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你回来啦。”
“谢临,你可知道,京中有什么吃喝玩乐的高楼,底下是胡琴舞曲和杂耍,二三楼是酒家,再往上是厢房,再再往上是个下棋的豪华棋社。”
谢临摘帽的动作一顿,“为何突然这么问?”
阿珠把梦里所见,悉数告诉了他。
“除此以外呢?可有想起什么……别的?”
“没有了,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高楼。”
“梦里什么感觉?”
“何意?”
阿珠一愣,没听懂他的意思,谢临已换了话茬,“我并不记得,京中有这样的地方。”
“最繁华的闹市里也没有吗?我听平安巷的街坊提过,东城酒家林立,气派得很,摘星楼最高层能看到皇宫里面。摘星楼是这样的格局吗?”
“摘星楼是酒家兼客栈,最高层因为能远眺皇家宫墙内,已不对平民百姓家开放了,只招待勋贵之家,或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和其家眷,并非你所说的豪华棋社。”
谢临看出她失望神色,“雅间内的两位客人,生得什么模样,阿珠姑娘可还记得?”
“只记得其中一位。”
另一个看起来很威严的,梦里的自己不敢细看,因而印象不如那位弥勒佛客人深刻。
“你随我来。”
他回到西厢房,拨弄那张平头案底部的不知什么关窍,稍微一撑,原本平摆的书桌面就斜支起来,变为一张画桌。谢临铺开宣纸,预备笔墨,“你给我描述,那人五官形貌,身材,衣衫打扮。”
谢临的丹青工夫极好,做事亦有章法。
他并不急于勾勒完整的画像,先用简笔画出五官类型,同她确定了大致轮廓,再逐一细化,最后整合。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副惟妙惟肖的弥勒佛客人画像,就画好了。
“谢临,你好厉害呀!”
“画像中人,以及你说的高楼,我会叫初夏清和去打探。”
“嗯。”
阿珠盯着画像,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谢临,我长什么模样?”
“什么什么模样,”谢临重复,很快意会过来,“你……不知道自己相貌?”
阿珠摇头:“不知道啊。”
“怎会不知?”
“镜子里照不出我的模样呀,我连个影子都没有。”
要不是穿着月白绢裙,长了女儿家的身躯,她恐怕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弄不清楚。
阿珠看了看画桌上,烛台灯火把谢临的影子斜斜投落在地上,她就站在谢临的旁边,影子只有单人的。谢临往日不曾留意过这个细节,此刻隔了衣袖,拉起她手腕,去到房中的穿衣镜前。
一人一鬼站定了。
阿珠歪头侧脑,“你看,没有的呀,我不在镜子里。”
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脸上不知道有没有,若是有胎记、特殊红痣,就更方便寻找了。
“所以呢?我生得怎么样?”
“谢临。”
“谢啊呜。”
她一连催促了两次,谢临才出声,没有看她,而是凝望镜子里那个虚无的位置。
“阿珠姑娘生得……生得精神,额头像唐姑娘,脸形像清和,眉毛像初夏,眼睛像云生……”
唐姑娘的额头饱满明亮,非常好看。
阿珠来不及欢喜,脑海里就浮现了清和的国字脸,初夏的粗短眉,云生虽然唇红齿白的,但眼睛小小的眼角垂下来,像平安巷被欺负的无辜小狗,她愁眉苦脸起来,“死前穿得那样讲究,原来我生得那么奇怪啊……”
她捂着脸,“算了,你先别说了,我不是很想知道。”
她眉心一点温热,是谢临的指尖在上头搓了搓。
阿珠的指缝漏开来,对上了谢临蓄了笑意的长眸,“谢啊呜,你好过分,你居然连鬼都骗!”
“怎么真的信了?”
“我看不见,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阿珠甩甩衣袖,看在他帮忙画画的份上,不与计较,抱起那张弥勒佛客人的画卷,就要往自己房间去。她打算今夜睡前再反复观看,没准能够记忆起更多细节。
谢临一下拉住了画纸一角,不给她拿走,“还没画好。”
阿珠怕画纸扯坏,立刻就顿住,“哪里还没画好,很像了,一模一样的。”
“画像只有一张,得重新临摹几份,润色细节,好分发出去。”
“哦。”
阿珠觉得有道理,松开了手,谢临将西厢房唯一的座椅拖动,摆在了屏风前,还特意倒退几步端详,再去调整位置,“不是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吗?坐。”
谢临一指,兀自坐到画桌前,用更加认真严谨的姿态,挽起了衣袖,“我给你画。”
“好好画儿,不戏弄我。”
“不戏弄你。”
阿珠高兴起来,飘到圈椅里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
谢临看了她一眼,取出最细的狼毫,开始勾勒。
西厢房一时安静下来,听得见外头清风吹动树梢,枝叶婆娑,初夏虫鸣窸窣。
阿珠没一会儿,就觉得难受,想像往常那样,把腿盘起来。唉,我果然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她忍了忍,悄悄扭动了脚踝,“谢啊呜,你画到哪儿了?还要多久呀?”
“刚画到头脸。”
阿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别乱动。”
“我的脸到底是什么形状?我自己摸着,是上面圆下面尖的。”
“鹅蛋脸。”
“那眼睛呢?”
谢临从画桌后抬头,隔着跃动烛火,轻柔看了她一眼,“很吵闹的眼睛。”
“这是什么形容?”
阿珠的手放了下来,想凑过去看,即便得个大概轮廓也好。
刚起了个念头,谢临仿佛脑门上生了第三只眼睛,“坐好。”
“你都没有认真看我,真的画得准吗?”
“准。若实在坐得难受,可以换姿势,再帮我磨墨,但不许靠过来。”
阿珠甩甩脚踝,松了松腰,一边操控画桌的小杯注入清水,墨锭徐徐研磨,一边去看谢临,只见他神情专注,比方才画弥勒佛客人还沉浸许多,狼毫一提,在砚台里蘸满了墨汁,撇去五分,再落在纸面上。
良久,谢临搁下毛笔。
“好了对不对?”
“墨迹还没干,再等一会儿。”
“没干也能看的。”
“不可。”
“我不会乱碰的。”
阿珠迫不及待地飘过去,还没看个真切,谢临将画卷一抽,背手藏在了身后。
“为何不给我看呀?”阿珠绕着他转圈,“啊,不是给我画的吗?”
谢临跟着她转,手在背后将画纸卷起,双眸一瞬不错地看着她,“谢某的画很贵,从没有一日舍出去两张的习惯,阿珠姑娘打算拿什么跟我换?”
“什么都可以。”
谢临还能算计她一个孤魂野鬼不成?
阿珠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你答应我,看了画像……”
“便是不满意,我也不会闹你的……”
“别像牧寒那样散了。”
一人一鬼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谢临握了画卷的手伸出来,对着她,徐徐展开了属于她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画卷上是深浅不一的墨色。
比起画弥勒佛客人, 细细描绘的五官,谢临用了更凝练写意的笔触。
画中少女虽然端坐在圈椅里,身子却微微前倾, 整个人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什么。那双眸子最为传神, 眼尾氲开了一点浓墨,就透了未语先笑的灵动,清澈得不带任何世事磋磨的痕迹。
谢临没有乱画。
因为画中人让她有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觉, 好像她曾经千百次于镜中端详过那样。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呀……”
她呆呆的,看了又看,恍然发现谢临捏着画卷的手太用力,把一角都捏得发皱了。她有点惋惜,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画中人亲切,熟悉,但并没有想起来别的。”
谢临蹙起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是,若光凭画像就能想起来,清虚道长也不会指点你我去超度游魂。”
“嗯。”
阿珠知道了自己的真正模样,兴奋盖过了对解密身世的困惑, 从他手指间抢救出了画卷,抚平那几道皱褶, 反复端详了好几遍。她越看,越是对自己萌生了天然的欣赏与喜爱,又觉得该克制几分。
她控了画卷, 将它无比平整地铺展在虚空中。
“谢临, 你是不是……为我润色过?把我生得没那么好看的地方,都偷偷改得好看了?”
“我有把你的弥勒佛客人画得更好看吗?”
“好像……没有。”
“我落笔,只画据实所见。”
“那就是你我共住一个屋檐下, 日夜见面,你把我生得不够好看的地方,都自动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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