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歉疚:“对不住,是我没看清路。”


    话虽那么说,脚下却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反而轻轻施了力,慢悠悠碾了碾,语调温软得像浸了春水,裹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关切:“没把你踩疼吧?”


    戚清徽一时无言。


    疼,自然是疼的。


    何况明蕴向来有分寸,断不会真的伤他,这点力道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戚清徽开口:“无碍。”


    “真的?”


    戚清徽:“是我活该。”


    恰在此时,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荣国公夫人一身蹙金绣罗裙,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鬓间珠翠随着疾行的脚步微微晃动,周身满是愠怒之气。


    原是她得知下月月银竟无故被削去近三成,心头火气直往上涌,一路疾步冲至此处,面色沉郁,眼底满是怒意。


    “明蕴!”


    “你这般无法无天,莫非真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话音未落,人已僵在原地。


    明蕴那只脚还未收回,清清楚楚踩在戚清徽脚背的一幕,直直撞入她眼中。


    荣国公夫人眉峰紧蹙,快步上前,又急又恼地厉声斥道:“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欺到我头上也就罢了,我都已然习惯,我认了!你怎么还敢爬到你男人头上放肆?”


    “你便是这般对待令瞻的?世间为人妻者,哪个似你这般无状!”


    明蕴浅浅一笑,眉眼温软。


    “有。”


    “是谁!”


    “婆母您啊。”


    荣国公夫人顿时语塞,一时竟无从反驳。


    “我不管!今日我是亲眼瞧见了,没瞧见的光景,还不知你背地里折腾过他多少回!”


    她又心疼又恼怒,指着明蕴的手指微微发颤,“虽说夫妻闺阁之事,我这个当婆婆的不好多掺和。可!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平日里便是轻咳一声,我都悬着一颗心彻夜难安,你却这般作弄他,我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她越说越恼,越说越觉心酸。


    明蕴温声开口:“婆母怎如此疾言厉色,我难道不是您的心肝了?”


    荣国公夫人一噎,神色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明蕴依旧温声:“此事,还请婆母给我做主。”


    荣国公夫人登时一愣,满是疑惑。


    戚清徽眼皮猛地一跳,心头暗觉不妙。就听明蕴缓缓开口:“夫君回来不知何故,张口便说我中了邪。”


    戚清徽沉默。


    很好,半句假话都没有掺,他竟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荣国公夫人错愕,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儿为人素来板正!”


    她全然不信,转头看向戚清徽,急声催促:“令瞻,你快说实话,揭穿她的谎话!”


    戚清徽面色古怪:“的确说了。”


    荣国公夫人:……


    明蕴幽幽叹道:“我这才没忍住,动了手……”


    “不过,婆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日后我一定忍气吞声,再不与他计较。”


    荣国公夫人死死盯着戚清徽,语气又惊又气:“令瞻!你怎可说出这般话来?她还怀着身子!”


    “女子怀胎本就辛苦,你不体恤也就罢了,竟还说此等伤人之语!”


    她一把将明蕴护到身后,对着戚清徽斥责:“出门一趟,难不成学了些歪风邪气回来!”


    戚清徽这些年历经无数凶险,鲜少这般吃哑巴亏,可此刻,纵有千言万语,终究是无话可说。


    他只看着明蕴。


    荣国公夫人:“看她做甚!”


    戚清徽:“看看她还能说什么。”


    明蕴:……


    荣国公夫人狐疑,扭头问:“你想说什么?”


    明蕴:……


    她满足戚清徽。


    明蕴假意伸手拉住荣国公夫人的衣袖,柔声劝道:“婆母莫要动气。我知晓您性子直爽,遇着事最会抱不平,可夫君纵有不对,您也不能动气伤人啊。”


    荣国公夫人没动手啊。


    不过,她被提醒了。


    她抬手拨开明蕴的手,瞪着她,语气又气又恨铁不成钢:“你方才那几下,跟挠痒痒似的,能有什么用处?”


    “看着!”


    话音未落,她便抬起脚上绣着缠枝牡丹的云锦绣花鞋,鞋面金线绣纹华贵无比,丝毫不带犹豫,用尽气力重重踩了下去。


    “你得这样!”


    一声沉闷的响动传来,明蕴听着都觉得疼。


    戚清徽吃痛,沉重闭眼。


    明蕴:??


    “你怎么不躲?”


    戚清徽:……


    “没反应过来。”


    要是换成以前,他早就躲了。


    这不是连轴转,眼下在家,放松警惕,人都迟钝了。


    荣国公夫人却横了明蕴一眼,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开什么玩笑,为母教训儿子,他哪有躲的道理!”


    然后得到一句。


    “婆母也是,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荣国公夫人莫名其妙:“真是不识好歹,我帮你出气,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明蕴一时语塞,沉默下来,转头看向缓过劲的戚清徽。


    “那个……”


    明蕴看着他,缓缓开口:“有我和婆母,真是你的报应。”


    戚清徽:……


    待荣国公夫人走后,堂内便静了下来。


    明蕴转身入了里屋,不多时便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出来,径直递到戚清徽面前。


    正是他先前提过、让她试着调配的香。


    戚清徽抬手接过,缓缓掀开匣盖看了一眼。


    明蕴:“你出发去荆州时留下的那包药粉,我尽数混在香里了。”


    戚清徽拈起一点,凑近鼻间轻嗅。


    明蕴也不问那药粉这么来的。


    语气平缓,一字一句道。


    “我让霁九试过了。这香点燃后,闻着便是纯正的安神香气息,半点药味都无,绝不会叫人察觉异样。”


    第402章 孕吐


    “且它燃得极透,待彻底燃尽,药粉便会跟着一并挥发,半分残留都不会留下。”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几分笃定,续道:“便是医术再高明,心思再缜密的大夫,前来探查,也看不出猫腻。”


    戚清徽毫不犹豫:“我出门一趟。”


    明蕴问:“去哪儿?”


    戚清徽:“徐既明那儿。”


    明蕴恍然:“你是要用在储君身上?”


    毕竟,徐既明入了翰林后,假意给储君当了参谋。


    戚清徽:“谁让储君整日病殃殃的,却总不见得死,总要帮他一把。”


    不到绝境,如何敢放手一搏去造反?


    这话换作旁人听见,早已吓得面色发白,明蕴却依旧镇定如常。


    “这么说来,我总算能吃一口蜜浮酥柰花了?”


    然后,她表示遗憾。


    “我还以为是给圣上的。”


    戚清徽:“圣上那边戒备森严,暗中的人高手如云,个个警惕至极,根本无从下手,也过于冒险。”


    像围了铜墙铁壁一样,谢斯南都没法在奉天殿安插人手。


    明蕴却看着他:“如果有人能呢。”


    戚清徽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妥。”


    戚清徽:“他并非日日歇在静妃宫中,这种香,得长期用才有效。”


    那明蕴遗憾了。


    不过……


    戚清徽离开后,明蕴望着皇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徐府之内,徐既明素来身子孱弱,堪堪入夜,便已预备安置歇息。


    才刚在软榻上躺稳,戚清徽便已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身形利落,半点声响未发。


    戚清徽:“来活了。”


    徐既明面上满是萎靡困顿,语气里满是崩溃抱怨:“不是我说你,昨夜半夜前来倒也罢了,毕竟你才归京都,有事寻我商议尚可理解。”


    “怎的今日又来了?就不能一口气尽数交代清楚吗?”


    他叹了口气,满脸苦楚:“我如今在翰林院当差,白日公务缠身,半点空隙都没法补眠,可不像你,身子如铁打一般硬朗,熬得住。”


    话音刚落,他抬眼瞥见戚清徽眼底浓重的青紫,眼下乌青一片,


    嗯,比他严重多了。


    戚清徽将怀中的紫檀木匣掷给他。


    “想个法子,给储君用上。”


    徐既明指尖摩挲过匣面纹路,心中已然有数。


    他披了外衫准备起身。


    “别的事呢?”


    戚清徽却往外走,语气淡漠:“没了,回见。”


    徐既明:?


    忍不住开口唤住他。


    “既只是送物件,为何不叫霁一代你跑腿?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戚清徽脚步猛地顿住,一时怔然,只觉头昏脑胀,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今日早早回府,不就是为了补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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