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拾起那几册退回来的残次底稿翻看,眼神在两三页后微沉。


    京城里能接秦相这等高官单子的大书坊,聘用的绝对是几十年经验的雕版老师傅,即便是年纪大了,眼花手颤出错,也顶多是漏刻笔画,绝对不是这种离谱的错法。


    原本勉励后生努力求学便能有功名的“金榜题名”,变成了阴阳怪气的“金榜无名”;


    独占“鳌”头变成了独占“鳖”头。


    ……


    诸如此类的滑稽谬误还有很多。


    同僚们啧啧称奇,越看越好笑,顿时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烦人了。


    “难怪秦相公发这么大火呢,这哪里是老眼昏花,刻错了字?这是印书坊的东家拖欠工钱,叫雕版工人刻意使坏弄砸的吧?”


    “哪家印书坊的?”


    “东川街程氏啊,老字号了,不至于。”


    “那难怪了。”


    有同僚感慨,“程氏原来的东家急病去世了,自新东家接手后,就这么一落千丈,越做越差。我前些日子去买《十七史》也是错字连篇,整一个鲁鱼亥豕的麻沙本。”


    阿珠贴得更近了,小巧鼻尖快戳到书稿纸页上。


    “谢临,你看见了吗?”


    谢临轻抬眉梢。


    阿珠手指点在那些错字上,“这些字上面飘着黑雾,一缕一缕的,不像是雕版工刻意改错的字。”


    如果真的是东川街的印书坊,那就与她昨夜在忘忧楼听见的传闻对上了。


    “书册都送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不是也算求到了面前?”


    是夜,更漏敲过两声。


    阿珠和谢临来到了东川街的程氏印书坊门前。


    不知是连连印废了秦相公的书卷,坊主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缘故,印书坊大门上贴了一张潦草的转让告示。


    “我去开门,很快。”


    阿珠刚飘入院落,要将木门闩从里面替谢临拨开,心头忽然冒起一种惊骇感。


    不知怎地,她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好像活人误闯了乱葬岗。


    我都死过一回了呀,害怕什么呢?


    她奇怪地拉开了门闩,与他一起迈入印书坊内。


    程氏印书坊是很规整的格局,前头是迎客收订金的门脸,中间是晾晒纸张与器具的宽阔天井,而后头一大排门窗紧闭的联排大屋,便是真正的刻板与刷印工坊。


    阿珠牵着谢临衣袖,走在他身后。


    谢临回头:“怎么了?”


    “谢临,我觉得里头,有很吓人、很吓鬼的东西,好像……比我厉害很多。”


    就像小动物会天然害怕猛兽,在不远处就炸毛躲避那样,她仿佛也能感应到不同寻常的鬼魂。阿珠把谢临衣袖捏皱了,手腕上的清心石,属于牧寒的那一颗在散发微弱荧光,像是一种聊胜于无的陪伴。


    联排木屋的门还未推开,她已经嗅到浓重发酸的墨味,以及腐朽的木头味道。


    那些味道好像渗透入了月光里,让月光都黯淡下去,变为黑雾。


    谢临接过了她手里提的风灯,“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


    他不等她反应,推开了工坊厚重的门扉,阿珠隔着门槛,借谢临提照的灯光,看清楚了内部的景象,宽敞的屋内错落摆放几张巨大的案板,案板上刻刀、毛刷、小木片等工具凌乱散着,地上积压了一层厚厚的卷木花。


    东边靠墙的地方,是一整面天地木架,用于存放刻好的新旧书版。


    那种叫她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从那些坚硬厚重的木雕版上传来。她看着谢临身影没入工坊,那盏风灯能照亮的地方,只在他周身半丈,莫名投射不到墙壁和更远处。


    “谢临,里头……有鬼吗?”


    “还未发现。”


    谢临提灯来到了工坊正中央一张最大的刻台前。


    那里摆着一块新刻雕版,他微微倾身,将灯笼置于其上,企图辨认上头反刻的字迹。


    屋内倏尔起风,木屑聚拢成一股坚硬风刃,袭向他手中风灯,灯火一下子灭去。


    “把我的心血还来——!!!”


    “把我的心血还来——!!!”


    一道怒声震耳,从四面八方传来。


    白惨惨的月光中,天地木架剧烈摇晃,架上几十块雕版,齐齐挣脱,像箭雨一样一样砸向了谢临。


    浓密黑雾从每一块雕版上喷薄而出,铺天盖地的威压罩下。


    “砰”一声,巨响如雷。


    阿珠的灵体被直接掀飞了出去。


    她魂魄震荡,头晕眼花,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赫然在距离印书坊几丈开外的东川街道上,而被掀飞之时,她记得工坊的门扉被轰然关闭。谢临,谢临被锁在了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谢临还在印书坊里。


    阿珠灰扑扑从地上飘起来, 视野旋转,有一种难以凝聚的涣散感。她往来时路疾飞,明明没有了心跳的胸腔蓦然揪起, 愈是靠近程氏印书坊, 愈是心惊胆战,甚至有一种怕得想哭的感觉。


    里头是什么东西,好厉害, 怨念好重,好像会把她冲击得魂飞魄散。


    她像是要去虎口啄食的鸟雀。


    在书坊上空盘绕,踌躇,停滞,久久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是谢临还在里面。


    谢临好端端地活着,没道理让他为了自己死一回。当鬼可以飘来飘去,可以不饥不渴不睡觉,除此以外,是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平安巷有她一个孤魂野鬼就够了。


    阿珠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让她战栗的威压, 重新往工坊俯冲。


    黑雾仿佛长了眼睛,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从各种缝隙涌出, 把工坊笼罩在内。阿珠闭眼,一头扎了进去,像是之前在开云道观冲入太清结界那样, 做好了被反弹的准备。


    意外地, 黑雾接纳了她。


    阴森森的黑雾像是暗流,里面不止有冰冷浓郁的怨念,还有变了调的声音——这厉鬼不知什么爱好, 有当众与人分享心事的习性。


    “程氏印刷坊是我的心血!我的!”


    “谁也不允许卖掉它!”


    “擅动者死!死!死!”


    ……


    男女不辨的凄厉声音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声一声把她的魂体刮出刺痛的感觉。


    阿珠循着谢临身上特有的安魂香气息,找到了他,艰难地睁开眼。


    谢临面前有一道抵御黑雾的狭小结界。


    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发丝凌乱,连肩膀渗透出了献血。


    方才砸向他的那些厚重雕版一件件竖立在狭小结界的周围,跟乱树林的墓碑似的。


    他面前那团最浓重的黑雾不断翻涌,凸出一张披头散发的人脸和两只枯瘦的手,手的指甲黑而长,正在疯狂地抓挠,企图破坏那层微薄的狭小结界。


    她的突然闯入,让厉鬼愣怔了片刻,苍白丑陋的脸以诡异角度,扭转过来。


    “谁人敢闯此处?”


    阿珠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戳鬼痛脚:


    “你管我是谁,你的印书坊要被卖掉了!明日就要改名!”


    “你说谎!谁?谁是买家?谁敢?”


    阿珠趁此机会,冲入了谢临面前的结界,不知是她并非厉鬼,还是谢临默许的缘故,没有任何阻碍地,她冲进去揪住了谢临的衣领。


    黑雾翻滚得更疯狂了,凝成犹如实质的黑水,铺天盖地就把她和谢临困在结界里。


    阿珠把谢临硬生生地提起来,正要飞出去,黑雾像锁链一样死死缠住了谢临的双腿。


    “买家是谁——是谁?!”


    “我就不告诉你!丑八怪鬼!”


    那张鬼脸迫近,变得更加骇人,阿珠的魂体变得透明,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清风自她足下旋起,卷成一个清朗的风圈,驱散一层层黑雾。


    她与谢临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夜光琉璃珠里,向着窗户移动,可窗户也被厚重黏腻的怨气锁住了。


    谢临抬手,在虚空中飞快画了什么,符咒的血光闪现,窗口被炸开了一道缺口,继而一整扇窗脱开。


    一人一鬼破空弹射出去。


    不过息的工夫,阿珠就带着谢临来到了东川街入口。


    她像是一个拔足狂奔后虚脱的活人,两手虚软,快要提溜不住谢临,让他掉在地上。


    “恶灵被地所缚,脱不开印书坊,已经无事了。”


    谢临声音低低的,透着往常没有的疲惫,“先放我下来。”


    阿珠往下降落,直到他双足踩到地面才松手,又马上绕到他面前。


    她肩膀蓦地一沉,谢临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湿漉漉的肩头上,是夜风吹不散的血腥气。


    “谢临?你是怎么……是被他抓伤的吗?要不要紧?”


    “死不了。”


    谢临指了指街角树下,“扶我过去坐一会儿。”


    阿珠依言行事,月光下,谢临额头渗出的细汗在泛水光。


    谢临靠着树干闭目,她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又飘飞到高空去,企图找出济世堂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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