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被困于平安巷的弊端,此刻再次显露了出来,她对于皇城街道布局、地理风貌是这样的不熟悉,她所踏足的每一寸地界,都有谢临带领的痕迹。
她好像太依赖谢临了。
她双手拍拍自己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女鬼良好的野视能力,此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她辨认出济世堂的那幢二层木楼。就在东北向,飘飞三条街道的距离。
阿珠飘回了谢临跟前,揽过他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带。
“谢临,我找到了济世堂在哪里,我带你去看大夫,先把血止住了。”
“血已经止住了。”
谢临手掌回过来,按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我的,不去医馆,回平安巷。”
阿珠看着他,没动。
谢临温声重复:“回平安巷,点安魂香。”
他的话音笃定,确信安魂香是比医馆更好的对策。
阿珠想起他说的“自幼走丢了一魂一魄”。
谢临的手臂已从她肩头收回来,扶着树干,就要站起来,以这副伤残姿态,身残志坚地走回平安巷。她当即揽过他的腰,卡着腰带一提溜,带他飘了起来。
“胡闹……被人瞧见怎么办?”
“这个时辰了,还醒着的都是起夜的倒霉蛋,还能飞上来抓我不成?”
平日里最忌讳吓到街坊邻居的女鬼,难得耍了性子。
谢临头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
深夜灯火寥落,只有望火楼、巡防塔楼和皇城方向依稀有亮光,像个棋盘一样,每处亮起的距离都差不多。人在其中亦像是棋子,循着大差不差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过活。
谢临自问不够循规蹈矩,却也够不上离经叛道。
骤然像个米袋子一样被女鬼夹带在半空,心中竟诞生了几分出格的快意。
平安巷的小宅院,在半夜亮起了灯。
阿珠帮着他把染血的衣袍解开来,看见他左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就跟白日在秘书省衙门看的那些书稿一样,不同的是,黑色更浓重些。
她忧心忡忡,谢临却不以为意,指挥她哪里放了金创药,安魂香要怎么点。
如此一番,半是她搭把手,半是他自己动手,就把伤口料理好了。
只是那些黑气还是不散。
“等天亮了,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去晒晒就好了。”
“真的,没有骗我吗?”
“骗你作甚?”
“谢临,你怎么处理这些,好像很熟练?你以前也被厉鬼抓伤过吗?”
“你当所有的鬼都同你一样……”
谢临薄唇张开又阖上,墨玉似的长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阿珠等了又等,“一样怎么?”
“一样没规矩,敢在半夜三更,揪着朝廷命官的腰带在天上乱晃。”
这是在转移话题,谢临以为她听不出来。
阿珠一个孤魂野鬼,头一次感受到了人情牵绊,压得心口沉甸甸的,她揪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不断揉搓,“谢临,以后你就把我带出平安巷就好了,积攒功德,超度怨鬼,我自己来。”
她头一次遇着的鬼是牧寒大夫。
温柔的人便是死了,也变不成厉鬼,给了她一种超度恶灵轻而易举的错觉,还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这样的游魂。原来不是的,第一次只是好运气。她与谢临的这个互惠互利,怎么看,都是当鬼的那个比较划算。
谢临静了一会儿,向她展示,掩藏在宽袖里的手露出来。
阿珠这才察觉他的指尖破了一个口子,想来当时就是用血画了符咒,炸开的窗户,“清虚道长教过我如何保命,如何用用自己的血,临时做一个抵御厉鬼的结界,还有一些别的小术法。”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我还有九个手指头。”
那些矜贵的,生着薄茧子的指头,就应该握着书卷笔墨。
一人一鬼谁也没能说服谁,气氛就此陷入沉默。
“太晚了,你休息好了再说。”
阿珠灰溜溜站起来,把他染了血被划破的衣裳收好,待清和第二日来收拾,接着召唤出纸扎戏班子来,“你们今夜在谢临屋子里,他要什么就帮忙拿什么。”
纸扎小人偶的脑袋仰着,齐刷刷转了方向,七手八脚拉着谢临的靴子和裤腿,拱着他回去洗漱休息了。
阿珠了无睡意,在床上伸展了手脚。
即便有了安魂香定神,那种疲惫脱力的感觉,也只是减弱了七八分,还残留痕迹,在提醒她程氏印书坊里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死里逃生。如果,她再弱一些;如果,谢临不会那些结界和保命法门……
她把这些吓人的想法摇头甩开,翻身飘起来,翻起了闺房里为数不多的书籍。
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样当鬼,更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增强自己的能力。
话本子里尽然是美化过的采阳补阴,于她毫无用处。
其余的游记、诗篇、棋谱、菜谱……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她正想着,房门忽然被睡拉开。
对面厢房未熄灭的灯遥遥透了过来。
阿珠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低头,粉衣小人偶扯着她的裙裾。
“怎么了?你说你的手怎么了?”
她蹲下来,捏了纸人高高举起的双手,捏到两只冰凉的软趴趴的纸手,被水打得湿透。她卷起一阵风替小纸人吹干,抱起它去到西厢房。
“谢临,你睡了吗?”
阿珠往里走,看到地上一个小木盆,蓝衣、白衣小人偶合力拧着一条湿漉漉的帕子,纸手和那帕子各自软得半斤八两,帕子失去的水一大半都到了它们的手上,再这么干下去恐怕就要变回纸浆,回炉重造了。
谢临躺在床帐中,还在毫无觉察地沉睡。
粉衣人偶用新鲜吹干的手,指了指床帐,没有五官的表情,透出些神奇的着急。
阿珠分开了床帐。
枕上青年眉头微锁,唇色浅白,冷玉似白润的脸浮起了两抹病态的潮红色,从眼尾蔓延到颧骨,无端显得艳丽惊心。她试探着,在他额头落下掌心。
活人总是很热气腾腾的。
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出来了,谢临在发高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发高热的活人理应得到怎么样的照料?
阿珠依葫芦画瓢, 模仿她旁观平安巷街坊所得的经验,拧起了纸扎人偶们没能拧干的帕子,搭在了谢临的额头上。她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额头皮肤, 谢临无意识瑟缩了一下, 往另一边躲。
这是他平日里不曾表现过的回避。
阿珠飘回了自己闺房,翻出许多衣裳,把自己裹上, 就连两只手都缠得像个粽子,才回到他床边,用粽子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谢临,谢临你醒一醒。”
一连叫了几声,粽子手的触碰大抵跟床褥枕头差不多,唤不醒高热里昏沉的人。
阿珠低头,用鼻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感觉自己是啄木鸟成精了。
谢临睁开眼来,病恹恹的,似是醒了,又不像。
“你发高热了, 清和有给你备退热的药丸子吗?”
就像他涂的金创药那样。
谢临声音发哑:“哪里有这种神奇丸子,想喝水。”
阿珠用粽子手把他笨拙地扶起来, 一手揽在他腰后,一手搁在他肩头,西厢房另一边, 水壶倾倒, 茶欧腾空,不用几个排队在窗台缝隙吹手的小纸人帮忙,茶瓯就在阿珠注视下, 稳稳飘到了谢临唇边。
她控物熟练,伺候人喝水还是头一遭。
茶欧灌得水多了,叫谢临没忍住呛了一下,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只是他连咳嗽都克制,闷在胸腔里,叫她听了心里发沉。阿珠把茶欧悬停,手臂将他揽得近了些,仿佛叫他靠在自己怀里,“还……还喝吗?”
“一口。”
谢临润湿了唇舌,唇上氤氲了一层薄水色,脸色缓过来许多,眸光亦恢复了清明。
他目光落在她狼狈厚实的粽子手上,轻轻笑起来,“这是为何?”
“我怕冻着你。”
阿珠把散落开的带子又缠绕得紧了些,“平安巷里有个赤脚大夫,不知家里有没有药,你在这里等,我去他那里看看。”
“别去了,街坊胆子够小的。”
谢临低声制止,就这么挨着她,过了约莫一刻钟,自己坐直了,“铺好纸墨,灯芯拨亮一些,我写个告假状,明日不去衙门了。”
阿珠没动,他书案上那些文房用具就自动自觉,摆好了就位,灯火也亮堂了起来。
只是,她代劳了谢临的一切所需,却代劳不了他的笔迹。
写字费神,谢临又是个告假状都要写得面面俱圆的,一连写废了好几张纸,直到第四张才算写完。
阿珠一边收拾那些写废了的草稿,一边耷拉眉眼,像是闯祸了被没收饭盆的家养小动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