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猛地一震,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分毫不躲直直盯着他:“好啊,那我真会忘了你,找别的郎君成亲,生儿育女,死也不会再想起你。”
司钦夜一僵,没说话,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江药药心头酸痛,眼泪横斜,一字一字哽咽道:“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黑夜里,司钦夜身形微动,顷刻才涩哑开口:“倒确实,忽然好想杀光世间所有男子。”
江药药哭着哭着就笑了,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
她好想留下他,可她又比谁都明白,如今走到这里,即便自己能够永永远远在他身边,这也不再是他们想要的世间。
司钦夜由着她抱,也慢慢环住了她。
满室黑烟在他们周围流转,他的力量在一点一点逝去,可怀抱还是暖的。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絮絮地聊着,仿佛要将往后几十年说不尽的话都说完。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司钦夜身上的无序冥力几乎已经消失殆尽,连周身的黑气都稀薄得快要看不见了。
神灵曾说,这是司钦夜的最后一世,若无序冥力泯灭,便再无来世可寻,可玄女也说过,归墟花不只为渡这世间。
她已不再去想会是哪种结果,只是抱着司钦夜,把脸贴在他心口,轻声道:“别害怕,若这世间没有你,我会来找你。无论何时,我都会陪着你。”
司钦夜低头,擦干净她脸上的泪,“那你等等我,若是我先找到你呢?”
江药药渐渐勾起唇角,点头,“好,我等你。”
她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就像从前每一个清晨,她睡得太迟,畏光时眯起眼,他的掌心遮住她眼前所有将明未明的天光。
她也闭上眼,当作他只是又要出门,和从前每一次一样,是去燕京买她爱吃的那家酱饼,或是要去远行处理冥界的事。
“你早些回来。”她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轻轻地说,“我在家等你。”
这一次,却没有回音。
她等了很久,久到眼底的热意漫了上来,从他那早已消散的掌心下方,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天彻底亮了。
江药药望着窗外,慢慢起身,双脚踩在地上,有真实的触感,有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砖地上,像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样。
她推开屋门。
堂屋桌上摆着早饭,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两块蒸好的糖芋糕。
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坐了下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糖芋糕很甜,司钦夜从前不会做这个,说甜食吃多了坏牙,可这次却刻意多放了些糖。
院外,结界失去冥力,在渐渐散去。
玉烟镇一点点褪色,像被慢慢洇开的画,再往外,是失色的茫茫苍穹。
安静吃完早饭,江药药将长发挽起,走到门前,拉开院门,迈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七年后。
十月初九, 霜降刚过,宿雨初歇。
青石板路泛着水光,街市两旁青瓦白墙, 墙根挂着晾干的辣椒和柿子,裹着淡淡桂香,街边树影婆娑。
玉烟镇还是从前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 镇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糖炒栗子的支起了锅,西街卖布的将各色尺头铺开, 东街卖活鸡的笼子没拴紧, 芦花大公鸡扑棱着翅膀窜出来,一路狂奔, 鸡毛漫天。
后面跟着一群孩童,街上顿时鸡飞狗跳。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快让开!”
众人抬头, 一张飞行符歪歪斜斜飘在半空,上面站着个小姑娘。
大约十八九岁,青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飞扬, 踩着张飞行符,东摇西晃,直直朝地上俯冲下来。
地上的百姓哄然,唯有一个孩童没来得及躲, 吓得后退几步, 摔了个屁股墩, 坐在地上张嘴就哭。
“小石头别哭别哭!”小姑娘赶紧从飞行符下来, 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是姐姐不好,没摔疼吧?”
旁边李阿婆急急赶过来, 一把把孙子抱过去,没好气地瞪她:“我说杏儿,你都做道修好几年了,怎么还这般冒冒失失?”
说着拍拍孙子屁股上的灰,怪骂道:“日后只怕鬼没捉到,你先叫鬼给捉去了!”
旁边人哄地笑开,杏儿闹了个大红脸,嘴一撇,拍拍衣衫转身便走,气道:“要你们管?我又不是来找你们的……”
她边走边小声嘀咕:“我是来找药药姐的。”
她一路穿过长街,熟门熟路到了医馆,探头喊了两声,没人应。
后院中晒着几架药材,院中央的太师椅上,一个女子侧身躺在椅中,乌发散在肩后,膝上摊着一册话本。
日影从叶间漏下来,明明暗暗落在她脸上,阖上的纤睫在眼睑下投出两片薄薄的影,清丽隽秀的面容愈显安静温淡。
杏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正想找个地方坐下,便听椅上的人闭着眼开了口:“怎么回来了?”
杏儿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你、你没睡着啊?”
江药药这才慢慢睁开眼,带着些懒意,“外面吵吵嚷嚷的,你又闯什么祸了?”
杏儿噎了下,讪讪道:“哪有?都是李阿婆家的小石头,成天哭哭哭,自己摔了,倒怪上我。”
江药药从椅上坐起身,把膝上的话本合上,理了理裙摆。
杏儿:“我今日休假,专程回来找你玩。”
江药药“嗯”了声,“刚好,来了帮我晒药。”
杏儿的笑僵住了,“我从燕京千里迢迢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干活?”
江药药抬起眼笑看她。
杏儿满脸不情愿,却在江药药目光下将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过了会儿失了耐心,拍拍手在旁边重新抓了把瓜子,边嗑边说:“对了,我听我爹说,神女观今日有集会。”
江药药:“什么集会?”
“就是那种集会……”杏儿冲她挤挤眼,小声道:“姑娘家和公子相看的那种,听说今年办得大,十里八乡都来了人。”
江药药看她一眼:“你想去相看谁?”
杏儿脸一红:“哪里是我想去,我是让你去!”
“我去做什么?”江药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用廊下帕子擦擦手,“那都是小姑娘去的。”
“可你也未曾婚嫁啊。”杏儿脱口而出。
江药药的动作停了一瞬,片刻怔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不去。”
杏儿却来了兴致,跃跃欲试道:“你要是去,肯定许多家的公子都喜欢你。”
江药药:“可我不喜欢他们。”
杏儿不说话了,仰头望着她,心里发闷。
在她儿时的记忆里,药药姐也是爱笑爱闹的。如今想想,似乎是从七年前,神尊无故陨落,三界不再有劫难开始,她就变了。
虽还是同以前一样每日上值,采药,回家,却变得安静许多。
这七年间,镇上给她说亲的人不少,她一个也没应过。可如今年岁,若是再不成亲,怕是要被镇里人说闲话了。
杏儿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来,她却不敢问。
“又在想什么?”江药药伸手在杏儿额心轻戳,“还不走?不请你吃茶了。”
杏儿回神,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挽住她的胳膊。
十月日光正好,街市喧腾,人流如织。
神女观前人最多,庙门外头挂满了红绸,姑娘们挤在一处,羞羞涩涩又跃跃欲试。
有胆子大的,借着抛绣球的由头,直直扑进心仪男子怀里,惹得满场起哄。
杏儿看得直咂舌,江药药也瞥了一眼,一时怔忪。
如今三界重生,一切如旧,可除了当年在劫难中活下来未经重生的神鬼,这世间再无人记得司钦夜。
可她始终觉得他还在。这样的拥挤的街市,这样好的日头,他应该在她身边,走在外侧,替她挡开人流……
神女观旁愈发喧闹,原是今日搭了戏台,台上正演到神女现世。
扮神女的戏子披着金红羽衣,满台霞光。
旁白拖着长调:“神尊圆寂之后,三界本该陷入混乱,神女应运而生,以一己之力破开劫难。”
台下一片叫好,有人举起手中的香火,高声道:“神女护佑!”
“神女功德无量!”
一声接着一声。
江药药站在人群之外遥遥听着,仿佛与已无关。
她已经快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走上长生界,只记得自己站在茫茫天地尽头,仅凭一个念头,不眠不休将归墟之力一点点引渡回天地。
后来三界重开轮回,劫难平息,世人便替她编出了许多故事。
说她斩开天门,说她受天命所选,说她以一己之力救下苍生。
可那些故事里的神女,是她,却都不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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