等不到回应, 操控一张白宣, 挡住了他书写的视线,他一偏头,就对上了她扒拉在桌边眼巴巴的神情, 脸蛋子搁在手臂上,被挤出一点鼓起的肉。


    淑真对你,果真如此重要?


    明明还未彻底想起来,明明还不知其中缘由,已如直觉敏锐的小兽,做了最本能的决定。


    注视得太久了,谢临惹来了疑问,“谢啊呜,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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