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和姑爷的合卺酒,是老太爷生前埋下的。
姑爷和娘子也为小公子埋了酒,等日后他大了成亲,让他自个儿去挖。
如此才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那里清静,冬日严寒,河水冻坚可行人,夏日则清凉宜人,最宜避暑。
明蕴又将那封信细细看了一遍。
荣国公的字迹端雅清劲,信中诸事打点得也极是妥当。
只管去,除了宅子里的暗卫,他会另派一批人马暗中护送。
信中提及,将军府的避暑山庄便在枫林附近,前几日将军夫人已然带着赵娘子前往避暑。
何止将军府,辅国公府的别庄也在那一片,彼此虽隔着一段距离,算不上紧邻,可若是闹出动静,声响与风声,照样能传到旁府去。
眼下朝局不稳,这枫林反倒安全。既远离京都是非漩涡,又有周遭高门府邸互为照应,真有半点风吹草动,也能及时知晓,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一众高门女眷齐聚于此,枫林夹在中间,看似随性,实则藏着全盘考量。
以及信尾……
枫林有暗道,直通戚家暗中兵马营。
明蕴看完后,将信烧了。
有人追过来,破门而入。
比荣国公夫人更快进来的是热浪。
“你要带我出门?”
明蕴:“是啊。”
明蕴幽幽:“婆母不是一直想远离伤心地么?”
暗卫的动作极快,很快将一切收拾妥当。
一箱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抬上马车。
引来诸多目光。
附近的吴夫人听到动静追出来,给荣国公夫人请安,斟酌出声:“夫人这是……准备回国公府了?”
荣国公夫人:“我像是什么念旧的人吗?”
说罢,她例行问一句。
“你家老太太如何了?”
吴夫人一时说不上话来。
这些时日日夜照料,她非但瘦了整整一圈,心底也渐渐积了满腹怨言。
原想着嫁作人妇能有个倚靠分担苦楚,可家中男人一心只顾朝堂公务,府里上下琐事、照料老夫人的重担,尽数扔给她一人扛着。
今早她不过随口抱怨了几句,反倒换来一通斥责。
“你不是向来自诩贤良淑德?那是生我养我的亲生母亲,你尽心孝顺是分内之事,何来抱怨的道理?我也想帮你,可我身为男子,即便对着生母也该避嫌,难道还能亲自伺候她擦身更衣不成?我知晓夫人持家不易,可你也该多多体谅我才是。”
一番话,倒把她逼得进退两难。
吴夫人脸上笑容越发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婆母,先上马车吧。”明蕴轻声催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力道。
荣国公夫人未曾多想,依言先上了马车。
明蕴怀里的允安,小手里紧紧攥着拨浪鼓,圆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望着街上光景,没一会儿又黏糊糊看向明蕴,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不见了。
第456章 爹!爹!爹
小娃娃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看着就格外精神。
然后,他吃力地朝明蕴吐出一个泡泡。
明蕴戳破。
允安低头四处找。
泡泡,他那么大一个泡泡呢?
他嘴一撇,发音不太标准,冲明蕴不高兴。
“叠!”
明蕴:“叫娘。”
“叠。”
“娘。”
允安学不会,叹气:“唉!”
明蕴也叹气:“唉!”
明蕴敛了敛心神,这才对吴夫人道:“我不愿婆母再为吴家的琐事劳心费神,吴夫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语气平缓:“心中有怨,抱怨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可若吴家实在力不从心,我倒有个主意。要么索性彻底撒手不管,把人熬走了。这般一来,外头人只当是老夫人身子不济自然离世,吴家孝名分毫不会受损,依旧能落得周全名声。”
吴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惊得手足无措,万万没料到明蕴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慌忙摆手:“这、这万万不可!老夫人在世一日,我身为儿媳,便该尽心侍奉一日,绝无半点懈怠的道理!”
并非亲生母亲,只是婆母,能有这份心性,已然比只懂空口说白话的吴侍御史强上数倍。
明蕴淡淡颔首,随即开口:“既然如此,何必苦苦硬撑?咬咬牙花钱买一个得力仆妇,专门负责照料老夫人起居,岂不比你亲自操劳强上数倍?”
几个月下来,都老了好几岁了。
吴夫人满脸苦涩,无奈轻叹:“少夫人有所不知,家中开销本就吃紧,膝下子女眼看都要成家立业,处处都要花钱,老爷在外为官,应酬打点更是离不得银子……”
“不必说家境拮据、负担沉重。”
明蕴径直打断她,语气清醒又犀利:“吴家那些无谓的人情往来、送礼应酬,便足够雇上一个粗使仆妇。不必挑识字懂规矩,牙行挑调教好的。只要身子硬朗、能伺候擦身梳洗、扛得起粗重活计,价钱便低得多。”
“你也不必说官场往来身不由己,若吴侍御史自身真有才干本事,即便少些虚浮应酬,也照样能平步青云。我并非否定人情往来,只是眼下这个节骨眼,银子该花在刀刃上,夫人仔细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说罢,她抱着允安上了马车。
留下淡淡的一句。
“若连自己都不心疼,这世间,还能指望谁来真心疼惜你?”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外走。
明蕴掀开布帘,让允安扒拉着往外探。
允安看到了买糖葫芦的,红红的一看就喜欢。
“叠!叠!”
他朝卖糖葫芦的小贩喊。
看到了耍杂技,胸口碎大石的,他指着,喊:“叠!”
明蕴也累了,懒得纠正他。
荣国公夫人抱着牌位。
感动。
“你爹听到了。”
“允安真有本事。”
许是听懂了是夸他,允安喊得更大声了。
谢斯南骑着马,遥遥就看到了那虎头虎脑的崽子。
他稀罕得身子猛地坐直,驱马过去。
才走近,允安朝他喊。
“叠!”
谢斯南:???
谢斯南一口应下:“诶!好儿子。”
他显然得意。
在街道众目睽睽下。
“白得个儿子,还是谢清徽的,舒坦!要是哪日谢清徽也能喊我爹,那就最好不好了。”
他见允安很快又盯着买糖葫芦的送货郎,索性买了根递过去。
允安望着抵上来的糖葫芦,就要将嘴凑过去。
明蕴:“不准吃,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
好吧,允安只能对着糖葫芦,克制不住流口水。
谢斯南纳闷。
“你这是要出城?”
明蕴用帕子给崽子擦口水:“是,换个清净地儿。”
谢斯南想着来都来了。
他挑拨离间给外人看:“谢清徽也是,给你们母子都挣不来一个体面名分。”
他才出声,说到了荣国公夫人的心坎里。
“是啊。”
“我这儿媳分明是怕他左右为难,才想带着我一道离了这京都是非地,当我看不明白?”
明蕴:……
你们终于碰到一起了是吧?
明蕴忙道:“婆母切莫这般说。”
“不必遮掩!”荣国公夫人打断她:“我还能不懂你的心思?
“你公爹前几日过来,我勉为其难见了他一面,当面问他允安往后该如何是好。他只说,让孩子姓戚也无妨。”
谢斯南接话。
“真的假的?”
他似乎在鸣不平,可面上却带着看好戏的恶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您这金孙,是没人要的物件,谢家不肯收,戚家便勉强接下?我呸!听着都气人。”
谢斯南:“父皇也是,作孽。”
荣国公夫人本来就很气,一听这话更气了。
刚要张嘴,被明蕴拦了下来。
“婆母慎言。”
明蕴:“八皇子是天潢贵胄,纵是随口言语,旁人也不敢多论。可婆母不同,容易落人口实。”
她语气温和,话说得滴水不漏,半分锋芒不露。
“婆母只当记得,圣上向来仁厚,对夫君,对我和允安这般,也是君父慈爱。夫君在朝中身不由己,自有他的难处。公爹也是疼惜允安,才处处斟酌。各人立场不一样,心思自然不同,谈不上谁对谁错。”
一席话,端得是明事理、识大体。
荣国公夫人:……
什么狗屁话。
谢斯南挑了挑眉。
周遭百姓瞧在眼里,心里早翻了浪。
这般委屈都往肚里咽,竟还要强装大度,把亏待自己的人,都捧成周全体面的好人。
圣上真的……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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