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在心里叹气,盯着庙外的雨幕出神。


    “药药!”


    忽然听到急切唤她的声音,江药药猛地一僵。


    是神灵!


    江药药倏然坐直,菱萝茫然看她:“怎么了?”


    江药药掩饰摇头:“没什么。”


    菱萝只以为是她太担忧了,拍拍她的手,投来安慰的眼神。


    江药药对她笑笑,在脑中诧异问神灵:“你怎么来了?”


    神灵急促道:“你先听我说,今日这一切,皆是神道布下的局。”


    “他们早在玄灵宗布了局,石像和法阵全是为了引司钦夜现身,冥界也有内应,里应外合,两方都是一个目的。”


    “诛杀阿夜。”江药药缓缓在心中说出那个答案。


    “是。”


    江药药思忖:“冥界是谁要害他?”


    她能想到的只有夙罗,他视阿夜为眼中钉,部下亦有残党。可和神道联手,却也不像他这个上任鬼王能做出来的事。


    “暂且不知“,神灵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听我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这两个鬼交给我对付,你趁乱离开,我之后会替你拔除契印……”


    江药药打断:“我不会走。”


    神灵急切道:“神道要杀他,冥界也要杀他,如今两道合谋,你当真以为你们能躲过去?”


    药药沉默不语。


    神灵的声音沉下来:“他此刻已解开了无序冥力在他身上的封印,那是三年前他在长生界才动用的力量,若是这般杀下去,他又会失控,被篡夺心神,到那时……”


    江药药接话:“所以我更不能放任他不管。”


    神灵过了片刻,放软语调:“你是我接引来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死局。”


    江药药知晓神灵并不是在骗她,它是真的替她着想,此刻像是一个操心的长辈,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江药药垂眸,坚决道:“可我真的不能走。”


    她思索片刻:“你能不能帮我?”


    神灵了然她此时所想,惊讶道:“你想让我带你过去?”


    “对。”


    神灵不解:“然后呢?冲进去送死?”


    江药药顿了顿,缓缓道:“你方才说,神道和冥界都要杀他,可真有那么容易吗?反倒是神道,当真不在乎那些神官的死活?”


    神灵没说话。


    江药药平静道:“他若失控,死的不会只有神官,你若在乎他们的死活,在乎此处所有百姓的性命,就该让我去,让我阻止他。”


    风雨疏狂,带起地上的落叶,朝着不远处卷滚而去。


    神灵能感应到那边的战局,不出半个时辰,镇佞关必毁。


    神灵有一瞬动摇,又冷然提醒:“若你无法阻止,你会即刻死在战场,即便活下来,你的身份会暴露,是与整个神道为敌!”


    雷光骤亮,照亮破旧的庙门,也照亮江药药冷静的侧脸。


    “所以我要你帮我,在阻止这一切前护我周全,让我带他离开。”


    神灵沉吟许久:“我可以帮你,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神灵:“若你陷入生死之境,作为你的神灵,我会强行将你带离,这不是商量,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江药药毫不犹豫:“好。”


    -


    废墟之上,血染焦土,空气弥漫浓郁腥气。


    司钦夜立于尸骸中央,周身冥气翻涌如墨潮,衣袍残破,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脖颈处,那道金色枷印赫然在目,正向外蔓延出无数细密的赤金脉络。从喉结攀上侧脸,延至眼角,又从肩胛蜿蜒而下,爬满整个胸膛。


    那些脉络跳动发光,如同诅咒被唤醒,将要撕裂皮肉,破茧而出。


    他已显露本体。


    鸦发披散,脸上溅满鲜血,眼瞳此刻翻涌着暗红光芒,如雪渊中生出火。


    又有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他四周,法阵瞬间铺开,锁链般的符咒从地面窜起。


    从天而降的神官甫一站定,看向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目光落在他颈侧的枷印处,神色骤然一变。


    “你……竟是堕神?”


    司钦夜抬眼,淡淡瞥去。


    “早年便听闻曾有位惊才绝艳的少年仙才,后叛出神道,藏身在冥界。”


    他顿了顿,笑意带着怜悯:“没想到,此事竟是真的,真会有神官沦落到做鬼……”


    司钦夜微微偏了下头,神情无澜:“你话很多。”


    神官笑意一僵。


    下一瞬,剑光已至喉间。


    神官大骇,提剑横挡,火星四溅,无间影刃所化的黑剑劈来,力道沉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黑芒掠过,神官虎口发麻,他几乎未曾遇过这般打法——没有试探,没有周旋,每一剑都直中要害,像是不屑于多费一招一式。


    神官暴喝一声,周身金光暴涨,长剑上缠绕起耀眼的雷霆。


    无数道金色剑芒铺天盖地罩下来。


    司钦夜迎身而上,周身冥气暴涨,硬生生撞入那片剑芒之中。


    剑芒刺入他肩头、手臂,血花迸溅。


    如同感觉不到痛意,司钦夜抬眼,赤红眸中疯狂与清醒交织,像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那神官对上那双炽盛着无边杀意的眼睛,瞳孔骤缩。


    “你……”


    话音未落,胸口一凉。


    漆黑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后背透出,剑尖滴着血。


    司钦夜推开那具身体,拔剑,尸体倒地。


    ……


    不远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是玄冥宗宗主,及其座下大长老。


    他们本是来看一场好戏的。


    神道降下法旨,说此地有一冥界余孽作乱,需借玄冥宗地盘设伏。他们立即应承,能与神道攀上关系,日后好处自不必说。


    可此刻,眼见着远处的废墟上,金光一道道落下熄灭,两人俱是惊骇无比。


    那些可是神官,是平日里他们见了要跪地行礼的存在。


    宗主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诛杀一个“冥界邪祟”。没有人告诉他们,这邪祟竟是这等境界……


    “快走!”


    两人心底已有答案,连忙转身朝远处御剑飞去。


    一缕黑气横扫而来。


    无声无息,迅如闪电。


    两具无头尸体倒下,鲜血从高处洒落,混入雨水之中,即刻被冲淡。


    -


    城中已成人间炼狱。


    房屋倒塌大半,街道上到处是逃窜的人影,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一群群人从城中心涌出来,朝着城外狂奔。


    漫天金光和逃窜的人潮中,只有一抹桃粉身影逆着人潮而行。


    神力将江药药送至镇佞关,她几乎没有停顿,离那片火光越来越近。


    她避开那些挡在身前的人,绕过倒塌的屋舍,穿过满地的狼藉,提着裙摆朝城中心跑去。


    远处又是一阵暴动,她已无法听见,耳边只有风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轰然巨响震得地都在颤,一座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彻底坍塌,烟尘四起,冲击波卷着碎石瓦砾横扫过来。


    江药药下意识抬手挡脸,余光一瞥,蓦地顿住脚步。


    一个女童被倒塌的瓦片砸中,摔倒在地,哭喊着爬不起来。


    江药药奔去一把捞起她,一旁惊慌失措的男人接过孩子抱起来,连声道谢。


    看她要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奔去,男人脸色大变,高声喊道:“姑娘!那边可不能去!”


    江药药已经跑出几步,闻言,回头冲对男人略一颔首,“多谢,可我夫君还在那里。”


    说完,匆忙转身。


    越接近城中心,尸体越来越多,四周愈发安静。


    雨水混着鲜血,从青石缝隙间缓缓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再往前,路已被倒塌的废墟堵死,江药药只能顺着绕进一条窄巷,无光无亮,她贴着墙根往前摸索。


    只看远处偶尔炸开一道金光,照得整个巷子亮如白昼。


    每亮一次,她的心便跟着狠狠一缩。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司钦夜受了伤。


    她只能不停地往前。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直到能看见刺眼剑光,江药药呼吸一滞,猫着腰缩进一处坍塌的屋檐下,檐角斜斜支着,勉强能挡住她的身影。


    远处又是几声巨响,忽然,天地彻底静下来。


    她屏息等待,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静听须臾,待耳边雨声淅沥,她从檐下钻出。


    瓦砾堆成小山,碎石遍地,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横陈的尸首。


    雨水冲刷着血迹,汇成一道道暗红的细流,从脚边蜿蜒而过。


    江药药顾不上害怕,已经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不敢低头,更不敢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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