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衣犹豫了一下,在椅上坐下来,脊背挺直,有几分拘谨。
江药药给她抓了把瓜子,凤衣双手接过正要道谢,忽听江药药道:“以后不必叫我夫人,唤我药药就行了。”
凤衣点点头,目光朝院内望了一圈,“大人今日不在?”
江药药剥着葡萄,随意应:“去买鱼了。”
凤衣:“平日也是这个时辰出去吗?”
江药药顿了顿:“没呢,他什么时候出去都有。”
凤衣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问。
菱萝在一旁嘻嘻笑着接话:“药药说想晚上想吃鱼羹,大人听后便去了。”
凤衣也笑笑,“你夫君待你真好,真是好福气。”
江药药:“不是我好福气,是他本就很好。”
凤衣微微愣了下,江药药已和菱萝说说笑笑聊起别的。
她垂眸看着药药脚下白绒绒的兔子翻了个身,安心露出肚皮晒太阳,风吹过海棠树,枝叶间的日光洒落青砖,如金箔闪烁。心中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月过去,凤衣住在偏房,每日外出半日做工,回来便帮着洒扫、生火,偶尔还会替江药药收晒衣裳。
午后同她们一起说说闲话,不多话亦不多事,团团起初见她总躲,如今也肯趴在她脚边睡觉,药药也渐渐放下防备。
暑气渐渐蒸腾,窗棂大敞,夜里仍无一丝风,药药趴在竹席上把玩着手里的小物件,翘起腿晃着,手边放着冰茶,司钦夜坐在侧榻看书。
“我看这个赌是我赢了。”药药撑腮眉眼弯弯,笑得得意,“凤衣住了这么久什么也没做,她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司钦夜未置可否,翻了一页书,“她不是没做,是做不了。”
药药:“我还是觉得……她不像坏人。”
司钦夜抬眼看她,“她不过是一把可以随意丢弃的刀,刀的善恶在执刀之人手中。”
药药慢慢坐起来,“她背后有人?是谁?谢青玄?”
司钦夜没答。
药药思忖片刻,犹不肯信,那样游戏人间风流成性的男子,凤衣真甘愿为他做到这一步?
可转念一想,情之一字,不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药药盯着手里的草编绳发呆,眼前倏然出现一方木盒。
顺着冷白修长的手指往上看,司钦夜不知何时立在榻边,敛眸看她。
药药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木盒内是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镯,雕刻着繁复的芍药花纹饰,共刻有六枚花骨,每朵蕊心嵌着一颗莹粉的珠子,灯下看,珠子流光暗转,如缀晨露。
药药取出来,翻来覆去打量一遍,“好漂亮的镯子。”
司钦夜:“这不是寻常手镯,注入神力可化屏障,也可作暗器。”
平日里,司钦夜并不常外出,只有素光墨影每隔两三日来一趟,同他禀告事务,他是何时找来的?
药药摩挲着镯子缄声不语,司钦夜疑惑:“不喜欢?”
药药道:“不是,我在想我身上神力微弱,也能用吗?”
“寻常法器确实不行。”司钦夜缓缓道:“但此物一丝神力也可催动。”
药药微微讶异,神力驱动的道修法器,冥界必然做不出来,可若是长生界的东西,想来他也是不屑于送给她的。
“你哪来的?”
司钦夜不多说,“寻人做的。”
药药心下一动,“你寻人做道修法器?”
司钦夜:“冥界之物不适合你,你既可用神力,道修法器自然更适宜。”
他什么都提前替她想周全了,药药不再多问,戴在腕上,仰头笑笑。
夜渐深,窗外蝉鸣声止,药药渐渐安睡。
司钦夜拿着竹扇替她扇风,直到灯火渐熄,同她一道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屋外有声响传来,药药迷迷糊糊惊醒,身侧一空。
“怎么了?”
司钦夜披上衣衫,神情平淡,似早有所料,“我出去看看。”
药药拽住他袖子,心中不安。
司钦夜将她额前碎发捋开,倾身在眉间落下一吻,“你先睡。”
“早些回来。”
“天亮前会回来。”
“好。”
司钦夜离开后,江药药心中挂念,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意识像浸在温水里,浮浮沉沉,始终落不到实处。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睡意散去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屋内昏暗一片,窗棂半掩,一缕月光漏进来,将屋中映得半明半暗。
窗边,静静坐着一道纤细身影。
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江药药怔了怔,辨认片刻,才认出那是凤衣。
她正欲坐起,手腕忽然一紧。
低头望去,不知何时,一道细细的银绳已缠上双腕,一圈圈绕过腕骨,又绕至身后,将她束得严严实实。
力道并不重,却挣脱不开。
江药药轻轻挣了一下,银绳纹丝不动。
屋内静谧如死,良久,凤衣才缓缓开口:“你醒了。”
声音很轻,和平日并无二致,江药药心口却一沉。
她望着凤衣的背影,这些时日笑起来时温温柔柔,像个终于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普通姑娘,如今却如同另一个人坐在那里,隔着一层雾,叫人看不透。
江药药轻轻吸了口气,“为什么绑我?”
风吹进窗棂,拂动凤衣鬓边碎发,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江药药拧眉:“可你已经骗了我。”
凤衣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屋内重新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张温婉柔和的面容依旧未变,眼底却没有了往日的小心怯懦,只余一片近乎平静的漠然。
江药药静静望着她,“你根本不是从冥界逃出来的,是谢青玄派你来的,对吗?”
凤衣轻轻摇头,“不是。”
江药药微怔。
凤衣望着她,忽极轻地笑了下。
“我是自己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夜色沉沉。
燕京城中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无形的屏障自天际垂落, 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城池。
街上灯火依旧,酒楼喧闹未歇,车马往来如常, 城中百姓却无人察觉,这片天地已与外界彻底隔绝。
夙罗踏立虚空,周身鬼气翻涌。
察觉界域展开, 他怒目圆瞪, 语气满是讥诮:“成日东躲西藏缩在凡间也就罢了,如今还要生生拉出条破界域, 我们高高在上的冥主大人什么也这般缩头缩尾了?当年夺我冥主之位的时候, 可没见你这般谨慎。”
话音未落。
一道漆黑剑光骤然撕裂夜色,夙罗瞳孔骤缩, 仓促偏头,剑锋擦着耳畔掠过, 一缕长发缓缓飘落。
下一瞬,第二剑已至。
“铛——”
骨刀横起,火星四溅。
夙罗整个人被震退数丈,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皎洁月色之下,司钦夜执剑而立,玄袍翻飞, 神情淡漠无澜。
甚至未曾停顿, 长剑再次递出。
夙罗咬牙挥刀迎上, 怒骂:“你装你——”
话未说完。
骨刀应声而断, 半截刀锋旋飞而出,“铮”地一声深深钉入地面,兀自震颤。
夙罗低头, 掌中只余半柄断刀。
还未来得及后退,司钦夜已欺身而至。
电光火石之际,身后虚空忽然泛起一圈细微涟漪。
下一刻,万千银色丝线自夜色深处暴射而来,悄无声息,却凌厉至极。
司钦夜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夙罗咽喉掠过,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夙罗借势暴退,身上鬼气暴涨,挥手布下数重屏障,将迎面袭来的银丝尽数挡下。
银丝柔韧如发,却锋锐异常,顷刻便将鬼气割裂出无数细痕。
夙罗脸色骤黑,这般阴柔刁钻的招式,一看便知晓出自谁手。
“谢青玄!你个孙子放什么冷箭!”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密集的银丝。
漫天银光纵横交错,如一张天罗地网,自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夙罗一边挥刀格挡,一边破口大骂,“停停停!老子跟他打得好好的!你插什么手!”
司钦夜抬起手,一缕冥力破空而出,径直没入虚空某处。
如石落静湖,那片空间骤然荡开层层涟漪,缓缓扭曲,裂隙之中,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踏出。
蓝衣广袖,折扇轻摇,谢青玄立于虚空,望向司钦夜,眉眼含笑。
他轻轻合上折扇,轻叹一声:“唉,君上既将我拉入界域,看来这场热闹,我是看不了了。”
夙罗抬手指着他,怒极反笑,“看热闹?你他妈刚才那叫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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