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匹小马还在低头吃草,其其格编给她的花环,挂在木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仿佛他们只是出门走一趟,傍晚还会回来。
江药药心下微酸,牵住司钦夜的手:“走吧。”
有些相遇,不说再见,比说再见更好。
他扶她上去,法舟缓缓升起,离地面越来越远。
一路朝东南而去,不到一日,脚下已不再是茫茫绿野,河床干涸,荒丘零星,已是步入沙地。
高空之上,风也褪去清润,燥意干涩。
越往前走,风沙漫天,已不适合再乘坐法舟。
天地之间再无半分青色,风吹过时,沙丘像海浪一般起伏,远远望去,仿佛有无数人影站在沙海尽头。
她出发前未能想到自己会来这种黄沙荒芜之地,也没带遮风的斗笠,一进入沙漠,呼吸都像能咽几粒沙子进去,水土不服,开始咽痛咳嗽,浑身低热。
司钦夜给她裹了之前在冥界用的敛魂袍,黑袍将她裹得像个粽子,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带她往最近的城中歇息。
沙漠中的城池都依川湖而建,气候总算湿润些,江药药服过路上带的风热药,入城之后,得以缓和。
只是这座城十分怪异,初入之时,江药药便留意到一路上过往行人皆不似良民,要么五大三粗腰挎大刀,要么是背着铜钱剑,却也不像普通道士。
城中也无卖寻常玩意的商贩,多是售卖武器和驱邪之物的店铺,整座城都隐隐散发着一股杀戾之气。
驿站前,一辆板车缓缓从他们身边驶过,板车上盖着草席。
药药好奇望,见草席下面滴滴答答淌着不知是什么血,来来往往过路的人连头都没抬,仿若常事。
入了驿站,江药药在心中盘算着此地不宜久留,司钦夜对外面一切毫不在意,有条不紊烧了干净热水,分作各盆放在屋内,去吩咐掌柜煮了梨茶。
空气湿润起来,江药药捧着梨茶坐在榻边小口喝,司钦夜拨开她额前碎发,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
江药药将他手拉下来,“本也不是热症,只是没适应气候,缓缓就好了。”
司钦夜:“先在此处留几日,等你好些再往里去。”
此处气候定然比灵川要缓和些,先过渡停留一下确实更适宜。
江药药思忖片刻:“还是尽快吧,我总觉得这座城不太寻常……你从前来过吗?”
司钦夜:“上次来是三百年前,此城应是那之后再建的。”
江药药哦了声,又好奇问:“你上次来是做什么?”
他缓缓道:“杀人。”
江药药皱眉:“撒谎,肯定不是人。”
他要杀人太简单,何须亲自追杀至此。
司钦夜笑了下,没吭声,拿了锦帕在热水中沾湿,拧了拧,给她擦脸。
湿热软帕敷过脸颊,江药药脸蛋染着绯色,杏眼黑得发亮:“是神官吧?”
她看过他的记事薄,他从前那些年不是在杀神,就是在杀神的路上。
司钦夜随意应了声,将她衣襟挑开些,顺着脖颈继续给她擦。
江药药:“为什么杀他?”
知神鬼对立非一朝一夕之态,但依司钦夜不喜麻烦的冷倦性子,不会无故杀戮。
司钦夜沉默一瞬:“他骂我。”
被这个理由噎了下,江药药:“……你就杀他?”
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神情,司钦夜将软帕放进热水里浸湿,悠悠道:“我与他素未相识,他却叫人编撰话本,广传巷议,四处散播谣言。”
江药药一愣,想起流传在市井里那些恐怖话本,说书人口中专食稚子心肝,食人血,长相惊怖的冥墟鬼王……
原来写的就是他呀!
江药药没忍住笑出声。
那确实太过分了……
不过按这个逻辑,江药药问:“那……那些写书的呢?”
司钦夜看她一眼,顿了顿:“没杀。”
江药药闻言松了口气,嘀咕:“那就好……”
阿夜记仇归记仇,还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司钦夜没说话。
倒不是不想,是太多了,杀不过来。
他把她衣带解开,叫她躺下,要给她擦身子。
方才发热出了些汗,用热水擦擦换身衣裳会舒服些,江药药依言脱了衣裳,热水擦洗一遍后换了套轻便裙衫,同司钦夜下楼去吃东西。
驿站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下楼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手上继续拨着算珠。
待他们下了楼,掌柜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
这女子一看就柔弱,她身后的男人嘛,看着也不像是练家子,两人身上连个武器都没有。
镇佞关内生杀无忌,只尊强者,来此的皆是五湖四海而来的亡命之徒,这两人看上去倒是很不一样。
他笑容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二位来镇佞关,是打算拜入玄灵宗,还是……本就是民间的捉鬼人?”
江药药愣了愣,“玄灵宗是道门吗?”
掌柜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细长眼眸眯起来,“连玄灵宗也不知?那你们来此做什么?”
江药药不知如何作答,司钦夜平声道:“我和夫人是出来游历的,恰逢路过此地歇一晚。”
“游历?”掌柜咀嚼了一遍,又打量了一番司钦夜:“游历至此,倒是怪哉!”
江药药继续问:“你方才说的玄灵宗是做什么的?”
掌柜懒得答,目光扫向他们,却莫名一阵心悸,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身子,开口:“玄灵宗么,就是御灵师世家建的门派。”
他说罢,司钦夜闲闲望着他,他被看得无端心悸,只得继续解释下去:“御灵世家你们总知道吧?他们天生能与鬼神相通,只是逐年人丁单薄,如今便开了宗门广收弟子,一来壮大势力,二来……自燕京颁布新令之后,如今捉鬼的买卖好做,总得有人去干那些刀口舔血的营生。”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外头那些就是来投奔玄灵宗的,想学成几手本事去猎鬼换钱。”
江药药朝门外看了看,是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在对铺围坐着吃面食,和其中一个大胡子不小心对上一眼,江药药连忙悻悻转过脸来。
说到好处,掌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毕竟如今猎鬼的酬劳确实高得吓人,若能猎一只下三境的阴灵,十年衣食无忧,若是有那个命能抓只中三境的,那就是人上人了,连燕京的皇族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奉为上宾!”
江药药听着,心道难怪在燕京时,会有鬼冒死寻上司钦夜。
如今世道,猎鬼换钱,阴灵幽魂在他们眼中是能换来十年衣食的货物,是让凡人跻身上流的踏脚石。
“这些人没有道缘,入不了正经道门,可又想搏命换钱,便跑来这镇佞关,横竖都是亡命人,真能猎到几只,这辈子就值了!”
江药药闻言点点头:“多谢掌柜相告。”
掌柜叹口气:“二位既是来游历的,又是我客人,我便劝告一句,天色晚还是别出去了,这里可比不得寻常城镇。”
江药药微微一笑,再次谢过掌柜,牵着司钦夜一同出了客栈门。
掌柜愣看向两人背影。
等两人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嗤笑着摇摇头:“得,爱信不信。”
天色渐暗,镇佞城街上倒比白日更热闹些,挂在楼牌上的灯笼吹得晃晃悠悠,人影三三两两聚着,有的蹲在路边喝酒,有的靠在墙角低声交谈,粗野带着脏字的谈笑飘进江药药耳里。
江药药被兜帽盖住半边脸,往司钦夜身边靠了靠,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晓方才那掌柜说的那些事吗?心里冒出念头,随即又自己否了:这些时日阿夜一直同她在一起,片刻未离,哪有工夫去理会这些?
她稍稍掀开兜帽,司钦夜垂眸看她。
江药药问:“掌柜方才说的御灵世家,他们是做什么的?”
司钦夜将她兜帽拉下来,两人慢悠悠行在街上。
“那些人血脉特殊,从前是民间与鬼通灵的,后来衍出分支,有一部分变成了捉鬼人。”
江药药若有所思点点头,司钦夜轻描淡写补充一句:“大多也是招摇撞骗。”
“招摇撞骗?”江药药疑惑:“那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当弟子?”
“学捉鬼只是个幌子,不过是背后之人利用人心罢了。”
江药药皱眉:“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司钦夜停顿下,“挑起人鬼争端。”
江药药皱眉,若真如方才掌柜所言,灭杀一只阴灵,十年衣食无忧,收服中三境鬼魂,连皇族都要奉为上宾。
如此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即便刀口舔血,自然也有人肯干。
届时死的人多了,难免引起众怒。人恨鬼,鬼怨人,日益剑拔弩张。
江药药脑内闪过念头,“所以,你觉得是神道之人在背后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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