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一出!”


    杏儿掏了掏耳朵,“都听腻了,也不知讲点新鲜的。”


    江药药在糖水摊子前买了杯桂花糖水,热气浮动,模糊了眉眼。


    念旁白的先生还在继续:“此后神女重立长生界诸神秩序,神官之间,彼此牵制,各守一方天地,各护一方百姓,连二十年一度的劫难也就此消散……”


    她们渐渐走远,身后的声音也渐远。


    杏儿见江药药无甚兴致的模样,忽清清嗓:“我前些时日在山门倒是听了桩新鲜八卦。”


    江药药:“什么八卦?”


    杏儿脸上含笑,压低声调:“他们说,如今神女不再现世,是因为与云昊神君情投意合,如今两人归隐,云游三界双宿双飞去了。”


    江药药一口糖水呛住,偏过头猛咳起来。


    杏儿拍拍她的背,“千真万确啊,我听我师姐说……”


    江药药顺手从袖间拆了块梨糖塞进杏儿嘴里,止住她,“少说话。”


    两人走到街角茶摊前,药药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茶旗下站着一道黑色身影,戴着黑色斗笠,掩住面容。


    江药药看了片刻,认出那是墨影。


    她将手里的糖水递给杏儿,“你先进去等我。”


    杏儿好奇地眺过去一眼,“哦”了一声,接过糖水,自己先进了茶馆。


    江药药走过去,墨影看见她,微微颔首,“夫人,最近如何?”


    “和从前一样。”江药药笑了下,“没什么不好。”


    许久未见了,墨影和素光偶尔会来院中看看她,寒暄几句,可却未曾像今日这般突然出现。


    墨影看了她片刻,又垂下眼,似欲言又止。


    江药药问:“你有话要说?”


    墨影沉默片刻,道:“本不想惊动夫人,只是夫人让我守着轮回鉴,我近日发现……轮回鉴似乎有些异动。”


    墨影从袖中取出轮回鉴,镜面流光缓缓转动,细碎的光影如水纹一般荡开,许久,又慢慢归于平静。


    江药药呼吸凝滞,“可有指引?”


    墨影摇头,“没有,没有显出名姓,也没有任何踪迹。”


    他看着镜面,眉目微沉,“所以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


    墨影说着停下来,看了一眼江药药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不过能让轮回鉴生出这样的波动,本身便很不寻常。”


    江药药默然望着轮回鉴,迟迟不语。


    山河复原,百姓安居,所有人都有了新的命数。只有他没有。


    其实最初的那两年,她也想过去找他,可后来又想起那日分别时司钦夜说过的话。


    她这一条命早已不只是属于她自己的,所以她等,她信他。


    墨影见江药药失神,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江药药从他手中拿回轮回鉴,“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你先回去吧。”


    墨影走后,江药药回到茶馆,同杏儿听完了那场戏。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她照旧替人看诊,照旧上山采药,偶尔也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包糖芋糕。天晴晒药,下雨收衣,闲时翻两页话本。


    日子一天天过去,轮回鉴也再没有异动。


    知晓期盼是奢望,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等待中安稳寻常地生活。


    秋风萧瑟,草木间都是清苦的药香,江药药蹲在石坡边,用小锄头将石边的一株药草连根挖起。


    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药药抬起头。李阿婆正牵着小石头,气喘吁吁地往山上跑,身后还跟着几个镇上的年轻汉子。


    “药药!”


    江药药连忙站起身,“怎么了?”


    李阿婆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道:“你、你快回去看看!”


    “我方才给你送柿子,走到你院门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我往里头一瞧,瞧见一道黑影进了你的屋子。”


    她越说越急:“你一个姑娘家,亲戚家也没什么男子,我便想着进去看看,结果屋里又没人……我吓得赶紧出来了,可谁知道那人是不是还藏在你家里?”


    江药药怔怔看着她,“黑影?”


    李阿婆连连点头,“对,我看得真真的。”


    她又忙把身后的小石头拉出来,“你问小石头,他也看见了。”


    小石头目光愣愣的,眼眶哭得红肿,一看便是吓得不轻。


    江药药心跳倏然加快,放下药篓便要下山。


    李阿婆连忙拦住她:“你一个人不行,那八成是个坏人,我叫了镇上的这几个汉子……”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江药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发颤,“不是的,不是坏人……”


    李阿婆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见她匆忙要走,急急追了两步,把手里的竹篮往她怀里一塞,“柿子!你的柿子!”


    山风从耳边掠过,江药药抱住竹篮,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跑得太急,脚下几次踉跄。


    她擦去眼泪,一路跑回院门前时,伸手推开门,脚下被门槛一绊,怀里的柿子滚落一地。


    她顾不上捡,快步奔进屋子。


    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人。


    江药药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一路涌上来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落了空,她慢慢垂下眼,本早该习惯的,却仍是茫然失落。


    脚边的兔子在蹭她的腿。是团团的孩子。


    团团去年已经寿终正寝,如今它的孩子也变成了大兔子,雪白的毛发柔软蓬松,亲密地挨着她。


    江药药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忘了喂它。


    她蹲下来,将兔子抱进怀里,“对不起……”


    兔子听不懂,只是乖巧地蹭蹭她的指尖。


    江药药抱着它站起身,往廊下走,脚步忽然顿住。


    兔笼旁,不知何时摆着一小碟切好的莴笋叶。


    她怔怔看着,这才发现院中的小几上有一只白瓷瓶,里面插着院中摘下的、新鲜的芍药花。


    江药药几乎不敢呼吸,怕一切只是梦境,转身重新走向屋内,目光一点点游移。


    她早上起来偷懒没有叠好的被子,此刻已经整整齐齐地铺在榻上。


    江药药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她浑身僵住,缓缓转过身。


    日光从院墙上落下来。


    那个人就站在院中,站在花影之间。


    一身玄衣,长发被风轻轻拂动。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初见时那样,他弯下身,长袖拂过青阶,拾起了滚落在脚边的那枚柿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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