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哪一次先错过,就这样阴差阳错。
陪伴阿珠最多的,成了淑真公主。
公主给的御寒秋衣,不知哪里找的料子,外头看还是普通待诏衣袍,内里夹了最轻薄保暖的丝绵。
公主偶尔也通过三皇子传召,隔了半透纱屏,两人对弈,三皇子抱着手臂旁观。
亭子里的糕点,从薄荷水晶糕换成桂花栗子糕,再换成热腾腾的松子枣泥山药卷。
阿珠的小戏法学到第五个,在破柱子下,压了一张画小柴火人的纸条,柴火人扎了高高的兔耳双髻。
第二日,柴火人变成了活的淑真公主。
公主金光璀璨的双月飞仙髻,绮丽逶迤的牡丹裙,叫整个凌虚阁都生出光辉。
她轻轻提着裙裾,防止被蹭脏,“到底何事这么急呀?一定要我亲自来?”
阿珠眨眨眼,朝她张开了手掌心的石头。
然后,听取“哇”声一片。
夏去秋来,秋末冬至。
第一场雪落下,阿珠再怎么努力偷懒,伪装平庸,她的名字,还是划到了不功不过的乙等里。
是她在翰林院的孙院正那里亲眼瞧见的,名单被司礼监的人拿走了。
今日又是该见面的日子了。
阿珠有些茫然地去老地方,不知还有什么意外,在等着打断她与谢临的会面。
但是没有。
气候转冷,偏阁里又燃起了小火炉,谢临早等候在内,还在火炉子上头烤了两个小橘子。她一年赶着一年的长高抽条,谢临亦一年胜一年的冷静持重,眉宇间已有了及冠郎君的气度。
她垂头丧气,“谢大人,我是不是出不了宫了?”
她贪恋淑真公主给的善意与温柔,一直没有想办法拒绝传召。
谢临毫不意外。
“名单在司礼监还要过一道,最终呈递上去的人,是何公公,我说过会想办法的。”
“再有,十五日后是除夕,但今年除夕有大宫宴,我与兄长都要参加,白日里不过来了。红封先给你,自己拿。”他忙着剥开那只刚夹出来的烤橘子,修长指节上沾了汁水,示意阿珠自己来他袖口拿。
阿珠站近了,手凑过去,从他半敞开的斗篷下掏他衣袖。
斗篷下很暖和,将谢临的体温拢得严实,一股暖沉的檀木香气微微逸散,她摸到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以为自己摸错了,还要再探,谢临退了手臂,“就是那张。”
阿珠纳闷地抽出来,是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怎么……今年的红封这么大?
她不敢收。
谢临拨开了烤得软和的橘子,五个橘子皮像花瓣一样,垫着果肉,放在她那边的桌上,“我做你棋社的二东家,将来盈利了,连本带利还我。”
阿珠抿唇,看了半晌,把银票折好。
她还站在离谢临很近的地方,那一袭柔和轻暖的斗篷,就挨着她手臂,叫她很想,很想张开手臂抱他一下。如果,她还是刚进宫的小孩儿的话。
谢临不着痕迹地偏了身子,长指点点案头,“橘子,冷了跑香。”
阿珠走回去,同他隔了一张桌的距离,咬了一嘴巴暖融融的甜香。
临近年关,待诏院儿的柿子树结了果儿。
待诏们又开始商量着,谁除夕夜当值,谁请假回家团聚,但今年说的事,多了一样,考核名单。
樊待诏和陈待诏年纪大了,自请离去,名字都划入丙等里。
除夕前一日,结果下来了,陛下恩准离宫,还赏了丰厚钱帛。两人感激涕零,对宫殿方向磕了拜谢,又托芳葵去打点尚食局,夜里在待诏院子里宴客。
宴客少不了喝酒。
阿珠因为年纪小,以茶代酒,樊待诏喝到最后,已醺醺然昏了头,等宴散了七八分,忘了她不喜被人触碰的忌讳,直接拉了她到院墙边,大着舌头叮嘱,“小姜啊,我跟你说,你,你要小心。”
阿珠换了个背风的方向站,叫西北风吹散樊待诏的酒气。
“小心……什么?”
“我、我想出宫,去司礼监打点过,看见你的名字被、被司礼监改到了丙等,有、有人看你不顺眼。”
樊待诏断断续续地叮嘱,“你不要,不要得罪这些无根之人,要圆滑一些,敬着他们……”他一张嘴就吃风,实在说不了更多,转头扶着墙根,想吐了。
芳葵连忙来料理,转头催促她:
“小祖宗,这会儿风大,你别杵着了,赶紧回屋吧。”
阿珠回屋,脑海里还是樊待诏的话,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不是樊待诏想的那样,司礼监的人想作弄她。
是谢临真的让司礼监改了名单,但放出宫的名单里,没有她。
陛下没有同意。
她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失落,复杂心绪中,却又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庆幸。
晚膳吃得太饱,情绪起起伏伏,阿珠很难得失眠了。
翌日游魂一样去翰林院当值,除夕日的翰林院,冷冷清清。
她缩在太师椅上,盖了公主给的斗篷,在值房里打盹补觉,不知睡了多久,值房门被怦怦拍响了。
是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姜待诏,何待诏,大喜啊!二位要出宫了!”
阿珠离门最近,先揉着眼睛去开门。
“公公这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三殿下新岁及冠,将出宫建邸。今日特向陛下讨了恩典,要从翰林院拨一位书待诏、一位棋待诏过去,以备闲时清赏,修身养性,这不,圣意都已经允准了!”
阿珠懵了,值房内的何待诏却领会过来,面上带了极力克制的喜色。
“敢问公公,三殿下建府的吉期定在何时?”
“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正月初五。”
“那我等初五再动身……”
“何待诏说笑呢?殿下开府,千头万绪,二位既蒙钦点,自然得提前过去安顿。王府长史明日一早便要派车马入宫接人,二位今日也不必留直了,赶紧回直舍收拾细软行囊罢。陛下开了金口,往后二位啊,便算是三王府的属僚近臣了。”
值房里还有别的待诏,听见了,纷纷围过来道喜。
宫中待遇虽然好,到底规矩大,一不留神行差踏错了,就有性命之忧。王府门庭到底要清净些,尔虞我诈的阴私之事自然也跟着少,出入王府也更容易。
且三殿下是出了名的性情随和、平易近人,这份好差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阿珠想起了曾经与谢临的对话。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三皇子的府邸,是谢临给她准备的第二条路。
阿珠叫屋外灌入的冷风一吹,瞌睡都跑了,心口发热起来。
她真的,可以出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阿珠与何待诏一前一后往住处走。
何待诏步子大, 简直克制不住眉飞色舞,发现她走得拖拖拉拉的,回头催促:“小姜待诏, 怎么的?难道你不愿意去?”
没有不愿意。
阿珠赶紧几步跟上, 目光却恋恋不舍地看向身边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宫墙上琉璃瓦的纹路,原来是这样的,地面砌得平整的石砖, 原来蔓延了若有似无的暗红色纹路。
少年人心思浅,喜怒哀乐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何待诏消化完了他的喜悦,分出心思来宽慰她:“三喜公公那句话,你真的听懂了吗?”
“嗯,明日,我们就要动身出宫了。”
“非也,非也,”他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来,“三喜公公说,往后,你我二人就是三皇子府的近臣幕僚了。这宫中, 有多少皇子,你知道吗?”
阿珠从来不关心这些。
何待诏谨慎地左右看了一会儿, 靠近了,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膝下有大皇子,早年时疫夭折了, 在那之后, 就将三皇子与淑真公主接过来抚养。”
这个阿珠知道。
淑真公主说过,她阿娘病逝了,“但我以为三皇子生母就是皇后娘娘……”
何待诏讳莫如深:“不, 听闻是犯了大过错,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往后如何,我等不得而知。”
“这样与皇子多少有何关系?”
“你啊,榆木脑袋。娘娘血浓于水的血脉没有,但正儿八经承认的嫡皇子就这么一位。你我今日是王府待诏,三年五年后呢?十年二十年后呢?二皇子、四皇子……”
何待诏摇头,“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了。”
阿珠不知道她要往哪处走,只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保住了。
“那我们当了王府待诏,往后要自请离府,是不是三殿下点个头就行了呀?”
何待诏气了个倒仰,感觉方才那一番明里暗里的点拨,是在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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