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残缺的尸首静静倚在那里,头无力垂着。


    整条街不知什么时候已躺满尸体,空气里的腐臭扑面而来。


    江药药踉跄后退,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烈眩晕。


    像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谁?


    是谁……


    越是拼命去想,脑中越是空白,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头顶骤然传来雷鸣,江药药猛然抬首,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裂开一道漆黑裂缝。


    裂缝横贯整片天空,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无数赤金流火拖曳着长长尾焰,从裂缝自九天坠落。


    一颗,两颗……


    如同星河倾覆。


    整座玉烟镇在轰鸣中一点点堙灭沉没。


    怔怔望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江药药终于想起来。


    阿夜。


    她要找他。


    少女不顾一切朝前跑去,碎石不断从身边滚落,火焰烧毁屋舍,她跌跌撞撞穿过长街。


    像察觉到什么,停住脚步。


    雷云忽静,乌云深处,一道人影自天地间缓缓踏出,漫天风雷环绕,那人衣袍早已碎裂。


    墨发披散,纷乱如蛇,猎猎飞扬。


    一道道灿金色纹路自他颈侧一路蔓延至胸膛,又没入腰腹,如同燃烧的古老咒文,有血珠从经脉渗出,顺着肌理淌下。


    修罗般的身影之下,无数神光正在熄灭,神官接连坠落,像折断羽翼的飞鸟。


    江药药瞳孔骤缩,那是她从未曾在司钦夜身上见过的冥力,铺天盖地几要盖过头顶那片苍穹。


    “阿夜!”


    她拼命喊他,天上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的掌心之中,漆黑影剑一点点凝聚,丝缕玄黑如绸缎流淌,如同活物。


    霎时间,天地失色,群山崩塌,万里山河在剑光寸寸碎裂。


    江药药呆呆望着那道身影。


    那双眼眸中漠然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如尘埃。


    她拼命朝他跑去,足尖一绊,整个人跌倒在血泊之中,下意识抬头,望向天上的司钦夜。


    他也终于低头,隔着漫天风雪,隔着破碎天地,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望向她。


    毫无温度的目光如同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蝼蚁凡人,视线很快从她身上移开。


    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山摇地动,大地龟裂,屋舍倾颓,滚滚巨石从高处陨落。


    江药药仓皇躲开一块飞石,又一块从头顶砸下。


    眼看着头顶巨石离自己越来越近,天穹之上那道身影未有半点动作。


    他不会来救她了……


    巨石砸下的瞬间,江药药紧闭上眼,泪花沾湿眼睫。


    下一刻,她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蹦出,冷汗浸湿额发。


    是梦。


    江药药怔怔坐起,抬手揉了揉额角,床侧还空着,还未到子时,司钦夜还没回来。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缓了缓,药药从床头拿了茶盏浅啜一口定神,正要起身,脑中忽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你方才所见,并非完全虚幻。”


    动作猛地一停,茶盏磕在柜上,摇晃溢出,沾湿手背。


    是神灵的声音。


    她稳了稳心绪,疑声:“这话是什么意思?”


    神灵继续道:“你方才所见是神道的推演,不久后这世间的境况。”


    神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肃认真,江药药攥紧手指,“你是说,阿夜会变成那样?”


    “是,”神灵沉默一刹,继续道:“若彻底释放无序冥力,三界覆灭,无人能阻,你方才看见的不过只是开端。”


    梦境中的画面在眼前翻涌,破裂的天穹,陨石如雨,死尸遍地,仿若人间炼狱。


    “不会的。”江药药决然道,“他不可能会这样做。”


    神灵冰冷无一丝情绪:“你自以为能改变得了他,却不知,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他。”


    江药药在黑暗中静坐不语,半晌才迟疑出声:“你不是我认识的神灵……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目前开始进入后期阶段了,想要多一点梳理剧情的时间,所以码字速度也慢下来了但一周基本会保持四更以上,能日更尽量会日更~大家多多评论灌溉一下呀爱你萌


    第67章


    沉寂须臾, 江药药疑心它已离开时,那道声音忽地换了副女子嗓音,清越柔和, 在江药药耳边盘桓,“我确非它,但那推演是真的。”


    江药药警惕地握紧腕间手镯, “你是谁?”


    那声音不答, 不徐不疾沉稳道:“我亦是神道意志,你身为任务者, 违背神道旨意, 可知下场是什么?”


    神灵应已被其他神道意志操控,且趁司钦夜不在之时前来, 绕一大圈定有所图谋,而非只为警告她, 江药药思忖一刻,直言:“你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帧一帧铺天盖地。


    江药药看见不同面孔,或惊惧,或愤怒,或绝望, 死法不一, 血从心口涌出, 从咽喉喷溅, 从头顶汩汩流下……


    那些狰狞的脸嘴唇翕动,尖锐的,嘶哑的, 颤抖的,念着司钦夜的名字,密密麻麻混成一片,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耳膜。


    “停下来。”江药药紧紧捂住耳朵。


    脑中柔和的嗓音响起:“你看看他杀过多少人,这里面不失有和你一样的穿越者,他还会杀更多人,直到这世间再无神道,再无秩序,只余混沌。”


    “你还要护着他?你还要……”


    江药药皱眉,高声:“我说停下!”


    画面如潮水退去,识海中只剩那道女子嗓音,轻叹一声,像惋惜,又像怜悯。“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伴随院外传来“吱呀”声响,话音猝然中止。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神识中的压迫感瞬间消失,神灵抽离。


    司钦夜收起油纸伞放到檐下,推门时,屋内没有点灯,纤细的身影静静坐在床边。


    黑暗里,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司钦夜脚步微顿。


    江药药回神抬起头。


    下一刻,快步扑进他怀里,熟悉的怀抱将梦里所有冰冷尽数驱散。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江药药没有答,熟悉的清冽气息带着夏日雨后的潮意,她安下心,闭眼把脸埋在他怀里。


    司钦夜抬手覆在她发顶,“方才在睡?”


    江药药忽想起梦里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松开手,气汹汹道:“我方才梦见你了。”


    司钦夜瞧她一眼,随意解开外袍,“梦见我什么?”


    他衣袍袖口破了几处,江药药看了一眼,脑中浮现方才那个神灵的话,抿唇不语。


    司钦夜褪下外衫,搁在椅背上,侧首看向她,猜测:“梦见我惹你生气了?”


    江药药闷闷应了一声。


    司钦夜笑笑,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包油纸,递过来,“我去的时候只剩这个了。”


    江药药接过来打开,是她前些时日在燕京爱吃的那家酱香肉饼,还温着。


    她咬一口,柔韧面皮裹着油酥肉馅,唇齿留香。


    往常吃到好吃的,她眼睛都会亮起来,此刻却仍是恹恹的,司钦夜坐在她身旁,“梦里我怎么惹你生气了?”


    她嚼着饼,含混埋怨道:“你变得很坏,欺负人。”


    司钦夜点上灯,看她嘴角油油的,拿了帕子给她抹去,“那你欺负回来。”


    江药药抬眼看他,他神色懒散,笑意悠然。


    眼前正随和从容逗着她的夫君,怎么也和方才梦里那个毁天灭地的鬼神无法重合。


    可神灵为何会被其他神道意志操纵,难道是因为她如今被神尊盯上,神灵也“叛变”了?


    可它作为神道意志,服从神道安排也是无可厚非。


    江药药失落地回过神,发现司钦夜一直看着她。


    她缓缓咽下肉饼,含着委屈开口:“你会不会有一天……谁也不在意了,连我也不在意了,心情不好,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大概是觉得她被恶梦吓坏了,即便是这样荒唐的问题,司钦夜也认真答:“不会。”


    “绝对不会?”


    “嗯。”


    江药药心想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果然是恐吓她的,低头又咬了一口饼。


    头顶传来他的嗓音:“你在,我不会那样。”


    江药药嚼饼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那我不在就会那样了?”


    司钦夜去桌边倒了一盏温茶,喂她喝一口,坐回来拿起她手中的饼,替她把油纸往下折了折,重新递给她。


    隐带玩笑意味的威胁:“你若是怕我变成那样,就一直在。”


    他方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骗她,可模棱两可的态度却再次让药药感到不安。


    她一时失了胃口,忽瞥见他椅背上换下的那件外袍,衣摆也有磨损,不像是与人打斗的痕迹,倒像是从里向外撕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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