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握不住,整个人朝后被弹开。
江药药正要出声让司钦夜别杀他,却见玄清只是摔跌在雪地上,长剑插回地面。
玄清愣在原地,抬眼时,雪地上再无人影。
雪地上的剑身犹自震颤不休,他喘息着抬头,目光追向那两道消失于风雪中的身影。
那鬼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若他动杀心,只消一个念头,莫说是他,便是林中埋伏的这十余名弟子,一个也活不了。
可他没有。
那女鬼以整座山为阵,煞气遍布山体,若真由她自爆,莫说这些弟子,便是山下那些百姓也难幸免。
也是他,救了一整座山的人。
玄清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他修道四十余年,斩妖除鬼无数,从来自诩正邪分明、善恶两清,第一次感到这般困惑。
身侧潜伏的弟子纷纷从树林后出来,将玄清扶起。
为首弟子低声问:“师父,他们尚未走远,要不要即刻回禀山门?”
玄清望着远处苍茫的雪色。
依那人修为,定一早便察觉了雪地中埋伏的弟子,也一早知晓他们布下的困阵,但他未置一词。
玄清目光落回,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必。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山门那边,我自有交代。”
弟子们面面相觑,低头应诺。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太忙饮食不规律,胃病犯了躺了两天泪的教训,无论大家压力还是太忙,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
第70章
下山后, 司钦夜带药药在雪山下的驿站住下。
看病的郎中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骨,须静养几日, 江药药服下药,又昏昏沉沉睡了小半日,醒来烧已退了大半。
屋内暖融, 烧着炭火, 司钦夜端着粥坐在床边,舀一勺, 江药药张嘴咽下, 粥的味道古怪,又咸又甜, 混着蛋花肉糜和碎青菜。
她皱了皱脸,摇头不想再吃, “这是哪来的?”
“吩咐客栈后厨做的。”
司钦夜又送一勺过来,江药药硬着头皮吃了两口,直言:“不好吃, 像是别人胃里吐出来的。”
司钦夜:“你现在吃不了别的。”
江药药撇撇嘴,又喝一口,没忍住干呕了下。
司钦夜狐疑地尝了尝,“有这么难吃?”
江药药心想她从前也没这么挑食的, 说起来都是司钦夜把嘴给她喂刁了, 平日里她不爱吃的东西, 司钦夜也能想法子做得合口, 叫她如今吃寡淡无味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她皱着脸,眼角渗出反胃的眼泪, 司钦夜瞧她这副模样,也不再逼她。
此时夕阳,客栈的木窗推开半扇,正对着苍茫雪山,山顶在霞光中泛着金彩,云雾迤逦,日照金山。
江药药靠在床头,看得移不开眼。玉烟镇虽也会下雪,但地势平隘,从来见不到这样壮丽磅礴的雪景。
江药药感叹:“住在这里的人竟日日都能看见这样的景致……”
司钦夜循她目光看去。景色不可拥有,看久了也是寻常,但她总会为美景美物驻目流连。
在客栈住了两日,江药药精神渐好,愈发待不住,想去外面走走。
但司钦夜今日早早便出门,她醒来时他已不在,日近正午也不见他回来。
江药药翻出话本看,一边数着时辰,话本被她看了大半,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司钦夜竟还没回来。
江药药心中憋闷,说不上来为什么生气,也许是病中娇气,但司钦夜没由来消失半日,总之是他的错。
不回就不回,大不了她自己出门。
江药药对镜扎发,披上黛蓝斗篷,系腰带时心不在焉,少系一根也没察觉,推门出去,迈过门槛,脚尖踩住拖地的裙带,身子倏然朝前扑去。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揽住她腰。
方才门外分明空无一人,这样的速度,江药药不用猜也知晓是谁。
她心头那团气未散,在司钦夜怀里挣了一下。他没松手。
江药药闷闷开口:“你去哪了?”
司钦夜似并未察觉她的情绪,带着她朝屋内走,“先收拾东西。”
要走了?
这几日待在客栈喝粥吃药,都没好好玩两天,竟就要离开了,江药药心头失落。
可转念,司钦夜既说要离开,自然是有原因,只低低“哦”了一声。
收拾好,司钦夜注意到她松散的腰带,帮她系好,掌覆在她后腰,顺势要将她打横抱起。
江药药气消了大半,仍是嘟囔道:“我自己能走。”
司钦夜:“抱着快些。”
江药药便也随他,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清淡冷香。
“先闭眼。”司钦夜忽道。
江药药凝他片刻,见他神色平静,虽不知为何,还是合上眼。
风拂过面颊,呼啸几息,随即停落下来。
耳边响起鸟声稠啾,潺潺水声。
“可以睁开了。”
日光刺目,江药药虚了虚眼,看清不远处的一片碧蓝水波,湖面开阔,倒映着天光云影。湖对岸是一座巍峨雪山,在耀阳下泛着金橘彩光。
雪山碧湖,天地之间尽是旖丽之色。
江药药怔怔望着,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处一处院落之中,北溟的建筑大多以石头搭建,屋舍建得低矮,旁边有鸡棚和水井,地上落着积雪。
江药药环望问:“这是谁家院子?”
司钦夜:“我租的。”
江药药恍然,他今日出门原是去找合适的房屋。大概因她那日感慨雪山景色,他便想带她在此住下。
忽然不知说什么好,眼眶湿润,方才的憋闷消散无踪,心中只余酸酸涨涨的软。
司钦夜牵着她走,“进去看看。”
堂屋不大,石桌上搁了只陶瓶,瓶边散落几枝绿梅,叶上沾着露,已清洗干净,只是尚未插瓶。
江药药将几支绿梅拾起,左右端详,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司钦夜闲闲靠在门边,不紧不慢道:“本想将这些都收拾妥帖再接你,只可惜有人等不及。”
江药药本就不好意思,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耳根发热心虚辩:“我才没有。”
司钦夜意味不明地“哦”了声。
江药药回头笑看他一眼,将那些绿梅插进瓶中。
自住下后,江药药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咳嗽断断续续,总断不了根,连带着这几日吃得极为清淡,连糕点糖食也不敢多吃。
司钦夜偶尔会给她做些蜜桂糖藕,藕孔里是软实糯米,浇一层琥珀色糖汁,甜而不腻,入口清润。
待药药精神渐好,愈发待不住,第三日司钦夜便带她去了镇上的集市。
北溟的集市与玉烟镇截然不同,摊贩沿山势而设,石板路坡度陡峭,两旁支着粗木搭成的货架,上头挂满毛毡、兽皮、晒干的雪莲和各式草药。
空气里弥漫着炙烤羊肉的焦香和某种辛辣的香料味,来往行人皆穿深色厚袍,他们的穿着显得几分格格不入,便去买了两套北溟服饰。
换了本族衣饰,江药药发现还不时有人回头看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司钦夜的袖子,“他们怎么都盯着我们看?”
司钦夜:“你好看。”
江药药斜他一眼,“少来。”
司钦夜扫了一眼四周,“这里少有中原人来。”
江药药也四下望了一圈,大概是高原地势,此处人皮肤大都呈麦黑色,即便他们穿上本族衣饰,看上去仍很是不同。
她正出神,前头一个裹着灰扑扑厚袍的少年郎直直盯着她,脚下没留神,一头撞在拴马的木桩上,手里的干果撒了一地,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即便她是异族,身边还站着个男人呢,也不知那少年怎么看得这般不忌讳。
药药被盯得面上发红,正欲蹲身帮他捡干果,忽被司钦夜揽腰加快脚步离开。
从集市出去,又去挑了桌椅、矮柜、一套厚褥子和一张新打的铁皮炉,铺子掌柜派人用骡车送上门。
逛了大半日,药药咳嗽渐勤,司钦夜便不再多留,带她往回走。
回到湖边小院,他去灶房熬雪梨汤,药药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起锅盖看一眼,热气扑面,带着甜丝丝的川贝梨香。
两人絮絮聊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江药药擦擦手走到门口,一只大黑狗不知何时跑进了院子,正对着廊下打盹的团团龇牙咧嘴。
大黑狗体型和团团旗鼓相当,团团岿然不动,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那狗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底下。
大黄狗大约是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兔子,叫得愈发凶了。
那大黑狗看上去很是凶狠,江药药正要回头叫司钦夜,忽听一道洪亮嗓音从院墙外传来:
“大黑!”
江药药转头,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妇人推开半掩的柴门,探进半个身子,带着歉意的笑:“对不住,我家这狗没见过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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