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句没有听完的话,她问的是: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那里太寂寥了,那个孤零零的小姑娘想待在他身边。
……
谢青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早已褪去青涩的容颜,阖着眼,唇角微抿,像是睡着了,在做很好的梦。
“凤衣?”他唤她。
没有回应。
“小凤衣。”他又唤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缕缕魂火如游丝从凤衣身上抽离,谢青玄残存的冥力从掌心涌出,将那些正在消散的灵光聚拢,可那些光太碎,像掌心的沙,怎么也握不住。
“别怕,你不会死,我能救你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
他低声喃喃,周身冥力更甚,执着地将抽离的丝丝魂魄重新拉回她体内,一次又一次,魂火仍如荧光闪烁,在废墟之中游荡散开,又飞往虚无裂隙之处。
司钦夜:“她魂火已灭,你救不了。”
望着这一幕,江药药厉声:“她因你而死,你既不喜爱她,为何还想困住她?”
谢青玄的动作忽然停了。
“为何……”他望着四周消散的魂火,像是困惑,轻声自语,“是啊,我又不爱她。”
他缓缓抬起头,忽地笑起来,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我本就不爱任何人,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
他跪在那里,血衣垂地,口中喃喃状若疯癫。
须臾,空荡旷野响起江药药凿然的声音:“你明明比谁都更清楚凤衣为何留在冥界,她守了你三十年,你却逃避视之不见,你根本配不上她的真心。”
谢青玄的笑声止住,抱着怀里渐渐冷去的身体,满头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的手在微颤。
掌心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没有桎梏,凤衣身体里的魂火渐渐弥散,在谢青玄周身萦绕片刻,朝远处飘走。
谢青玄垂首坐了许久,看着她胸口的血慢慢凝固,恍若一朵开败的花。
他忽然想起,当年为何会救她。
尸身火海中,女孩从倒塌的门框下爬出来望向他,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笃定的信任,仿佛知晓他一定会救她。
他生前便早就不剩什么善心,成鬼之后更是无情,见过多少哀求的眼神,跪在他面前哭喊救命的亡魂,从未曾动摇,却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目光。
只是看着他,便像看着世间唯一的依靠。
那一眼,凤衣便成了他的例外。
时至如今才想起这些,他竟只觉得可笑。
直到怀中人已冷,谢青玄缓缓放下她的尸身,扶剑起身,稳住身形。
白发与衣袍之上血色尽染,他缓缓行于废墟之上,口中呢喃:“踏破千山万壑空,一哭苍生一笑亡……”
念完,他忽然大笑起来,转身看向司钦夜,目光涣散:“司钦夜,我可怜你。”
笑意里并无嘲讽,倒真像在说肺腑之言:“可怜你即便胜了这一场,也改变不了你的终局,你与我一样,都是不得宽恕的亡魂罢了……”
背影缓缓朝废墟深处走去。
红衣女子仍静静躺在那片碎石之间,离谢青玄不过数丈,他却再未看一眼。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时而低笑,仿佛神智已彻底游离。
江药药移开目光,垂目不语。
凤衣这一生都在等谢青玄带自己离开,可到了最后,他反倒成了不知该去往何处的那一个。
司钦夜迟迟未有动作,倒是夙罗在一旁渐渐不耐,抓抓头发,提刀欲走,“行了,老子烦了,要回冥界了。”
说着清清嗓子,对司钦夜道:“那个,下次再来找你,这次先不同你打了。”
司钦夜看了眼谢青玄,开口:“你将他带回去,交与你处置。”
夙罗眺过去一眼,谢青玄仍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恍若荒芜中的一缕游魂。
夙罗瞪眼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司钦夜不置可否。
夙罗骇怒:“我他妈是你属下?听你使唤?”
司钦夜清淡无澜:“他的旧部,你不想要?”
夙罗惊疑看向司钦夜,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似是在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谢青玄苦心经营数百年,麾下旧部无数,司钦夜竟这般拱手让给他?
他眯起眼狐疑的盯着司钦夜,戒备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司钦夜不耐再费口舌,移开目光,抬手正要唤墨影。
“行行行!”夙罗蹙眉出声,身影朝谢青玄而去,“老子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回到小院, 曦光正亮,檐下雀鸟稠啾,安宁如旧。
辰时天光让人觉得一切尚有期望, 界域中发生的一切恍惚如梦。
江药药怔忪不言,司钦夜察觉到她的失神,手往后探, 握住她的手, 牵她进了院子,推开房门。
屋内依旧是走前的模样, 窗纸透进一层柔白, 床榻还未收拾,朦胧映光。
江药药松开他, 开口时声音哑涩:“你一夜未眠定很累了,床榻我先不收, 你再睡会儿。”
司钦夜解外袍衣带,“你同我一起。”
江药药摇头,“我不睡, 等素光将凤衣带回来,我去替她料理后事。”
她说着,又觉得“料理后事”这四个字不太妥当,凤衣没有亲人好友, 除却她, 应也无人祭拜, 只是替她寻地立个碑罢了。
司钦夜平静凝视她, “素光自会替她安葬,处理妥当,不必忧心。”
江药药不说话了, 司钦夜摸摸她的头,“我去沐浴,你不想洗就先睡。”
待司钦夜从净房出来,江药药仍坐在窗边,神情空洞。
知她为凤衣而难过,司钦夜并未多言,静待片刻,屋内响起她吸气的细微声响。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衣上,江药药低着头,肩膀微颤。
司钦夜走到她身前,蹲下来,抬手替她拭去脸上泪痕。
窗外光晕落在他肩头,指腹拂过脸颊,带着沐浴后的洁净皂香。
江药药垂着眼,喃喃自语:“是不是我害了凤衣?我若不将她带过来,她便不会自尽,我本来想等她了却心愿,便让她好好留在人间……”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擦去鼻尖的眼泪,低头抽泣。
“即便留在人间,你以为她便会如你所愿好好过活?”
闻言,江药药泪眼朦胧望着司钦夜。
他声音沉缓:“因果不断,她今日不这样做,明日也会寻死,与你无关。”
这一路上,她都在心底愧疚不该将凤衣带去,憋在心头几乎钝痛,此刻抑制不住地抱住司钦夜,要将方才的憋闷尽数倾泻般,哭得浑身发抖。
司钦夜起身轻轻拍她后背,按在自己怀中,等她慢慢止住哭。
日头渐高,两人身影在逆光下被勾勒得模糊,江药药眼睑红肿,鼻尖也红,整个人透着楚楚可怜的娇弱。
他将她粘黏在脸上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好些?”
江药药吸了吸鼻子,抽噎着点头。
司钦夜拿了湿帕子来,替她将脸上的泪涕擦净,倒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就着他的手喝水,肩膀止不住位抽,喝得断断续续,抬眼看他,一顿一顿道:“你也,累了……不用,管我。”
司钦夜不答,目视江药药将那杯水慢慢喝完,将她打横抱到床上,替她脱外衫,解发带。
江药药任他摆弄,等他躺到她身侧,她蜷着缩进他怀里,脸紧贴他胸口。
屋内静下来,谁也没说话,片刻,司钦夜声音微沉:“在想什么?”
江药药沉吟不语,大概过于伤怀,今日种种让她想得格外多。
她想说伤心,又不只是伤心,更无法遏制地联想到,若有一日,司钦夜落得谢青玄那般境地,她该如何?
药药迟疑开口:“我在想,谢青玄对凤衣并非无情,为何待她那般狠心。”
司钦夜:“因为他畏惧。”
药药皱眉:“畏惧?”
“一旦有软肋,便再不是无懈可击,他宁可不要,也不肯失去。”
江药药听着,想起凤衣口中谢青玄的那些过往,他这一路走来荆棘载途,修冥道,堕邪魔。这条路,非无情之人无法走下去。
江药药:“我明白了。”
须臾片刻,又听一道声音响起:“我不是他。”
江药药恍惚一瞬。
司钦夜目光敛下,神色寻常,似只是随口一说。
但江药药很快知晓他想说什么——他不是谢青玄,不会畏惧软肋,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江药药轻声:“我知道。”
司钦夜绝非谢青玄那般无情之辈,她也非凤衣那般只为情爱而活的女子。无论如何,他们不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平日里他们极少在白日里睡觉,大抵是昨夜实在睡得太少,这一觉药药倒格外酣沉,醒来时天已近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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