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时, 司钦夜速度渐缓下来,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替她拢了拢肩上外衫,“想不想去看冥渊殿前的时隙花?”
江药药忽像被刺痛双眼, 缓缓移开视线。
时隙花当真开得很好, 可她也明白, 如同玉烟镇一般, 不过是他执着留下的东西。
说着,司钦夜牵她往冥河方向走了两步,又若有所思停下来, 嗓音低轻,带着哄:“冥界如今阴气太重,对你不好。我去折几枝带回去,好不好?”
素光听见,远远抬起头,看了司钦夜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墨影站在他身侧,始终一言不发。
待司钦夜牵着江药药走出一段距离,素光望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回到玉烟镇的院子里,司钦夜将折回的时隙花插进廊下的陶罐中,摆在院中,又去厨屋烧水煮茶。
江药药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如针扎。
二十年了,她宁愿他发疯,砸了这院子,烧了这些花,甚至宁愿他毁了这样的世间。
可他只是给花浇水,每天做饭,守着一具躯壳,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往前走,却只有司钦夜一个人困在这里。
云昊可怜他,甚至连素光墨影都可怜他……
她不要这样,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归墟花既然已经进入她体内,玄女又说她能够改变一切,便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停在这里。她不该沉溺于眼前所见。
必须找到办法。这一定不是她的终局。
江药药独自在院里认真思考,站了许久,久到天色暗下来,司钦夜带“她”梳洗安顿。
夜深,躺在榻上,脑中仍是思绪翻飞。
直到屋内传来司钦夜的脚步声,抱着“她”进了卧房。
替她解开发带,褪去外衫,取来温水一点点替她擦拭身子,换了干净寝衣,将她重新抱回榻上。
药药无心在意身旁的动静,久久思忖,寂静中,身侧忽传来极轻的一声喘·息。
药药怔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灯已经熄了,但她的视线早已适应黑暗。
司钦夜半侧着身,脸埋在那具躯壳的颈窝里,墨发散落,缭缭绕绕垂在“她”的肩头。
他的肩背起伏,呼吸沉且克制,一只手扣着少女的腰,另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青筋从手臂一路蜿蜒进被衾之下。
他吻“她”的颈侧,从耳后一路吮到锁骨,混着衣料摩擦的细响,在静夜格外清晰。
江药药愣愣看着这一幕,看他如何贴着那具不会回应的躯壳,按着她的身体,像是要揉进自己骨血里,如何一寸寸描摹她的肌理……
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江药药猛地别开眼,逃也似的起身,跑出屋子。
她在院子里坐下,浑身发麻。
她想,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她想过他这二十年里可能做的事,唯独没想到这一件。
若能让他听见,她定要把这两日的委屈全哭出来,要骂他,为什么这样对她,又这样对他自己……
可想到这二十年他都是如此度过,她又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
院中花影摇晃,香气若有若无。
一个个念头浮上来,她开始尝试回忆玄女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唯恐漏掉了什么。想来想去,仍旧没有找到答案。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困倦终于压过了思绪。她靠着椅背,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门响传来。
江药药蓦然惊醒。
司钦夜从屋里出来,玄色外袍松松披着,长发未束,尽数披垂在肩后,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火昏黄,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没有朝外走,而是转向了卧房最里侧。
这屋子她住了那么久,每一寸地方都烂熟于心,走过堂屋、卧房,再往里就是墙了,哪里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可下一刻,司钦夜停下脚步,推开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
江药药愣住,起身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间暗室,大概是他新修葺的,内里空旷,隐隐有檀香氤氲。
四下昏昧,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司钦夜提灯缓步而行,昏黄光线随他脚步,一点一点映开。
墙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只是暗室太深,灯火又弱,她一时看不清。
司钦夜一步步往里走,江药药终于看清墙角垂下的,似乎是画轴。
灯火掠过,画卷下方渐渐显出一角裙摆,水蓝色,绣着并蒂莲的纹样。
江药药脚步一顿,认出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正欲看清,灯火已继续向前。
另一幅画中,隐约可见一截纤细皓腕,指间拈着一枝将开的芍药,往上是少女低着头,唇角轻轻弯着,正低眸望着手中的花。
江药药凝眸看清,果真是画的她。
灯火所至,一卷卷丹青次第浮现:
她伏在案前睡着。
她坐在廊下择药。
她背着药筐撑伞走在雨后的青石路。
……
暗室很深,灯火往前,墙上的画像便一直延伸。
后来,不只是玉烟镇,还有冥界、北漠、雪山……
所有画中,全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那些连她自己都未必记得的神态,笑起来时下垂的眼尾,生气微微鼓起的脸颊……都被一笔一笔,勾勒得清楚仔细。
都是他记忆里的她。
司钦夜一路走到暗室最深处,步伐忽然停了。
手中的灯缓缓举起,昏黄的光一寸一寸地攀上墙面。
江药药顺着他目光抬头看去,蓦然僵住。
那面墙上,是一整片连绵铺开的长卷。
云海翻涌,金光铺陈。
女子立于九重云天之上,衣袂被长风卷起,长发如墨,身后万千流光交织,日月悬于两侧。
她站在那片浩瀚的天地之间。眉目温浅,俯瞰众生,天地同辉。
画卷连绵占满整面墙壁,已不能称作画像,更像是一尊神龛。
庙宇之中,供奉神明,便是如此。
江药药怔怔站住,久久没有回神。
忽想起从前,司钦夜曾半真半假地说过,要把她当神明供在家里。
那时候她只当他在说笑,此刻望着被他描摹成神女模样的自己,想笑他竟真的这样傻,又觉鼻酸,不知他是如何在暗室中一笔笔描绘她的模样。
灯火映着画中人熟悉眉眼,也映着画前那道孤寂的侧影。
司钦夜抬首静立,如最温柔虔诚的信徒,久久凝望。
画上的她周身金光环绕,眉目温柔垂悯,也似正望着画外之人。
他看了很久,直到灯芯轻响,火星微微一跳。
司钦夜抬起手,指尖落在画中人的发梢,隔着一层薄薄的画纸,虚虚抚过那缕长发,又沿着画像的轮廓,缓慢地描摹她的眉眼。
一寸一寸,缓慢珍重,仿佛也已是做了千百次。
江药药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灯火摇晃,斜斜照向墙面,神女像旁的墙面上,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提步靠近,藏在黑暗里那些字在昏黄中一行一行显露出来。
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干透发暗,可她认得出,那字迹是司钦夜的。
只是与她平日所见端正清隽的字迹又有不同。
笔势连绵,许多字几乎相互牵连,锋芒凌乱,似一气呵成,又似落笔之时根本无暇顾及字形。
江药药凑近墙面,怔了一瞬。
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字:罪己书。
-
“吾自幼生于宫闱,受万民之望,承国运之重。少时不知何谓己身,不过循众人所愿而行,读书修道,济世奉神,凡人所望,无不尽力为之。
及至成神,方知身居高处,实无一人可诉孤寂。后来道心尽失,神格亦堕,遂弃人间,藏身幽冥数百载。世人谓吾死生皆定,唯吾自知,不过苟延残喘,待一日尘归尘,魂归寂灭。
原以为此生不过如此,偏偏遇见吾妻。此便为第一罪。
吾本非良人,身有旧孽,心存残垢,知前尘已尽。卿卿初见吾时,未识吾之来历,不知吾身负因果。吾明知如此,却仍受卿卿之好,受卿卿之亲近,甚至暗自贪恋,盼其长留。
若非如此,卿卿尚可过寻常女子之日,择一良人,结一寻常姻缘,朝夕相守,生儿育女,夫妇相携,终老一世。
此本该是卿卿之命。
而吾却以残躯系其心,明知卿卿越近吾身,便越会受因果所累,却仍贪她唤夫君,贪她依恋,贪她将吾视作此生唯一之人。
此罪,非旁人所加,实吾自取。
卿卿待吾越好,此罪便越深。此为第二罪。
吾妻本性至纯,心无机巧。见人受苦,便肯施援,见人落泪,便生怜悯。所行之事,多不过寻常小善,于卿卿而言,亦从未以此自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