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一直认定的东西彻底颠覆。


    明蕴都要不忍心了。


    可总不能再骗戚清徽吧。


    “病中侍疾,也是妻子分内之事。”


    戚清徽沉重闭了闭眼。


    “那当初,荆州税银案,我受重伤,你得了消息,因担忧我出事,而急得早产……”


    明蕴有过片刻的恍神。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日发生的事,身边人说了什么话,脸上什么神情,全都记得。


    那日,荣国公夫人又要去外头挥霍。


    偏偏戚清徽正在荆州查税银案,京都里人心惶惶,但凡有些官职在身的,都夹着尾巴做人,谁也不敢张扬。


    明蕴自然不肯让她出门。


    荣国公夫人便抱怨起来,嘟嘟囔囔的,话里话外无非是那一句。


    ——明蕴又爬到她头上来了。


    荣国公夫人越说越气,索性连永庆帝都骂了进去:“没本事的东西!国库空虚是他无能,就盯着戚家那点家底不放,害得我花几个钱都要小心翼翼的。这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耳边都是荣国公夫人的抱怨。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


    看门的婆子神色惨白慌张,一路踉踉跄跄奔进来。


    步履太过仓促,行经院落台阶之时,脚下猛地一绊,重重跌倒在地。皮肉磕碰的疼痛全然顾不上,她慌忙抬起头,声音颤抖破碎。


    “不好了……出事了!”


    “世子在荆州被人伏击,身中数刀,浑身是血……如今还不知死活……”


    一句话轰然落下,瞬间死寂满堂。


    荣国公夫人先是一愣,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这话砸得变了颜色。


    “你说什么?”


    “休要胡言!”


    “令瞻是有大本事的人,他怎么可能出事!”


    婆子把头磕在地上,不敢说话。


    这种话怎么敢胡言。


    荣国公夫人眼眶顷刻泛红,泪珠儿簌簌往下掉,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地抓住身边钟婆子的袖子,又放开,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会的,已经说不出囫囵话。


    明蕴浑身血液也被尽数冻结,脑中一片空白。


    第506章 他都要碎了!


    往日明蕴素来沉静自持的心绪,也在此刻轰然崩塌。


    可即便如此。


    她依旧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嗓音发沉。


    “谁递的消息?让他来见我。”


    “传我的令,不许传到祖母那头。谁要是敢嚼舌根,通通打杀了撵出府去!她老人家前阵子刚病了一场,受不住这个。”


    即便再镇定,到底是急的。


    小腹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明蕴猛地弯下腰,一股温热顺着腿根淌了下来。


    “娘子——”


    映荷眼尖,惊叫出声,“娘子见红了!”


    荣国公夫人正哭得六神无主,听见这一声,抬头一看,明蕴脸白如纸,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她眼前一黑,险些没站住,几步冲过去扶住明蕴,手都是抖的:“令瞻媳妇……你……你可不能出事啊!”


    回头冲着外面嘶声喊:“来人!找太医!快去找太医!”


    明蕴疼得冷汗直冒:“夫君出门前交代过,万事不可找宫里的大夫。”


    虽然不知缘由。


    可戚清徽特地交代过,定然有他的道理。


    明蕴怕有闪失。


    映荷也回过神。


    “霁五!”


    “霁五!之前姑爷请来给娘子开过安胎药的程老大夫,你快去请来。”


    程老大夫早些年也是御前伺候的。


    却因无心之言触怒天颜,若不是戚清徽护着,差点尸骨无存了。


    眼下人虽不在皇宫干了,可却是医术好,又最信得过的。


    荣国公夫人浑身发颤:“令瞻媳妇……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的不是了。我……我把你当心肝,你好好的,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明蕴整个人靠在荣国公夫人身上,死死攥住她的手,指节泛白。


    她喘了两口气,声音已经虚得不像样子,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婆母……别慌。”


    生允安……是真的疼啊。


    明蕴到现在还记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她不敢晕过去。


    不能晕。


    婆母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叔母随叔父去外地上任了,姜娴性子软,戚锦姝又是个没出阁的娘子。


    满院子的奴才等着人拿主意。


    她若倒了,这府里就真乱了。


    明蕴咬碎了牙,攥紧了身下的褥子,一声不吭地捱着。


    程老太医来了,稳婆来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变作血水端出来。


    里里外外的人脚不沾地,荣国公夫人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嘴里念着菩萨,眼泪就没干过。


    明蕴已经听不清外头的声音了。


    疼。


    疼到极致,反而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要断。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听到一声啼哭。


    稳婆:“生了!是个小公子!”


    明蕴偏头去看。


    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被托在稳婆手里,正张着嘴哭。


    可太小了。


    早产了两个月,那崽子小得像只猫儿,哭声细得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她想伸手,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开始涣散。


    昏沉之间,她听见程老太医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忧心忡忡的,压得很低。


    “太小了……怕是……不好养……”


    明蕴撑不住了。


    彻底晕了过去。


    马车还在咕噜噜往前驶。


    天寒地冻的,能听到外头风的呼啸,一声紧似一声,像刀子刮过车厢壁子。


    车厢里头却暖和。


    崽子小小的身子蜷在戚清徽腿上,裹着绒毯,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匀。


    五年了。


    那个程老太医说怕是养不活的孩子,如今已经五岁了。


    能养大……还都是戚清徽的功劳。


    明蕴缓缓看向戚清徽。


    “那个……”


    戚清徽就突然不是很想听了。


    明蕴:“我是怕你真没了。”


    “寡妇的日子不好当。”


    明蕴清了清嗓子。


    “你能理解吧。”


    戚清徽理解。


    可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可即便如此,戚清徽觉得他是活该。


    戚清徽看了眼明蕴,又看了眼允安。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允安怀里抱着的暖手炉抽出来,送到明蕴膝上,给她暖。


    嗯,他是个好爹。


    “明蕴。”


    明蕴:“嗯?”


    戚清徽:“刚刚……的话……我先当没听过。”


    明蕴:??


    他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明蕴都要开始自责了。


    她看着戚清徽,试图安抚他。


    “没事。”


    明蕴都要不知道怎么安抚了。


    她憋出一句话。


    “我心里没你,但人在你这儿,将就过吧。”


    简直火上浇油!


    戚清徽:“你先让我缓缓。”


    戚清徽身体僵硬,麻木:“让我……把之前要说的话先说。”


    明蕴端正态度。


    “你说。”


    “谢斯南、徐既明方才那一顿数落,都快将我贬进泥土里了。”


    戚清徽:“我一句也反驳不了。可我更觉得惭愧。不是因为被他们说中了,是因为他们不说,我怕是还没醒……”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像是碾上了什么碎石,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明蕴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磕上车壁。


    戚清徽稳住膝盖上睡着的允安,另一只手迅疾地伸了出去,揽住明蕴的腰,往回带。


    明蕴被整个带进他怀里,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颌。


    外头传来霁一赔罪的声音。


    “爷,方才路上有块碎石,是属下疏忽,让马车受了颠簸。”


    戚清徽没有回应。


    也没有松手。


    暖手炉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在地毯上,明蕴顾不得上去捡。


    戚清徽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发顶。


    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歪了些,流苏缠在他的衣领上,细细碎碎的,怎么都捋不顺。


    明蕴试着去解。


    可那流苏缠得巧,偏她又瞧不见,指腹在衣领上摸索了几下,仍不见松动。


    明蕴索性抬手,将步摇先从发间抽了出来。


    乌发微微一散,几缕青丝垂落耳畔。


    她就着这挨近的姿势,垂着眼,认认真真地拆那几缕缠在他衣领上的流苏。


    指尖纤细,动作却不太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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