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发现,不知为何,自从她出现以后,那些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竟开始一点一点松动。


    到底是因为她口中的喜欢,还是因为这些日子,她一次又一次朝自己走来。


    哪怕知道他如今的模样,哪怕看见尸山血海,也仍旧没有离开……


    若她说的都是真的,若她真是自己的妻子……


    这个念头刹那升起,便被他惊觉,迅速压下去。


    江药药见少年伫立迟迟不语,伸手试着牵起他,“走呀。”


    司钦夜几乎是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她白净柔软的手掌。


    江药药拧眉,怎么昨日还肯牵,今日又不给牵了?


    真是一日一个心思……


    江药药也赌气,转身一个人朝前走,不给牵就不牵。


    司钦夜听着她故意放重的脚步,终究没有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越拉越远。


    走出几步,江药药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四周安静得出奇。


    她回过头,身后已是空空荡荡,身后人已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又要有回忆中的意象出现了?


    感应到脚下轻轻一震,远处残破的宫墙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轰鸣。


    裂纹如蛛网一般,自墙面迅速蔓延。一朵朵刚刚盛开的雏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花瓣飘散,化作飞灰,漫天飘散。


    灰白的天空裂开一道漆黑缝隙,如同神明睁眼。


    一片荒芜灰暗中,没有司钦夜的身影。


    “阿夜!”她急声唤。


    话音刚落,天地再次剧烈震荡,远处忽然响起如同沉重锁链被拖曳的刺耳声音,自废墟深处缓缓逼近。


    这次的神识意象似与之前不同,像是有什么要从外部破裂而入。


    难道昏迷时神识陷入混乱,也波及到这里?


    她蓦然抬眼,与此同时,无数陌生画面如潮水一般,自裂开的天空倾泻下来。


    漫天神火。


    高高的神殿。


    鲜血染红的长阶。


    还有——


    一道孤零零跪在神殿中央的少年身影。


    江药药呼吸一滞。


    那少年一袭白衣,浑身鲜血,缚着锁链,低头跪在那里。


    四面八方,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落下。


    “灾星。”


    “不祥之人。”


    “他就该死。”


    “若非因为他,成煌何至于此……”


    ……


    江药药远远地唤:“阿夜……”


    司钦夜仍跪在哪里,没有任何回应,江药药再顾不上其他,转身便朝那神台跑去。


    “别听他们的!这都不是真的!”


    他想抱住少年的头,捂住他的耳朵,让他不再听见这些话语,可身体却径直穿了过去。


    眼前的一切只是闪回的过去,她什么都碰不到,亦无人回答她。


    天地间只有无数重叠的声音。


    像审判,像诅咒,一遍又一遍。


    江药药忽然想起神灵说过的话,识海会被外界侵蚀。


    若主人沉溺其中,便会永远困死在自己的神识里。


    她脸色骤白,“司钦夜!你快清醒过来!”


    ……


    直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神殿崩裂,长阶坍塌。


    江药药再也顾不上其他,朝那道逐渐消散的身影奔去。


    脚下却忽然一空,眼前景象瞬间破碎,所有画面像碎裂的镜子,轰然坠落。


    江药药回到原地,站在一片荒芜之中。


    她往前走两步,绕回城墙内,一路回到殿前。


    “司钦夜?”


    声音散进空荡的宫道,很快归于死寂。


    他不见了。


    江药药慌乱四下寻找,脚步仓促,一声声地唤,气息也越来越乱。


    可始终没有回应,像此方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她脚步渐慢,心口一点点发冷。


    刚才跪在神殿里的少年,是不是已经永远留在那里?


    是不是现实里的司钦夜,也再醒不过来了……


    她还是什么也做不到,也无法改变任何……


    江药药缓缓蹲下来,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发抖,失声痛哭。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轻轻吹过。


    风里,有极淡极淡的雏菊香味。


    江药药怔怔抬起头,残破的城墙之下,玄衣长立,乌发轻扬,熟悉的面庞之上,双眼仍覆着白绫。


    江药药猛地朝他扑了过去,一头撞进少年怀里,真正触及的那一刻,紧紧地抱住他。


    司钦夜身体微微一僵。


    怀里的少女哭得浑身发抖,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缓缓抬起手,却停在半空,却不知该如何抚慰,半晌,才轻缓落在她脑后,轻轻抚落。


    方才,他一直困在那段倏然闪回的记忆里。


    那些咒骂,熟悉的痛觉,几乎让他再次相信,自己本就该留在那里。


    直到一道声音,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地唤他,拼命把他从无边黑暗里拉回来。


    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听见回荡的抽泣,第一个念头竟是她曾说过的那句话——


    “我的夫君,不舍得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间。”


    ……


    司钦夜低下头,怀里的人仍紧紧贴着自己。


    心口忽泛起一种陌生而迟缓的酸涩,像咬下的那颗青果,又一点一点,漫出细微绵长的甜。


    两人身边那片方才已经尽数枯萎的花丛,轻轻颤了一下。


    一片蜷曲发黑的花叶,无声舒展开来,细弱枯萎的雏菊重新抽出嫩绿新芽,鹅黄花瓣片片舒展。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


    一场无人知晓的春日,悄无声息地漫过整座荒城。


    作者有话说:


    药药就是小雏菊一样的女孩呀,柔软质朴又坚韧,无论在哪里都会努力开花神识里的宝宝夜是个忧郁少年,原谅他笨笨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只会默默跟着药药,记住她说过的话,悄咪咪对她好


    第55章


    山石环抱, 冷泉清冽,水雾将整座石室都笼上一层朦胧。


    江药药将换洗衣物放到一旁,慢慢滑入水中。


    凉润包裹全身, 她放松呼出口气,看着山石上司钦夜的衣衫,微微一怔。


    想起方才回殿后, 她说要沐浴, 顷刻过后,司钦夜将自己折好的干净衣裳递过来的模样。


    若是前两次她进来, 他定然不会这样做, 难道是看她方才哭得伤心,想哄她?


    还是说神识中的他……也开始有一点喜欢她了?


    她目光落向山泉背后的殿内, 竟有些如同少女心事般的复杂思绪,随后整个人沉进水里。


    ……


    外殿。


    司钦夜独自坐在廊下, 耳边只有泉水偶尔传来轻微水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水声却渐渐停了。


    司钦夜眉心微不可察蹙起。


    安静等了一会,仍没有动静。


    他最终还是起身。


    隔着一道泉石停住脚步, 想开口,却发现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沉默顷刻,唤:“江姑娘。”


    没有回应。


    司钦夜又静立须臾,声音比方才低一些:“江药药?”


    水里的人忽然“哗啦”一声冒出脑袋。


    乌黑长发湿漉漉贴在肩侧, 一双眼睛被热气蒸得湿润发亮。


    “我在呀。”


    她忍不住笑起来, 带着得逞的狡黠:“就知道你在偷听我洗澡。“


    司钦夜悬着的心无声落了回去, 一时无话, 提步便准备离开。


    江药药:“等等。”


    司钦夜停住脚步,隔着山石,少女的声音浸得格外柔软:“你直接叫我药药好了。”


    司钦夜微微一顿, 药药已经自顾自碎碎念起来:“这个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他是医者,希望我以后也能承家族衣钵悬壶济世,不过我娘说不是,她说,是因为她生我时院子里的芍药花开得正盛,所以我爹才给我起这个名字。”


    她撑着下巴趴在泉边:“对了,我们的院子里也种了很多芍药花。”


    我们,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存在已久。


    司钦夜眼前忽浮现出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春日庭院,少女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盛开的粉紫芍药,笑得眉眼弯弯。


    ……


    回到寝殿,司钦夜独自静坐长椅,抬手无意识轻抚上衣襟,朱红色的女子发带妥帖叠放,软软挨着心口。


    想起她方才轻快的话语,口中忽试探又生涩轻念:“药药……”


    两个字悄悄轻缓落下,温柔如冬夜雪色。


    -


    沐浴后,江药药换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回到寝殿。


    衣摆长了一截,袖子也长,她松松系着腰带,愈发显得腰身纤细,湿发披在肩后,一路提着衣角,小心翼翼迈过门槛。


    司钦夜听见脚步,微微侧过身,“床榻已经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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