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她不会回应,但司钦夜仍会事事交代。


    江药药也颇给面子,掀起眼皮,“嗯”了一声。


    她坐在自己躯壳旁边,低头看着脚边盛开的铃兰花,伸手碰了碰,指尖穿过鲜嫩花瓣,没有任何触感。


    她又继续眯眼仰躺,忽想起团团,若是寻常,它大概会趴在她的脚边,懒洋洋摊着晒太阳。


    她的幻境,怎么连团团也不在了呢?


    怔忪出神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江药药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玉烟镇内已无人,这样的时候,谁会来?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清脆克制,却在过分安静的院落内格外突兀。


    “阿夜?”江药药下意识唤他。


    自然无人回应。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又敲了一次。


    江药药有些疑惑,想去看看究竟是谁。


    却见司钦夜从后院方向走来。


    衣袖挽着,指间似乎有一点墨迹,他将衣袖慢条斯理放下,走到门前。


    院门打开,门外熟悉人影长身玉立。


    是云昊。


    药药忽想起自己消失前最后的画面,云昊满身是血仍一次次在神尊神辉下朝她而来的场景。


    她鼻尖微酸,也隐约知晓是云昊带着她穿过虚空裂隙,离开长生界。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便没有记忆了。


    云昊站在门前,望着司钦夜,片刻后笑了一下,“许久不见,来看看你,”


    司钦夜没什么表示,淡淡颔首。


    云昊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带了些酒,同饮?”


    司钦夜看了一眼,“我不饮酒。”


    云昊也不意外,“那便我自己喝。”


    他说着,径自走进院中,直到看见花圃边的鹅黄身影,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女子坐在花架下,衣裙整洁,眉眼安静空洞。


    云昊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又习以为常般收回目光,在石桌旁若无其事坐下。


    司钦夜坐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一人饮酒,一人啜茶。


    许久无人开口。


    云昊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如今长生界不在,天地法则重新归位,或许再过些年月,会有新的神明降世。”


    他顿了顿:“届时,三界大概也会慢慢恢复。”


    司钦夜听着,没有回应,侧眸替身旁的人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细碎额发。


    云昊看着他的动作,“你一点不在意?”


    司钦夜敛眸:“与我何干?”


    云昊沉默片刻,笑了一声,“也是,如今这世间,于你而言,大概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院中安静,风吹过花枝,几片花瓣落在躺椅中少女的裙摆之下。


    云昊独自饮酒,微微眯了眼,忽开口:“你还要这样守着她多久?”


    江药药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仿佛有所预感,指尖缓缓攥紧。


    司钦夜神色未变,“我与夫人住在这里,如此很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云昊放下酒杯,忽提高声调:“这些年你还有什么办法没试过?纵使翻遍神道典籍,寻遍归墟旧址也无用,她已经不在了!”


    司钦夜平常地低头饮茶。


    “总会有办法。”


    云昊声音沉下来:“二十年了,她只是凡人,你再如何替她维持肉身,她也不会再醒过来了!”


    江药药猛地僵住。


    二十年?


    她怔怔看向司钦夜,距离她失去意识,已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而已。”


    司钦夜却只是淡淡抬眸,眸色黑沉,平静道:“她会回来。”


    云昊眉心渐蹙,握紧酒杯,望着满院花木,“神尊陨灭后三界崩塌,凡界满目疮痍,你还能如此骗自己,如这般造出一个幻境自我麻痹,确实很好。”


    司钦夜没有接话,片刻后起身,“你饮完了吗?”


    云昊倒也习惯他的冷淡,司钦夜向来性情冷寡,只他妻子能与他亲近,如今江药药不在,他便愈发孤僻。


    云昊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也只是似笑非笑长叹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


    离开时微微一顿,“是壶好酒,留给你了。”


    江药药站在院中失神愣怔,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四周重新恢复寂静。


    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把心口,江药药不可置信地看向躺椅上自己的身影。


    玄女明明说,她可以改变一切。可为何她如今连自己沉睡不醒都不知道?


    若这一切不是幻境,真已是定局……


    这个念头让她如冷水浇下,几乎无法思考。


    她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可现在看来,大概是来到了那之后的时空里……


    如果她真的已经死了,如果玉烟镇真是司钦夜创造出来的虚幻之境,玉烟镇之外的世界又是什么?


    江药药看向窗外,青山依旧,可山那边是一片虚无。


    在她不在的时间里,司钦夜便一直将自己困在这里吗?


    玄女的意图绝非如此,一定是她还尚未能调动归墟花的力量……


    江药药猛地闭眼,试图调动体内神力。


    没有反应,她不死心又凝神试了一次,仍是毫无变化。


    江药药泄气地睁开眼。


    司钦夜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清瘦身影落在满院花木之间,格外空寂。


    那孤寂似幻觉,下一刻,他迈步走到花圃前,俯身折下一枝粉黛渐染的芍药。


    那朵花被轻轻放进“她”手中,司钦夜蹲在躺椅一侧,抬头望她,温淡问:“想出去走走吗?”


    无人回应,他抚过少女的发,起身去取来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牵她起身。


    江药药也跟了上去。


    她原以为司钦夜说出去走走,只是在玉烟镇逛逛,走出巷子外,却见司钦夜虚虚抬手,眼前倏然出现一道裂隙。


    结界裂隙的另一边,天穹低垂,大地龟裂,群山倾颓,断壁残垣连绵无尽。


    枯木成片,满目疮痍。


    这是药药在心魔幻境里见过的景象,却似乎比那时的景象还要荒芜,整个世间如同被炼烧过,三界尽毁。


    她回头去看身后的长巷,院门半掩,门内花草依旧。


    荒唐的割裂感让她整个人如同被定住,直到司钦夜走出结界,她麻木地跟上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影。


    司钦夜牵着“她”离开,像从前的每一次出门散步一样。


    玉烟镇十丈之内尚有花草颜色,一步步踏出,青山屋舍尽然消失。结界之外,只剩焦土,


    大概那片荒芜实在煞风景,也并未再外面多逗留,司钦夜又带她去了冥界。


    冥界如今也不同,曾经鬼魂往来的长街,萧条冷清,连绵城郭飘渺似海市蜃楼。


    冥河边时隙花开得正盛,司钦夜牵着她,慢悠悠飞过,一路往冥界深处去。


    直到去往一处,江药药远远看见两个熟悉身影,是素光墨影。


    见司钦夜来此,两人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应是已接到指令,知晓他今日会来。


    素光看了一眼他身旁的人,侧身让开道路。


    再往前,便是魂域,司钦夜却没有停,牵着“她”继续往里走。


    魂域之中已无魂魄流转,只余两面镜湖对映,时有蛰伏的鸣响从深处传来。


    行至镜湖中央,司钦夜停下,身旁少女也麻木停下。


    他松开手,抬手时掌心浮现一道血痕。


    赤红血液顺着指尖落下,却在下一刻在半空凝成细细的血线,朝着她的方向缓缓流去,在她眉心没入消散。


    一缕。


    两缕。


    连绵不断……


    不同于当初结魂契时的一滴心血,他像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血渡给她。


    渐渐地,少女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现出血色,乌黑的发丝光可鉴人,眸中死寂似乎也消散不少。


    原本如同沉睡傀儡般的人,终于重新有了生气,甚至现出与活人不同,更加诡艳的娇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江药药怔住。


    司钦夜竟是在用自己的本源魂血, 延续着她这具失去魂魄的躯壳的生机。让她维持不腐不灭。


    魂血是维系神魂本源之物。于鬼神而言,魂血与性命无异,一滴魂血, 便足以让寻常鬼修趋之若鹜,更遑论本源魂血。


    可司钦夜却全然不知珍惜,脸上淡无神情,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在半空凝成血线, 一刻不停地没入少女眉心。


    二十年。


    江药药看着那具被魂血滋养的躯壳。


    二十年里,他究竟耗费了多少魂血?


    镜湖无声, 唯有血线不断。


    许久, 司钦夜才收回手,掌心的伤口缓慢愈合, 只余一线红痕。他重新牵起少女的手。


    从魂域出来,素光墨影仍候在原地, 垂眸行礼,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冥界一片荒芜,冥河两岸的时隙花却依然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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