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衣袖擦去眼睫上的雨水,她几乎是跑着翻过眼前废墟,脚下一滑,又立刻撑着碎石站起来。
蓦然停住脚步,她看见了一道身影。
他背对着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
黑色长剑垂在身侧,鲜血顺着剑锋,一滴一滴落进雨里。
朦胧雨幕之中,司钦夜仰着头,望着天边那片还未散去的金云。
他静静站在那里,像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
“阿夜。”
她鼻尖一酸,轻声唤他,声音隐在雨声里。
见他并无反应,江药药手脚并用爬上石堆,越过那些尸骸,踩过瓦砾,一步步朝他走。
越靠近,越能看清他满身的伤痕,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露出的肩颈上,是密密麻麻蔓延开的金色脉络,淡红色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又似乎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江药药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阿夜。”她又唤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裙衫打湿,垂重贴在腿上,只觉每一步都沉重艰难,江药药提裙欲再唤,忽瞥见不远处的金光之下一道黑影,提着弓箭,三支箭矢正对着这边,弦已拉满。
司钦夜却熟视无睹,并无躲闪的意思。
江药药脑内一片空白,脚下已经冲了出去。
箭离弦,破空而至。
江药药扑到他身前。
几乎同时,司钦夜抬手,带着不假思索的杀意朝她咽喉而去。
却在触到肌肤的前一刻,骤然停住。
旋即,他被一双温软手臂紧抱。
司钦夜迟缓低头,雨水从脸上滑落,冲开血污,露出一双猩赤、没有焦距的眼睛。
“是我……”
江药药紧紧抱着他,雨水模糊视线,她声音发着颤:“阿夜,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评论和营养液最近现生有点忙,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睡前码字和看评论如果觉得合口味,也可以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存了不同类型的脑洞,有空会慢慢把预收都放上来~
第53章
“走……”
她声音抖得发颤, 在心底狠狠喊了一声:神灵!
下一瞬,天旋地转。
刺目白光铺天涌来,吞没一切。
睁眼时, 光芒散尽,昏暗的光线从缝隙透进来,依稀可见嶙峋的石壁。空气潮湿阴冷, 带着陈旧苔藓的气息。
像在洞穴之内。
“此处是虚弥境。”
神灵同江药药传音, “是上古战场遗留的一处空间裂隙,游离于三界之外, 神道暂时探不到这里。”
“多谢。”江药药道了声谢, 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已用尽最快速度,司钦夜竟还是中了箭。
蕴着紫芒的箭矢插在他后肩, 箭杆漆黑,尾羽被血浸透, 染红她的衣襟。
他已失去意识,长睫覆下,赤金脉络爬满了半边脸, 正在发光闪灭,像有什么东西在经络内横冲直撞。
血从他额角淌下,一滴滴顺着下颌滚落。
伤口太多,伤势也太严重, 江药药此时竟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胡乱用手背抹去, 声音哽咽:“早知道我就不说要与你出来了, 我们就好好待在玉烟镇,哪也不去……”
她一边哭,一边去摸那支箭, 试图找拔箭的角度。
刚握上箭羽,司钦夜浑身便是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江药药吓得赶紧缩回手。
“你不是鬼吗?”她眼泪滚落在他额上,声音从责怪变成恳求:“你说过你不会受伤的……”
江药药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压抑着的恐惧,慌乱,心疼,此刻全部涌上来,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你醒过来……”
忽然,那只沾满血的手微微一动,缓缓抬了起来,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药药猛地抬头,看见司钦夜半睁开眼,漆黑雾气从眼眶里不断涌出,丝丝缕缕,像燃烧后飘散的烟。
她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也知道他此刻在看着她。
那只手攥紧她不放,江药药满面泪痕,用力点头:“我知道,很疼对不对?我知道……”
他的唇微微翕动,像在低喃什么。
江药药倾身下去。
他已无甚意识,嘴里一字一字轻念,她终于听清,他说的是:“别怕。”
-
晨暮初起,天际泛起鱼肚白。
云昊踏进镇佞关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浮动着被冲刷后的血腥气。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神官的尸体,穿着弟子服的尸体。金甲残破,血肉模糊,被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有些已经面目全非,断肢散落各处,触目惊心。
他越走越心惊,心中骇然。
这段时日他一直未回长生界,只听说今日许多新神接连奉命往此处赶来,心中有猜想,便想来此看看,此时,竟不知是来晚了还是本就不该来。
他蹲下身,翻过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伤口整齐,一剑封喉。
起身环顾四周,众人死法各不相同,可无论哪种,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伤口。
都是同一个人杀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呻吟。
他警觉地转头,看见一具尸体堆里,有人动了动。
他快步走过去,扒开压在上面的几具尸首,露出下面一个穿着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浑身是血,一条腿已被压断,仅吊着口气。
云昊将他从废墟中拎出来,靠放在一片砖堆旁,“说!发生什么事了?”
那弟子稍稍清醒了些,眼神涣散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宗门下令……设伏诛杀……”
云昊皱眉。
“我们以为是寻常鬼祟……”那弟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没有人告诉我们那是……神官们一个一个来,又一个一个死……全死了……”
云昊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鬼呢?”他厉声道,“他在何处?”
弟子眼神涣散,头一歪,昏迷过去。
云昊松开手,站起身。
他望着满地的尸骸,望着那些被雨水泡得不成人形的神官,久久无言。
这种强度的屠杀,司钦夜必然是解禁了本体。
可若是完全释放无序冥力,却不该是这般场景,这座城不可能还在,应当比现在惨烈百倍。
这里还有活口,杀戮范围也控制在废墟一带……
云昊久久立在风中,抬头望向天边映照的晨曦。
-
虚弥境中寂静如死,只有隐约的抽泣回荡。
神灵沉默地听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无奈:“你哭也无益。”
江药药抽抽嗒嗒喘不上气。
神灵无言,感到不理解。方才江药药冲进战场废墟时分明那样有勇气,在最危险一刻,它都以为她不会畏惧,此刻却能哭成这样……
江药药抱着司钦夜,埋在他怀里,只觉他身体越来越烫。
她擦去眼泪,看见他脖颈和胸口的赤金脉络开始疯狂涌动,明明暗暗,像要将皮肉切割开。
“他身上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
神灵声音平静响起:“这是他体内的无序冥力,平日蛰伏在体内被他压制,可若是过度释出,便会引得反噬。”
江药药问:“那有什么办法吗?此时怎么办?”
神灵叹气:“没办法,这力量连神道都无从掌控,你又能做什么?等着吧,如果能挺过来就没事了。”
江药药低头看他,那些脉络如同活物,一条条在他苍白皮肤下冲撞,诡艳得触目惊心。
神灵兀自悠悠感慨:“无序冥力早已与他魂体相融,能数百年不为这股力量所吞噬,倒也算奇迹……”
江药药抬手轻轻摸司钦夜的脸,指腹抚过眉宇。那些脉络跳动得厉害时,他也只是眉头轻皱,神色隐忍。
还有那支箭。
不知是有毒还是什么,此刻箭羽已变成黑色,她试着拔,也拔不出来。
这些伤比起他体内的冥力冲撞虽算不上什么,但定也会加剧痛楚。江药药振作起来,起身将他从自己怀里扶躺在地上,开始解他的衣袍。
残破的衣衫被层层拨开,露出更多伤痕和遍布肌理的赤金脉络,她不敢多看,从衣衫中寻出他随身的储物袋。
她此时身上充盈着神灵方才给她的神力,储物袋随心念打开,江药药一样样看过去,挑拣片刻,将几张绢帕和一套他备留的衣衫拿出。
“这支箭,我为何拔不出来?”江药药目光停留在他肩上,箭矢创口附近的黑血已凝固。
神灵探察瞬息,回答:“箭上下了咒,我只能感应到上面有鬼气,应是冥界的手笔。”
想起云幕之下那个射箭的黑袍身影,江药药在心底暗骂几句。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箭杆,用神力将其折断,小心翼翼把余下的短箭从伤口里一点一点拔出,尽量不再让伤口过多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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