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早产,允安身子又不好。


    她又无能为力。


    一件事压着一件事。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地落,落得她整个人都僵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明蕴:“其实……不瞒你,现在去想,我也不知这几年自个儿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一直在忙。


    管着偌大的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迎来送往,人情往来,哪一样都离不开她。


    她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从睁眼忙到闭眼,忙到没有一刻空闲,忙到一沾枕头就睡着。


    除了做个贤妇,把戚清徽当东家外。


    那不是能干。


    那是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疼。倒不如忙到没有力气想,忙到忘了自己是谁。


    便是后来允安养好了,明蕴也习惯了忙碌。


    “我不是没想过钻出来。可那层壳太厚了。厚到我已经不知道,钻出来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明蕴:“允安消失后,我病了一场。”


    “允安回来后,我倒是突然……清明了。”


    从牛角尖里钻了出来。


    戚清徽眼底情绪翻涌,无数细碎、尖锐的预感疯狂涌上心头。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钝钝的疼密密麻麻,层层漫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她拢进怀中。力道克制到极致,半点不敢用力。


    明蕴在他怀里,叫他的名字:“戚清徽。”


    戚清徽嗓哑发哑:“我在。”


    明蕴:“你不是说,想要了解我吗?”


    夫妻之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明蕴愿意将自己掰碎了给他看。


    “阿娘病了。”


    “我……也病了。”


    第511章 夫君倒是……伟岸


    夜色愈发浓了,两人在这宅子里耽搁许久,没有再折腾。若是赶回戚家,只怕天都要亮了。


    这宅子明蕴没怎么住过,好在厢房打扫得还算干净。


    明蕴打开柜门,里头空空荡荡,连一床褥子的影子都没有。


    戚清徽合衣而眠倒无甚要紧,可明蕴自早产后便畏寒,算着小日子又快到了。


    他留下灯笼,昏黄的光拢在一角,先烧了洗漱的热水。


    “我出去一趟。”


    明蕴随口应了一声。


    “嗯。”


    脚步声便渐渐远了,直至没入夜色。


    屋里安静下来。窗棂外头虫鸣有一声没一声的,衬得这夜愈发深了。


    明蕴靠在床头,分明身子乏得很,眼皮也沉得往下坠,可人却是精神的。


    脑子里清清朗朗的,像一池被人搅浑了许久的水,终于沉淀下来,照得见底。


    她就那样醒着,听着自己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


    传来推门的声响,吱呀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明蕴循声望过去。


    戚清徽抱着一床被褥走了进来。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簇新簇新的,连叠痕都还在。


    明蕴怔了怔:“……这又是哪来的?”


    戚清徽垂眸看了她一眼。


    很坦荡。


    “前街。”


    明蕴:……


    戚清徽盖到她身上:“我再光顾一下。”


    明蕴:……


    就挺理直气壮的。


    明蕴说得艰难:“你别说……是把新人的被子给偷来了。”


    戚清徽没说话。


    噢,枕边躺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是这种缺德货色。


    就还真的对她胃口。


    明蕴:“虽然上不得台面,可你没让媳妇夜里挨冻。”


    明蕴:“夫君倒是……”


    她试图想了个词儿。


    “伟岸。”


    戚清徽就着明蕴用过的水洗漱。


    听到这话,动作微顿,稍弯了下唇角。


    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


    戚清徽:“就这?”


    明蕴拢好身上被褥,指尖摩挲被面花纹:“那他们夜里盖什么?”


    戚清徽淡淡应声:“他们用不着。”


    明蕴微愣:“难不成那壮阳药没用?”


    “没用。”


    还吃坏了。


    不知从哪个游方郎中手里讨来的偏方,新郎刚吃下肚,接连跑了数趟茅厕,人直接虚脱晕过去,一家子正慌乱抬人往医馆赶。


    戚清徽:“你只管安心盖着,我顺手给留了新药方,市井药铺、游医手里压根寻不到。药方珍贵还能固本调养,不伤分毫身子。”


    不等明蕴问,他补充。


    显然是强调。


    生怕明蕴又怀疑他不行。


    “这药方是我早年经手的,妇人求子邪教案里头,查封崇安伯爵府时瞧见的,千金难寻。”


    谁不知道那崇安伯爵府的人会生啊。


    “并非我未雨绸缪,刻意记下,以后用的。”


    是他记性好,过目不忘。


    嗯,明蕴没有怀疑。


    事实证明,她有很多理由找茬。


    明蕴:“你怎么知晓他买的药方不成?夫君趴他们床底下听了?”


    戚清徽沉默了一瞬。


    像是一口气没顺过来,噎在了嗓子眼里。


    还真是初一躲不了十五。


    戚清徽妥协了。


    他顺着明蕴的话:“嗯,趴了,我还敲了新房的门,问了一句二位,需不需要本官帮忙指点。”


    明蕴:“你好冒昧。”


    “没被打出来?”


    戚清徽:“不曾。人家还得先给我磕三个头,恭恭敬敬说一声戚阁老费心了。只不过第二天满京都都得传遍了。当朝阁老大半夜不睡,蹲新房外头,问人家成没成事。”


    戚清徽:“你说,他们是夸我热心肠,还是骂我有辱斯文。”


    明蕴:……


    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了。


    戚清徽真的比她还会张口就来。


    戚清徽走过来,垂眸理了理那床喜被的边角,上榻。


    戚清徽把人拢到怀里。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明蕴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戚清徽忽然低低开口。


    “对不住。”


    没头没尾,没前没后,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明蕴知道他在说什么。


    明蕴:“到底要赔多少回罪?”


    也是,赔罪什么的,是最不实际的。


    戚清徽把头埋在她发顶:“我打听过了。这附近有家铺子,卖的鸡丝粥和炊饼,说是这条街上最好的。明日一早,我带你过去。”


    明蕴:“……你找谁打听的。”


    戚清徽:“那家的奴才。”


    明蕴:……


    真的要把他们给薅光了。


    明蕴应下:“好。”


    戚清徽又道:“吃完去逛逛消食,陪你去买首饰,再做几身新衣裳。”


    他垂眸看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目光落在她脸上。被褥是大红的,衬得她愈发肤白如雪,乌发散在枕上,红白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戚清徽声音低了几分:“你穿红色好看。”


    顿了顿,又道:“成亲那日,你也是一身红。一直没和你讲,盖头掀起来的时候,满堂的灯都暗了。”


    以及今日这一身……


    不是艳,是惊。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的好看。


    “往后……多穿穿。”


    明蕴笑了一下:“好。”


    戚清徽:“你爱惜那根步摇,回头我试着修修,重新去穿珠子。”


    “好。”


    明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一桩一桩地数。鸡丝粥、炊饼、首饰、新衣裳、步摇……


    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冬日里的炭火,不烈,但暖,一点一点地烘着人。


    也许是这个人在,让她踏实。


    也许是真的太晚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困意越来越浓,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那说好了。”她含混地应了一句。


    戚清徽低下头,唇落在她的额上,很轻,很慢,像在封一个印。


    “嗯,说好了。”


    没过片刻,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匀净,已然沉沉睡去。


    他没动,就那样揽着她,看着她。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色,薄薄一层,戚清徽低下头,又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说好了。”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次日天光破晓,长街渐渐活泛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室。


    明蕴醒来,意识还没回全,便偏过头。


    戚清徽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松松地揽着她,一条腿随意地屈着,姿态从容。


    他就那样垂眼看着她。


    明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花?”


    “那倒没有。”


    “那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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