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眨眨眼,分明昨日他还未帮她做这些,而且……


    她目光落在司钦夜脸上——


    她先前给他的那条朱红色的发带此刻端端正正系在少年双眼上。


    冷玉般白皙的皮肤衬得那抹红格外昳丽,乌衣乌发中添几分明艳俊俏,因蒙着眼,又觉无端勾人。


    她心下一跳,悄悄抿了唇角,乖顺躺在他收拾好的床榻上。


    折腾了一日,药药本以为自己会累了,却迟迟睡不着。


    每当闭上眼,脑里便会浮现方才那片崩塌的神殿。


    司钦夜消失不见的恐惧如梦魇让她无法安眠。


    盯着屏风外的身影才觉稍稍安心,可合上眼后,呼吸却越来越乱……


    司钦夜一直坐在屏风外,直到殿内逐渐静谧无声。


    倏尔,里面传来少女极轻的一声轻嘤,像是梦呓又像啜泣。


    司钦夜顿住,终究还是绕过屏风,走到榻前。


    江药药睡得很不安稳,频频轻动,呼吸错乱,仿佛今日那场闪回的记忆,困住的是她。


    司钦夜将她落在榻外的手轻轻放回去,几乎就在下一瞬,那只温热的小手找到了依靠一般捏住他的手指。


    司钦夜停住不动,本想等她睡稳便离开,可没过多久,少女像仍觉得不够,睡梦里顺着那只手一点一点摸上来。


    最后抱住了他的手臂。


    司钦夜被轻柔的力道拽得俯身,想抽回手,可她呼吸立刻又急促起来,整个人软乎乎的,贴上来的触感难以忽视。


    司钦夜轻动了下,她便将他抱得更紧,手脚并缠,像是霸占自己的所有物。


    他便再没有动,只任由她这样抱着。


    殿外夜风吹过,窗边雏菊轻轻摇晃。


    少年半坐在床边,竟也像是生出困意,安静轻靠着床柱,维持着姿势,久久未动。


    她脸贴在他手臂,呼吸渐渐绵长,一下一下,细密无声落入他掌心。


    司钦夜指节轻轻蜷了蜷,又松开,如同怕惊扰停在手心的蝶。


    晨光自窗棂漏入落在榻边,神思渐复清明。


    意识回笼的一瞬,司钦夜微微怔住,不知何时,他竟已侧身躺在榻上。


    少女蜷在他怀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腰,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两人近得连衣料都错落交叠在一起……


    司钦夜僵着身子,良久,才试探着,极轻地去掰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下一瞬,江药药眉尖轻蹙,整个人又循着他身体弧度贴过来。


    司钦夜不再动弹,从她身上散发的热度一点一点从两人相贴的位置弥漫,他整个人都仿佛滚烫起来。


    像是无法适应这种陌生奇异的感觉,他终究还是低声唤她:“江药药。”


    没有回应。


    “……药药。”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应声,嗓音带着温涩睡意:“嗯?”


    她眼睛没睁开,手却像是下意识在他腰间摸索,手掌贴着小腹一路向下,像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司钦夜一愣,感知到她意图的同时身体骤然僵住,几乎下一瞬,整个人便倏地坐起。


    江药药也被这一动静惊醒。


    她茫然睁开眼,看见少年背对着她笔直站在榻边,耳尖连同颈侧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愣了愣,顿时也反应过来。


    平日里她睡得迷糊总爱在司钦夜身上摸一摸,夫妻之间早就习惯了,此刻倒确显得冒昧。


    她不知如何解释,只故作若无其事揉揉眼,“你睡醒啦?”


    司钦夜没有回头,半刻才低低应声。


    在江药药探究的目光下,他迈开长腿走出殿门,“我去盥漱。”


    江药药倒也慢慢习惯他这副克制又青涩的姿态,“哦”了一声,翻平身子继续躺。


    司钦夜径直去了殿后,冷泉覆着寒雾。


    他站在泉边,很久没有动作,许久才俯身,用泉水净手。


    冰凉漫过指尖,残存的温度,却仿佛仍停留在那里。


    山石旁,昨日晒着的女子衣裙已经干了。


    女子衣物,本不该由他触碰,可一想到方才仅隔着一层他的外衫,少女的体温……


    他最终还是抱起那叠衣裙。


    ……


    药药醒来时,身侧已空。


    这一夜两觉都睡得极好,若非看清周遭荒芜破旧的陈设,恍惚竟以为自己还在玉烟镇的家中。


    看见床边整齐叠好的衣裙,她怔愣一下,忍不住轻笑,待慢吞吞换好衣裳,推门出去。


    晨光很淡,神识之内静得出奇。


    药药正欲开口唤,见司钦夜正站在殿前,长风拂起墨发,朱红发带轻轻飘动,微微仰首,似望着远处。


    药药缓缓走过去,站到他身旁,跟着抬起头。


    天空不知何时缺失了一角,灰蒙蒙的天幕仿佛被什么缓缓抹去,边缘不断化作漆黑虚无,无声无息向四周蔓延。


    药药皱眉:“外面怎么了?”


    司钦夜缓缓道:“此处好像要消失了。”


    药药微愣:“消失?”


    “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一切好像在慢慢消散。”


    司钦夜顿了顿,平静道:“你先离开吧。”


    药药攥紧袖子紧张起来,但见他态度如此平常,似早有预料,又稍稍放心,“我不会离开。”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司钦夜一时默然。


    药药转过脸来,望向他:“我们一起看看,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少女掌心温温热热,轻轻覆上着他的手指,像在告诉他:不要害怕,她会陪着他。


    -


    两人并肩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


    身后越来越安静,回头望去时,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了许多。


    风自虚无吹来,卷起满地枯叶,脚下的小路渐渐残缺,两旁的草木也在一点一点淡去颜色。


    可谁都没有停下,像是只要一直往前走,这里是否会消失,也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许是身上还有神力,江药药并不觉得冷,司钦夜仍是脱下外衫给她披上,荒草枯木,仿若去往天地尽头。


    四周愈发安静,像是所有声音也都快被虚无吞没。


    司钦夜忽然停下脚步,江药药随之一顿,侧首望他。


    司钦夜:“若你不在……”


    他开口得突然,宛若自语,却没有再说下去。


    江药药好奇:“什么?”


    司钦夜似迟疑须臾,又缓缓继续:“若你只是此间的一场幻梦,怎么办?”


    平日里遇到什么都是她问司钦夜该怎么办,此时听见少年这般问她,药药忽觉好笑,心道也许他还是不信她,或是怕她只是此处的一个幻象。


    她思忖片刻,也感到好奇:“若真如此,你会如何?”


    司钦夜沉凝一瞬,提步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大概会留在此处,等下一场幻梦。”


    江药药哭笑不得,又故作正色:“那可不行。”


    顿了顿,她又握紧他的手,带几分忐忑:“若是,你已死了呢?”


    司钦夜顿住,片刻后,悟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嫁给了一个鬼?”


    语气里有一丝她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即便看不见他的双眸,江药药仍认真凝视他,“那又如何?是你就好。”


    司钦夜唇畔浮起一抹浅弧,江药药恍惚了瞬,继续问:“你还没答我,若你已经死了,当如何?”


    他默了默:“那便去一趟长生界。”


    江药药分不清他这句是不是玩笑了,疑惑不解:“去长生界?”


    他轻描淡写道:“若我堕鬼,自要有人付出代价。”


    江药药听罢,怔怔地笑出声。


    他分明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处事言行都带着几分沉敛自矜,可此刻才忽然发觉,那不过是皮相,内里藏的却是近乎孩子气的反叛。


    江药药想起三年前,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冥界鬼王不知为何杀上长生界,屠神官无数,世人都传他嚣张狂妄,不可一世,不把神道放在眼里。


    那时的他应该也是这般想法吧?


    并非世人所说的狂妄,而是目空一切的无谓。


    她心中涌上酸涩,将他的手合在自己双掌里,“不骗你,我会一直在。”


    司钦夜未语,也许他不该信,可此刻的感受却如此真切。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面前女子的眉眼,缓缓向下,指腹划过微颤的眼睫,柔软脸颊,唇角……


    江药药眼眶一酸。


    他看不见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记住她的模样。


    他们在废墟里走了很久,黑暗从缺口处渗进来,如墨入清水,将此处还归混沌。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走到了哪里,江药药只牵着他一路往前。


    世界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棵枯树。


    两人便坐了下来。


    江药药讲起从前的事,幼时趣事,讲母亲和外祖母,司钦夜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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