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斯南给赵云岫夹菜。


    “娘子,多吃些。”


    “你爱吃的排骨。”


    “葱花我都挑干净了。”


    这殷勤的举动,显然平日没少做。


    徐既明也给楚黛云夹菜。


    “辛苦你了,一早就起来忙活。”


    戚清徽看在眼里。


    例子都摆在眼皮子底下,他并不是愚钝的人。


    明蕴正吃着,碗里多了块春卷。


    她看向夹菜的人。


    戚清徽:“我来吃过几回,味道很是不错。徐家的厨子从淮北那边学来的做法,别瞧着简单,里头暗藏十余种独家秘制辅料,你且尝尝。”


    咻一下。


    明蕴碗里的被允安夹走了。


    允安拧眉:“爹爹,你怎么回事?”


    “那么一桌子的菜,爹爹怎么挑最不合心意的给娘亲。这春卷里头有茴香,娘亲平日没什么忌口,各种吃食都能受用,可唯独吃茴香,容易起疹子。”


    允安灵魂发问:“你不知道吗?”


    这话一落,整桌人都停了筷。


    空气忽然静得能听见院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戚清徽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了。


    他倏然看向明蕴。


    明蕴淡淡:“你爹爹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很快,戚清徽便被谢斯南和徐既明一左一右拉到了一旁。


    谢斯南压着声,眉头拧得死紧:“你怎么回事啊?允安都这么大了,你连她什么吃不得都不知道?”


    徐既明:“这的确不应该。”


    谢斯南:“说真的,我都替你背后发凉。”


    徐既明接得自然:“你什么吃得、什么吃不得,我想弟妹清楚得很。”


    戚清徽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往下拽。


    白日里,他还拉着明蕴说那一番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着。


    如今想来,句句都像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好听的话,张张嘴谁都能说。


    可连她吃不得茴香都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又有什么分量?


    谢斯南:“要是换成云岫,绝对是说不和我过了。”


    戚清徽凝重。


    徐既明:“我家夫人能将桌子掀了。”


    等等,怎么那边那么安静。


    他看过去,明蕴竟丝毫没有被影响,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饭。


    一筷一筷,不急不躁,连咀嚼的幅度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失礼。


    她好稳得住!


    可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越是叫人心里头发毛。


    旁人若是生气,或恼或怨,总有个出口。她倒好,什么都不露。


    谢斯南:“嫂嫂是不是心里没你啊?”


    戚清徽倏然抬眸,目光如刀。


    “胡说八道。”


    明蕴怎么心里没他!


    五年前,荆州税银案。


    那案子水里掺着泥,泥里藏着刀。驸马都尉都牵连其中,派去的官员要么遭了灭口,要么被银子和官位喂饱了嘴。


    储君当时还活着,二皇子也虎视眈眈。


    圣上想用他,又怕他用得太顺,想抬他,又怕他抬得太高。


    有次他和圣上的对话让二皇子谢北琰听见了。


    谢北琰以为他是皇子,将他视为威胁。


    他借力打力,转头告诉了储君。


    于是,那样凶险的差事,最后就落在了他头上。


    去之前,明蕴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他收拾行装时,把一件软甲塞进了包袱最里层,压得严严实实。


    他在荆州那几个月,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二皇子和储君,也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除了他。


    那刀劈下来,大半边身子虽没有被生生砍开。


    可也流了不少血,重伤不醒。


    消息传回京都,明蕴当场就动了胎气,见血早产。


    戚清徽不敢再想。


    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


    错都是他的错。


    可明蕴心里怎么会没有他。


    嗯,现在的他很笃定。


    这边,楚黛云给明蕴舀乌鸡汤。


    暗戳戳。


    “这戚阁老怎么当丈夫的。”


    楚黛云:“不如你今日在我家住下?”


    明蕴:“哦,你也要我做小?”


    楚黛云一下子都接不住她的话。


    唯一能接住她话的,现在在深刻反省。


    赵云岫忧心:“戚家嫂嫂……”


    想要安抚,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明蕴:“吃饭。”


    “该慌的,反正不是我。”


    第505章 心意相通,情意不缺?


    回戚府的路上,允安已趴在戚清徽膝盖上睡着了。


    明蕴靠着车厢壁,手里捏着那张炖鸡汤的药方,是离开徐府前,楚黛云硬塞给她的。


    车厢内一片沉静,良久无声。


    最终还是戚清徽低沉的嗓音,率先打破了满车死寂。


    “这方子是不错。可这阵子你吃的药膳,是我专门照着你身子调的。不说旁的,单论相宜,总比这个要强些。”


    没必要照着这方子吃。


    明蕴只抬了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那倒是费心了呢。”


    “看来我好的那么快,都是夫君的功劳,我竟不知不觉承了那么大的情。”


    语气平静。


    可听着就是阴阳怪气。


    戚清徽有点……不适应。


    可又觉得……踏实。


    倘若明蕴仍旧一如从前,或是缄默不语、同他长久冷战,那才是二人之间最无解、最致命的隔阂。


    戚清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放缓几分:“我并非邀功。”


    明蕴看着她。


    知道了,你慌了。


    你就是突然长嘴了。


    戚清徽指尖微微收紧:“是我忽略了你,我认。我忙起来,的确顾头不顾尾,并非有意推脱,朝堂之中风波诡谲,处处皆是尔虞我诈,刀光暗流。我素来不愿将外头的纷扰带回宅院,总觉得朝堂纷争本就是男子该独自承担的事,不该让你平添烦恼。这是真话。”


    明蕴看着戚清徽。


    她信。


    她点头认同。


    戚清徽:“府中大小诸事,你也从来不愿与我倾诉。身子不适,你闭口不提;心底不痛快,也半点不肯言说。你太过要强,从不吭声诉苦,把什么都扛得妥妥当当。我不是不在意你,是太放心了,这也是真话。”


    长久以来,他便理所当然地很少去琢磨明蕴的心思。


    明蕴继续点头。


    戚清徽:“以至于这个丈夫当得,太轻省了。”


    明蕴点头。


    戚清徽顿了顿,继续点出最大的毛病:“你我之间心意是通的,情意也不缺,就是疏于交心,什么都不摊开讲明。”


    明蕴刚要继续点头。


    然后——


    嗯?


    什么玩意?


    戚清徽说完,等着明蕴像方才那样,再点一下头。


    明蕴也确实动了。


    可她点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那凝滞的姿态,宛若一只清冷淡然的白鹤,骤然被人按住脖颈,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漫开一片清清楚楚,毫无遮掩的茫然错愕。


    “心意相通?”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像是怀疑自己听岔了:“情意不缺?”


    眉眼之间没有冷嘲,亦没有怨愤,只剩戚清徽从未见过的茫然。


    这般神色,远比厉声质问、冷言讥讽,更叫人心头发慌。


    仿佛她真的、认真地、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也没能从他们这些年寡淡如水的日子里,找出这八个字落脚的地方。


    戚清徽周身瞬间僵硬凝滞。


    一股冰凉寒意骤然从头倾泻而下,宛若冰水兜头淋落,彻骨寒凉,蔓延四肢百骸。


    一时死寂,只听得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一声一声,沉闷得像压在人胸腔上。


    戚清徽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嗓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难道……不是吗?”


    明蕴沉默。


    戚清徽眸光死死锁定明蕴:“这些年,无论风霜雨雪,寒暑冷暖,每逢早朝,你从来风雨无阻。早早起身,替我规整朝服,陪我用过早膳,亲自送我出门。”


    “岁岁年年,从未断过,你我之间,何来情意浅薄一说?”


    明蕴语气那样轻,轻得像拂过鬓角的风:“侍奉夫君,这不是当妻子该做的吗?”


    可就像一把钝刀,割着血肉。


    戚清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他说得艰难。


    “那年我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你衣不解带守了三日三夜。我每回醒来,你都坐在榻边,手里捧着药碗,试了又试,怕烫着我。霁一要替你,你不肯,说旁人照看不仔细。”


    明蕴看他那样子,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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