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寒瞥眼,去看那个野坟包,“这里头埋了个酒鬼,贪得很,平日里南城街坊给我烧的那点吃的喝的,全叫他给霸占了,我的鬼魂变小了,打也打不过。我听他口音,像是南城区老人。”
“让宋闻风问一下,哪家有酗酒、年老糊涂、瞎了一只眼的,叫他亲属后代,或让陈汉卿来顺带祭拜,野坟包上倒一碗烧刀子,他的执念就这么多,早喝完早投胎。”
“孤魂野鬼不好当,就这样。”
他隐藏了贪恋的目光,克制着不往唐知雁面上去。
他叫牧寒,营童出身,孤儿时无依靠,以南城居民之善心,得百家饭成人。
机缘巧合,得入医道,勤勉承教,不敢稍懈半日,至京中大疫,入南城略尽绵力,以此躯报还桑梓。师长面冷心慈,同门友爱恭敬,倾慕之人如天上月,皎皎清辉常伴。
此生无悔。
青年郎中的魂魄,化作了一抹流萤碎光,九分归于天地,还剩一分,飘进了阿珠手上。
阿珠挽起了她的袖子,腕上有一串谢临从开云观回来后给她的清心石——“一种记载在古籍里的高山玉石,《太清禁要》有云,功德厚重之人佩戴,清心石会发出微光。”
五颗清心石珠,有一颗亮了。
珠子在黑夜中闪着只有她和谢临能看见的微微白光。
阿珠本来变得雾白色的手背,又恢复了往常色泽,而且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一跳一跳的,好像她又恢复了心跳。她将手放在胸口处,发现是错觉,鼻子发酸,眼泪又啪嗒啪嗒掉在了谢临肩头。
谢临不徐不疾,将牧寒的所言所托一一交待。
乱树林里的灯火,终于在拂晓之前,分别了方向。
吴巧巧与宋闻风回青庐。
青帷马车载着阿珠与唐知雁、谢临,重新往济世堂的方向去,路上安静无比,唯有车轮声辘辘。
抵达之时,恰是济世堂开张。
云生打着呵欠,困意未消,慢吞吞拉开了医馆门口的挡门,唐知雁独自下车。
“当真不用我们陪你去找医箱吗?”
阿珠扒在窗框边看她。
听完了谢临转述的话后,唐知雁摇了摇头,站在金色晨曦里淡笑。
“这个医箱,我其实翻到过的,里头没有信件,我只当作是存放备用药物的。他已有归处,剩余的,便是生者之事,我正好跟张大夫说说,叫他老人家看开一些。日头已现,阿珠姑娘还是快些去歇息吧。”
唐知雁福身,朝着车窗一礼,“多谢阿珠姑娘,多谢谢五公子。”
初夏扬鞭,赶着马车回平安巷。
阿珠蹭在谢临伞下,回到了她仿佛阔别许久的屋子,感伤已平复了不少,只是脑子里仍有重重疑问。
她的鬼魂为何没有像牧寒一样,日渐稀薄,变成小女童的样子呢?
为何她在没有吸食安魂香之前,就能触碰到别的物体,就像变鬼的第一日,就有了一定道行?
难得遇见同类,还没来得及多多交流当鬼的经验,牧寒就心愿化解,转世投胎去了。
她想不明白,正要去骚扰谢临。
西厢房里,谢临稍加休整,换上了平日去秘书省当差的那身绫罗公服,青竹色映得他眼底的黛色更深。
“谢临,你还要去当差吗?”
“事情已了,我提前去衙门销假。”谢临要去拿官帽,还未抬手,双翅乌纱帽真的会飞,乖巧旋飞到了他手边。他淡淡瞭了她一眼,把帽子戴正了。
“无事献殷勤?”
“谢临,我想换个要求。”
“先说说。”
互惠互利的第一个要求,让谢临帮唐知雁找到写信人,第二个要求,要谢临带她去金鼎街玩。
阿珠记得很清楚。
“我……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把我困在平安巷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这是个有些贪心的要求。
她不识愁滋味的小巷生活,在看过人间真切的悲欢离合后,变得那么虚浮、琐碎,她头次萌生了对自己真实身份的强烈好奇。她眼巴巴看着谢临,操控他搁在床头的一把蒲葵扇,飘在他脸颊边,殷勤扇风。
谢临启唇欲语,隔扇门外,传来初夏颤颤巍巍,欲哭无泪的声音。
“公子……您就疼疼小人,别再自言自语了成么?”
“从西山乱树林回来后,您这一句接一句的,小人脖子后头……它老是凉飕飕冒冷风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谢临抬手,食指轻轻抵住了那把还在胡乱扇动的蒲葵扇,顺势一压,扇子便停了。
他没有管初夏,继续低声道:“带姑娘去金鼎街,至多一两时辰,为姑娘查真实身份,千头万绪从何而起,从何而止,谢某这笔账,怎么算都有些亏。”
“划算得很呀,以后你就是有女鬼撑腰的人了,碰上坏蛋同僚、麻烦上峰、难缠亲戚,我统统吓退!”
“阿珠姑娘说的这些,我都没有遇见。”
阿珠语塞,把蒲葵扇抽出来,“那我,那我……”
“走了,回来再说。”
谢临轻哂,理了理衣摆,抬脚往外走。
阿珠怕扇子吓到初夏,叫它“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去。
初夏一缩脑袋,像一只倒霉淋过大雨的鹌鹑,跟在谢临背后出了院门。
谢啊呜斤斤计较,不肯松口。
她飘回自己房间,整个大字形躺在床榻上,抬手看了看那串清心石,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自打变成鬼,睡觉更多是为了打发时光后,阿珠不曾做过梦。
这次却是例外。
她置身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吵吵嚷嚷的,有杂耍,有二胡和琵琶,有人在吹拉弹唱。
她眼前是一个托盘,上头放了灌满热水的茶壶,沉重异常。
木楼梯一阶接一阶的,她双手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往上行走,一直走到了最高层。她仿佛并不操控自己的这具身体,而是以魂魄视角,在这具身体里感受,身体知道她要去哪里,而她自己不知道。
最高层的金丝楠木门屏厚重。
她用肩膀顶开,里头安静极了,与底下的吵嚷截然不同,门轴旋转,开合之间,就把繁华喧闹隔绝在外。
“啪”、“啪”,几声泠然脆响,仿佛珠落玉盘。
那节奏并不规律,从一个又一个挂着厚重素纱挡帘的小隔间传来。
是有人在下棋。
这一层所有人都在下棋。
有人轻咳了一声:“我的热茶怎么还没有续上来?”
“来啦。”
阿珠听见自己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其中一个隔间,用脚撩开了纱帘,露出了正在雅座里对弈的二人。
一人容长脸面,身形瘦削,浑身有说不出的威仪贵气。
另一人则一团和气,从五官都身形都胖乎乎的,像是弥勒佛。
阿珠轻轻地把热茶奉上,隔壁雅座又来了传唤:“小二哥,我想要一碟茶酥,劳烦。”
“马上到。”
纱帘一落,她正要走开,衣袖忽然给那个像弥勒佛的客人拉住了——“哎哟,你等等。”
等等什么?她想开口,听得喵呜一声,弥勒佛客人厚厚嘴皮子里吐出来的,竟然都是猫叫。
自己当了鬼,他还是个橘色猫妖不成?
阿珠瞪大了眼睛,雅间素帘不见了,眼前是自己闺房的床帷。
枕边出现了一张小猫脸。
不是弥勒佛客人叫的,是小黑猫,她之前投喂过,但很多日没有再出现的小黑猫,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跳上她的枕头。阿珠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搓了两把它的毛脑袋。
“银鱼在后头水缸里,都养得瘦了,你才过来。”
她飘飞起来,确认清和不在,从堂屋翻出谢临后来赔给她的碗碟。
甜白釉轻薄,透光,边缘绘了一圈卷草纹,很漂亮的碗碟。
阿珠接了清水,从屋檐探头看,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她出不去,也看不见水缸里的银鱼,只好凭着感觉操控。往常在阳光下变弱的能力突然强了很多。
银鱼摆尾,带起一串水花,被她从厨房外的水缸“拎”到了堂屋里来。
小黑猫与那只依旧只躲在屋檐下,不敢靠近她的小白猫,一起大快朵颐。阿珠看着它们毛茸茸的脑袋思考,清虚道长说的话没有错,积攒功德能够增加修为,令她魂体更稳固,还会催动她想起前尘往事。
那个梦,理应是她的生前。
原来我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是个在看起来颇为豪华的木楼里打杂,每日端茶倒水的“小二哥”。那她肯定偷奸耍滑,日常备懒,才养出了一双没有粗糙厚茧的手。她盘腿坐在堂屋太师椅里,除了这个结论,再没想出其他的来。
直到暮色降临,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小谢大人散衙归来,背后是漫天落霞,阿珠等他入屋,立刻就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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