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见那道劲瘦修长的身影,满身血污,衣袍破碎,指尖似有血滴落。江药药眸光凝了凝,在司钦夜身上打量。
司钦夜渐恢复凡人模样,远远对她笑,薄唇开合,江药药听不见,但能看出他问的是:“你怎么来了?”
他身后,夙罗愣愣看着她,谢青玄亦一身是血,强撑着剑半跪在地上。
怕自己贸然来此会给他添麻烦,江药药并未轻举妄动。
司钦夜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身上的鬼气早已散去,重新化作凡人的模样,只是衣袍破碎,浸着暗沉血色。
江药药站在原地,直到人走近,她才快步迎了上去,扑进他怀里。
司钦夜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血污,到底没有抬手回抱她,只轻声道:“脏。”
江药药却抱得更紧,半晌,闷闷开口:“天都快亮了。”
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司钦夜顿了一下,温声哄道:“我知道,正打算回来。”
看着这一幕,夙罗嘴角抽了抽。
……这是做什么?
另一边,凤衣缓缓朝谢青玄走去,脚下尽是碎裂的青石与断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踩出细碎声响。
终于,她停在数丈之外。
隔着漫天烟尘,望着那个半跪于废墟之中的身影。
白发披散,衣袍尽碎,早已不复从前温润含笑的风流模样。
谢青玄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被血模糊的视线内,一道纤细红影渐近,停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谢青玄迟疑眯眼:“凤衣?”
夜风卷过废墟,吹起两人的衣摆。
凤衣唇角轻扬,眼泪却跟着落下。
倏然间,裙角翩迁拂过荒石瓦砾,她朝江药药和司钦夜的方向毫不犹豫跪下去,一字一句开口:“求君上饶阎君大人一命。”
得,又来一对!
夙罗张嘴欲骂两句,又讪讪合上了,索性把刀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看戏。
谢青玄也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凤衣以额贴地,跪伏不起,“凤衣自知无颜求情,也知他做了错事,但求君上废去他的修为,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药药从司钦夜怀里抬起头来,司钦夜亦微微侧眸看过去。
谢青玄惯有的轻浮神色彻底消散,因隐怒而微微扭曲,声音如同淬了冰:“给我起来!”
凤衣置若罔闻,仍是诚恳跪地。
司钦夜:“改过自新?你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凤衣抬起头来,坚定道:“阎君并非极恶之徒,实被欲念蒙蔽,我在阎君身侧数十载,最清楚不过。”
“那一年我七岁,全家葬身火海,是阎君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赐我新生,阎君于我而言是善者,更是恩人,从那以后,我这一生便是为阎君而活,我留在冥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阎君……”
听到此处,夙罗忍不住嗤笑嘲讽:“好个痴情女,你的阎君要入九幽冥狱了,你也陪他?”
凤衣抬起头看向夙罗,轻声:“我愿的。”
本想揶揄嘲弄一番,未想反被噎住了,夙罗扯了扯嘴角,“啧啧……”
一旁,谢青玄神情漠然,“我何时说过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白发披散之下,那张熟悉的脸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有近乎残忍的冷漠。
凤衣凝望他片刻,忍住泪,终是忍不住问:“阎君对我可有丝毫情意?”
谢青玄沉默不语。
凤衣顾不上满地瓦砾,膝行朝他而去,神情凄婉,“我知你这一路走来尽是苦楚,你为何不明白,那些女子待你都不是真心的,只有我是真心……”
谢青玄冷然打断:“这些年你在我眼中,不过一直是初见时的模样。”
凤衣蓦地愣住,初见时……那个不过七岁,脏兮兮攥住他衣袖的小丫头?
这些年谢青玄身边有过无数女子,或是妖媚,或是温婉,或才情出众,他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为谁停留。
只有她,他从不碰她,也不会厌弃她,因此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连做他莺莺燕燕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她甚至偷偷模仿那些同谢青玄温存过的女子的妆容,举止,以为那样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多可笑。
凤衣再也忍不住悲意,泪眼婆娑看着谢青玄。
谢青玄错开视线,“你走吧。”
凤衣执拗:“我不走。”
谢青玄忽扯唇笑了声,不知是笑她,还是嘲笑自己。
他抬起眼,白发垂落之下,那双赤红双瞳毫无温度,“我不需要你求情,亦不需要旁人怜悯,你不过是我随手捡回的一条命,何时轮到你替我做主?”
凤衣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他。
谢青玄猛地推开她的手,沉声呵道:“滚。”
凤衣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谢青玄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颤巍起身,越过她头也不回朝前走,“胜负已分,无须多言。”
凤衣忽起身,仍是不甘心攥住他一片衣角,指节泛白,“为何时至如今,你仍不肯多看我一眼?”
谢青玄没有回头,背影冷淡如霜,迈步继续走,衣摆从她手中抽离。
凤衣的手僵在半空,泪眼中,那道背影越来越模糊,没有丝毫迟疑,飘渺似即将消散的雾,如同数年前她在火海中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个将她从废墟中救出的人,如今又将她丢弃在废墟之中了。
凤衣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滴进废墟之中,半晌,忽轻声笑了,“原来如此……”
她慢慢站起身,将凌乱的衣摆一点一点抚平,不缓不急抬手,把脸上泪水抹净,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如要赴一场早已准备好的约。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江药药,眼底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声音轻渺:“药药,谢谢你。”
江药药微愣,只见她手忽伸入袖中,雪亮刀锋映过那张苍白的脸。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江药药瞳孔一缩,猛地唤她名字,下一瞬,凤衣没有犹豫,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废石之上,触目惊心。
谢青玄回头时,她依然望着他。
和从前一样,在宴席之下偷偷望他;在喧闹的人流里远远望他;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直望着他……
血沿着刀柄往下滴落,一层层将衣袍浸染,像盛开的石榴花。
凤衣嘴角慢慢扬起弧度,呛出一口血,身体忽地脱力,朝地面坠去。
她手指微微蜷着,想要抓住些什么。
谢青玄怔然站她身前,看着那只沾满血的手慢慢垂下,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那一瞬,他脑中竟是一片空白,本能朝她掠去,手指却只来得及碰到她垂落的袖角,擦过指腹,很快滑走,落下的纤弱身躯惊起一小片尘埃
谢青玄踉跄跪下,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慌乱,将她扶起,鲜血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袍。
他伸手按住她胸口,冥力源源不断涌入。
凤衣轻轻笑了,口中鲜血不断溢出,她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终于……是你看我离开。”
她眸中亮起一瞬,如将熄摇晃的烛火。
谢青玄神色一僵,凤衣笑望着他,虚虚抬起的手想要碰他的脸,眼中情深意重,几让他难以直视。
谢青玄按住她的手,本源冥力仍在不断从她心口注入,“你不是最听我话了吗,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
凤衣望着他,像很多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姑娘,终于等到火光里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恩人哥哥。
凤衣把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冰凉,无一丝温度,却和她无数次想象中一般温暖,如同回到安心无虑的孩童时期。
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青玄哥哥……”
谢青玄抱着她迟迟未动,恍惚想起,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带我走……”凤衣声音像要消散,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再无声息。
耳边忽然有脆稚的声音轻唤:“青玄哥哥。”
回忆中,一个小女孩站在廊下,怯生生地望过来。
小姑娘瘦得皮包骨,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像一只被遗弃的、祈求被带走的流浪幼猫。
“青玄哥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乖乖听话了,每天都有好好喝药,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学会了,还学会给自己扎头发了……”
谢青玄微微颔首,没有听完她的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匆匆离开了阁内。
不过是一个凡人小姑娘,在他眼中,同自己养在阁中的下人或是猫狗并无分别,并不值得他多费一点心思。
再后来,那个小姑娘渐渐长大了,她不肯离开冥界,同旁人一起笑眯眯地喊他“阎君大人”,替他沏茶,替他更衣,替他做所有她能做的事。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却再也听她叫过“青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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