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清澈的震惊,“要自己做吗?你连这个都会自己做……你好厉害。”
“我其实做得不好,几下就漏了。”
阿珠托着腮帮子苦恼,“实在没料子了,有时还得拆自己的棉袄子。不过我试出来啦,棉絮填在里头,确实比硬邦邦的麻絮和蒲草好用。”
她煞有介事地传授公主这辈子都用不上的心得。
公主煞有介事地听着。
“因为这个,芳葵姐姐看我的冬衣总破洞,以为屋子里有老鼠,总让小竹子进我屋子里学猫猫儿叫。”
“芳葵姐姐又是谁?”
“是照顾待诏们的宫女,她也认识蕙兰的。”
“那学猫叫有用吗?”
“没抓着耗子,不过……”
阿珠张圆了嘴巴,吐出了一声以假乱真的“咪嗷”,在空落落的凌虚阁回荡。
公主听呆了。
“你能……再叫一声吗?”
“咪嗷!”
“好像啊!我也能学吗?”
“能啊,我教你。”
凌虚阁里,一会儿是人话,一会儿是兽医,女孩儿叽里咕噜的怪声怪话,一箩筐装不下。
阿珠说到嘴皮子都干了,把她进宫前后的来龙去脉都说了,直到外头把风的小安子来催促过两遍。
宫女阿棠要变回淑真公主了。
公主恋恋不舍地离开,仿佛还未听够这些她从来触碰不到的趣事。
“明日,不对,后日,你还来吗?你一定要过来啊。”
“还是这个时辰吗?”
“嗯。”
“好,我来。”
阿珠点头,她要当个偷懒缺勤、江郎才尽的丙等待诏。
待诏院儿里。
杂耍戏班子们在为年底排演新戏法,班头手里上一刻攥的石头,掌心一翻就开了花。
阿珠回来看见了,停下来,就在边边儿观察。
杂耍班子已很久没见她来看新鲜了,“小姜待诏,看,这个好玩儿吗?”
班头粗糙的手掌再一翻,开花石头变成了一团草。
阿珠盯着那团草,眼神露出了刚进宫时的亮光,“好玩,班头,你能不能教我?”
班头乐了,“看仔细了啊。”
戏法没那么好学。
等后日变了今日,她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这个新戏法。
阿珠等候在艳阳天里也显得昏暗的凌虚阁,手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石头。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掌收拢在背后,抬头看见个面白的清秀小黄门,是淑真公主身边的小安子。
“阿棠……淑真公主呢?”
“公主没法儿时常出来,过去那两回,已是趁着皇后娘娘最近在斋戒,很难得的机会了。”
小安子老成地叹气,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取下来交给她。
“这是什么?”
“公主勒令奴婢不得擅自打开,奴婢不知。”
小安子尽忠职守地转述,“公主还说,若有其他,姜待诏在柱子下留下纸条,公主会想办法。”
小安子走了。
阿珠一头雾水地打开那个厚包袱。
好多厚厚的裁剪好的细白棉布。
好多条针脚细密的月事布套。
好多新棉絮。
还有一块比普通防油布更细腻、轻软的不知什么贵重料子。
阿珠看了很久,把包袱重新扎好。
小道具被重新捡起来,在她掌心翻来翻去。
“嘭”,小石头又开出了花儿。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小红包~
第63章
凌虚阁的破柱子下, 自此多了固定的访客。
阿珠想不出来她还缺点什么,却还很想试一试,感觉比向神仙许愿还灵验。
第一次, 她在荷塘折了一捧半开未开的粉白菡萏, 连着几张圆翠荷叶,供在旧小木桶里。
木桶底下压了她写的纸条,“太湖假山群蚊子太毒, 想要驱蚊香包。”
纸上既无问候的抬头,也没署名的落款,只有简简单单的物件。
这样即便纸条被旁人拾到了,也不会泄露什么。
阿珠放下东西,每天都去看,第二天,粉白菡萏还在,正是全盛绽放时。
第三日,荷花木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匣子。
阿珠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枚跟粉白菡萏颜色相似的荷包, 散发清凉香气。
打开一看,塞满了一小粒一小粒圆乎乎的白丸子, 不知是什么制成的,这个好,不像别的花草碎屑, 一受潮就没了气味。
她将荷包小心塞入袖子里, 欢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今日是要去见谢临的日子,藏经楼里还有人等她赴约。
她像一阵畅快的风,哼着歌儿, 吹拂入藏经楼略显陈旧的偏阁。
谢临几乎立刻察觉了:“发生了何事?”
“什么?”
“你心情这般好。”
与公主的约定,是属于她和阿棠的秘密。
阿珠没有经过公主的同意,不能乱说,她拢着袖子,爱惜地捏了捏荷包里的小香丸。
“今日天气很好呀,谢大人,你看。”
早晨刚落过一场过云雨,洗净了夏热,连吹进偏阁的风都透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谢临看了一眼窗外,不置可否。
“还剩下几个月,就是岁末递交名单的日子了,出宫之后,什么打算?”
这一问猝不及防,好像她出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阿珠头一次认真想。
“待诏的俸禄,我还攒下来好多,在宫里有吃有住,花不出去,我先赁个小宅子住。”
“然后……”
积蓄再多,坐吃空山也会花光,“我去书院、棋社之类的地方,找个棋先生的差事。”
“小棋社不会请固定棋博士,大棋社通常竞争激烈,且好用年纪大的长者来坐镇门面。”
谢临泼起冷水来,游刃有余,“至于书院,更是要求身家清白的儒生雅士。而且去书院,需要你的户籍文书,你当初顶着姜俊郎的名字入宫,出去后……”
出去后,这个名讳自然不能再用了。
阿珠苦恼,“我……不知道还要这些啊。”
她当然不知,入宫之前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儿,入宫之后是隐藏身份的小待诏。
哪哪都不需要用到这些。
谢临知道,且想过。
“最稳妥的,是你换个州府生活,檠州一带商埠繁荣,往来人口驳杂,落户盘查远不似京城这般森严。你手里有攒下的银钱,只需寻个稳妥牙人置办一处小宅,凭着契约去县衙名正言顺地立个女户。”
“你喜好下棋,想以这个为生,那不妨先去小棋社积攒经验,等到有把握了,自己开个棋社。”
“又或者,这些你都不想。”
阿珠没等来下文,“还有什么?”
谢临看了她一眼,“我寻来谢家远房,将你认作干亲,等你及笄了,若有了心仪的郎君……”
“我不要。”
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叫彼此都一愣。
阿珠跑到窗外,四处瞧了瞧,幸而午歇时分,藏经阁没什么人走动。
“我还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及笄了,再说。”
嫁人是个很遥远的词。
就像刚会跑会跳没多久的小娃娃不能理解死亡,她连她自己都还没过明白,还没变成她想的女郎。
她抬头看谢临,“我也不想离开京城。”
她这也不要,那也不想的,好似会叫谢临很为难。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临没接这话茬,远处有模模糊糊的钟声传来,是距离皇城最近的正觉寺,每隔一个时辰,就敲一次。他略一颔首,“那你好好想,午歇结束,我先回衙门。”
下一次再见,又要十五日。
阿珠不知道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走出藏经楼时,两只手都捏得紧紧的,好像在握拳,又说不出自己为何而生气。
谢临明明是为她在打算。
她把那拳头敲在自己脑袋上,“咚咚咚”地,敲得都有些肿了,还没想明白。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被废弃的凌虚阁。
她盘腿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石头道具,开始练习给公主准备的戏法。
不想远离京城。
不想嫁人。
不想见不到淑真。
不想见不到……谢临。
小石头随她心意,在掌心翻转间,开花又变草,阿珠指头戳着那根草。
原来她没有生气,她是舍不得。
最舍不得小谢大人。
十五日后,该赴约的日子,偏阁里只有字迹俊逸的字条:
外派呈州,替秘阁寻访收录前朝遗失的古籍。
再六十日后,谢临回来了。
翰林院却安排待诏们前往西苑,给几位新入宫伴读的宗室小公子们陪弈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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