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玄侧眸看向他,笑意不减,“我见夙罗大人快被打灭人形,顺手帮一把罢了。”
“少阴阳怪气,谁他妈要你帮!”夙罗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另一边,司钦夜已缓步自夜色中走来,手中长剑低垂,剑尖拖曳着一线暗色流光。
裂隙间逸散出的黑雾无声缠绕于周身,眸色沉寂,杀意一点一点漫开。
谢青玄脸上的笑意,也终于缓缓淡去。
夙罗心头一凛,重新握紧断刀,正欲迎上,却见司钦夜身形一晃,那道漆黑身影并未朝他而来,而是径直掠向谢青玄。
长剑横空,一道漆黑剑芒贯穿夜色。
谢青玄抬扇格挡,金石交鸣之声霎时震彻整片界域。
夙罗提着长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本以为谢青玄只是做做样子,毕竟此人惯会虚以委蛇,满腹城府,说来帮他,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可几招下来,渐觉不对劲——他二人竟是来真的。
两道身影于半空一触即分,谢青玄后退数丈,衣袖猎猎翻飞,垂眸望着司钦夜,缓缓抬起双手。
十指结印,天地间鬼气骤然翻涌。
下一瞬,虚空裂开,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缝,自夜幕深处缓缓撕开。
浓重腥风扑面而来,一只覆盖森白骨甲的巨爪,自裂缝中探出。
轰——
仅是一掌落下,整片界域都随之剧烈震颤。
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自裂缝中爬出,那是一具足有百丈高的巨大骸骨。
龙首,鬼躯,獠牙森然,眼眶之中,两团幽蓝鬼火缓缓燃起。
无数黑色鬼气如瀑布般自它骨骼缝隙间倾泻而下,仿佛一座自九幽深处爬出的山岳。
夙罗神色一变,眼底掠过震骇:“虚骸?你竟把这东西炼出来了。”
谢青玄一步踏上巨兽头颅,蓝衣立于百丈骸骨之巅。
夜风吹起衣摆,声音依旧温润,却已没了半分笑意,他俯视着司钦夜,声音遥遥响起:“此兽我以生魂喂养数千年,从未现世,今日为君上而出,也算不枉。”
虚骸骤然张口。
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整片界域。
鬼气如潮,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司钦夜立于风暴中央,缓缓抬眸看向那遮天蔽日的巨兽,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锋遥遥指向虚骸。
-
界域隔绝天地,燕京城中却仍是一片静谧。
月色如水,风过庭院,只吹得树影轻轻摇曳。
屋内昏暗无声,江药药试图挣开手腕上的束缚,细微的勒痛却随她挣扎加剧。
良久,江药药才开口:“为什么?”
声音格外平静。
凤衣垂下眼眸,语气冷下:“夫人不必知道。”
江药药:“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我说了,不会伤害夫人。”
风衣顿了顿:“只是想借夫人一用。”
“借?”江药药冷笑了声,“借去做什么?威胁司钦夜?”
凤衣默然片刻,缓缓抬起头:“……是。”
江药药直直看着她,渐渐蹙眉,一字一句:“所以,为何要如此?”
凤衣同她对望片刻,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莹亮双眸,一时竟不想再搪塞,缓缓道:“上三境的大人们都想要那个位置,他也不例外。”
顿了顿,她目光轻缈:“他若想要,不需他说,我亦会帮他,就如你帮你的夫君一般,没有什么缘由。”
明白她口中的人是谢青玄,江药药不解,语气含怒:“你也知那是我夫君,可谢青玄是你什么人?”
凤衣神情微变,随即自嘲笑了声,轻声如自语:“你当谁都有你这般好运气?可终究是……人各有命。”
江药药神情复杂,“你即便绑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也不想这样。”凤衣起身朝榻边靠近,“可若阎君陷入危险,我只能利用你。”
见她身影渐近,江药药心中一沉,“这些时日你都是装的?”
凤衣停下,微微一笑:“自然不全是,你待我很好,会担心我没有地方住,怕我在人间活不下去,甚至教我适应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待过我了。”
江药药望着她,没有说话。
凤衣又迅速垂下眼掩住情绪,“可阎君曾救过我,庇护我,你和他之间若只能选一个,我只能选他。”
江药药缓缓道:“若是今夜谢青玄输了,日后你又当如何?”
凤衣沉默片刻,笑道:“我的命是他给的,他若输,那便陪他一起输吧。”
江药药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给过凤衣机会,哪怕已知晓她另有所图,她也总怀揣一点希冀,可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改变不了她分毫。
江药药慢慢垂下眼,眸底最后一点迟疑也渐渐散去。
她抬起被银绳束缚的手,指尖抚上腕间那枚银镯,下一瞬,镯上六枚花蕊同时亮起。
金色神辉骤然照亮整间屋子
-
界域之中。
一道金色神光乍然冲天而起,即便隔着整座燕京城,仍如绽放的烟花映入眼帘。
司钦夜余光扫过,唇角微弯。
谢青玄目光一凝,司钦夜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衣袍撕裂处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动作招式却无半点迟缓,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过的剑,已至对痛楚熟视无睹的地步。
“君上此时还有空分心?”
谢青玄退开数丈,望着他,忽而轻笑:“为何不肯释出无序冥力?这般下去,伤及本源可就得不偿失了。”
司钦夜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你也配?”
谢青玄一怔,随即笑得更大声,眼底激起星火般的战意,“好,那我便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虚骸瞬时仰头嘶吼,声震四野,巨爪朝裹挟着烈风朝司钦夜压下。
司钦夜立于风暴中心,无间影刃所化之剑霎时剑气暴涨,长剑缓缓扬起。
下一瞬,黑色雾气自他体内丝丝缕缕溢散。
夙罗站在远处,神情不自觉凝住。他曾亲眼见过,那力量一旦失控,极难抑制,也是因此,这么多年,司钦夜极少真正动用。
伴随轰鸣,巨掌踏破地面,碎石如雨下,烟尘冲天而起,司钦夜的身影被彻底吞没。
夙罗目光落在那堆半山高的废墟,几分心疑:自己当了司钦夜千百年的手下败将,他若就这般让谢青玄养出的鬼畜生给打趴?他的面子往哪搁?
他正欲往那碎石堆探上一探,念头刚起,烟尘中忽有剑光缓亮起,紧接着,整座废墟轰然炸开,碎石四散。
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踏出。
司钦夜仍握着剑,鲜血顺着袖口和长剑不断滴落。
“君上何故如此硬撑?”谢青玄手中折扇已化作锋利的七叶刀扇,不徐不疾的语气如劝挚友。
司钦夜浑身浴血,长发如瀑披散,周身聚集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谢青玄半眯了眼,刹那间,神色却凝住——
那冥力却与寻常不同,除却黑气,竟还有金光交织,黑与金彼此缠绕。
虚骸发出不安低吼,庞大身躯微微后退,谢青玄伸手按住巨兽身侧,发现掺杂在无序冥力之中的,竟是神念。
本该互相排斥的两种力量,此刻竟诡异地维持着平衡。
鬼……
怎会有神念?
谢青玄此前曾入冥墟为寻无序冥力的破绽,上次在镇佞关,他也亲眼所见司钦夜被无序冥力吞噬神智的场景。这次他亦有把握将其引入失控,若被冥力操纵行灭世之举,引得长生界介入,他便有可趁之机。
谢青玄望着司钦夜,此时才明白为何司钦夜要提前展开界域。
这里隔绝天地,也隔绝了规则,外界无法共存的力量,在界域之内,却能够彼此制衡。
谢青玄眸光一转,偏头望向远处的夙罗,朗声道:“夙罗,你与司钦夜斗了数百年,所求不过胜他一次,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谢青玄缓缓道:“助我破开界域,今日之后,冥界之主的位置便是你的。”
远处,夙罗一侧唇角勾起笑意,身形微动。
-
已是四更天,子夜后的夜风轻寒。
凤衣垂首坐在院中,双手被银绳束缚,发丝随风轻动,遮住容颜,看不清神情。
菱萝叉腰站在她面前,柳眉倒竖:“你这人真是好生无耻,药药待你这般好,你竟想拿她威胁大人?”
风衣没有反驳,一动也不动。
菱萝说着又转向江药药,“我早说了,她在冥界数十年,早就没良心了,一心只有她那个阎君……”
菱萝还要再说,江药药轻轻拉了拉她:“好了。”
风衣眼睫轻轻一颤,低声开口,语气却无半点波澜:“是我对不起你。”
江药药心里却发堵,她不是没有怨,只是事已至此,责怪也改变不了什么。
院门忽然被推开,素光墨影一前一后进来,身上皆是杀气,望见院中被缚住双手的凤衣和站在一旁的两道身影,一时怔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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