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他?”


    江药药心虚:“也……不算,就是听说过。”


    他沉凝一瞬,淡道:“他曾与我一同在宫中进学。”


    云昊果然没有骗人,他们从前真的是朋友。


    江药药朝他挪了挪,腿同他挨在一起,眸光晶亮仰头道:“那后来呢?你后来是如何成为帝师的。”


    她脑中已浮现出意气风发的小少年披着长裘的单薄身影站在高台之上,受万民景仰膜拜的景象。


    雨后废墟静寂无声,只有檐角偶尔滴落的水声落下。


    司钦夜面朝前方,像在望向数百年前的远方。


    江药药等着,心也跟着都悬起来。


    他启唇欲言,刹那间,眼前一切如被风吹散的画卷,一寸寸变得模糊。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将她往下拽。


    熟悉的抽离感来袭,江药药来不及开口,便如同被坠往一片无边无际的刺眼白光里。


    浮浮沉沉的混沌后,蓦然睁眼,丝缕晨光从毡房的窗隙漏进,斑驳落在被面上。


    江药药望着毡顶,迟疑转头,身旁人正侧躺安静看她,眸目黑澈如洗。


    脑中还悬着那个未出口的答案,她猛地坐起身,脱口而出:“你为什么醒了?!”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说出来了,他怎么偏偏在这时候醒了!


    司钦夜缓慢眨了下眼,看她如同看一个说梦话的人,“怎么了?”


    江药药暴躁地揉头发。


    她在被子里扭动,司钦夜隔着被子拍拍她的背,“没睡好?”


    江药药呼出口气,一把掀开被子。


    虽未能打听出太多,也是颇有突破,她安慰自己:没事的,不急这一时……


    司钦夜抬眸望她,眸底掠过一丝疑惑。


    两人对凝,药药不由自主想起神识中少年被她亲懵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俯身,在他脸侧轻轻啄了一下,拉开距离静静看他反应。


    她这一系列反应实在算得上异常,司钦夜眸光微敛,不咸不淡瞧着她。


    见他波澜不惊的老持神情,江药药心叹:果真是一点不一样。


    神识里的少年司钦夜被她亲一下会害羞成那样,连牵手都会浑身僵硬,这七百年他是失去了记忆,但怎么会连这方面都像是换了个人?


    司钦夜将发愣的她拉回床榻上,抱进怀里。


    江药药顺势靠在他胸口,心底慢慢平静下来。


    正神思恍惚,忽然感觉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滑了下去,长指勾住裤腰,将她亵裤往下褪。


    脑中如有惊雷掠过,江药药大骇:“做什么?”


    昨夜才陪他荒唐了大半宿,她这会儿腰腿还酸软着……


    司钦夜抬眼看她,倒是十分坦然:“你不是想要?”


    “我……”江药药脸上发热:“我什么时候……”


    司钦夜确有其意:“你方才亲我。”


    江药药:“……”


    她往后躲,连忙辩解:“就是醒了想亲你一下,没有那个意思。”


    司钦夜“哦”了声。


    江药药把凌乱的小衣亵裤理好,推推他:“把衣服递我,起床了。”


    司钦夜依言起身,赤着上身去给她寻裙衫,在包袱里找出套杏粉色的交领襦裙,挂在臂上朝她走来。


    江药药目光不自觉向下,隔着薄薄的丝绢裤料,能清晰看到……


    她面色微红,迅速移开目光,虽知也许是晨起的缘故,仍是警铃微作,起身自己接过衣服:“我自己来,你也快去穿衣。”


    司钦夜在她低敛羞赧的眉目之间扫过,将衣服递给她,自己去一旁穿衣。


    他穿了下装,套上中衣,才过来替江药药穿。


    江药药默默看着司钦夜,如今的他成熟体贴,不需她说什么,他便都懂,什么都替她考虑得周全。


    “阿夜。”


    她唤了一声。


    司钦夜轻轻嗯了声,蹲在榻边有条不紊地系她身前的衣扣。


    “在我之前,你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


    “没有。”


    江药药放软声调:“有也无妨,我想听实话。”


    “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司钦夜意味深长抬眼看她:“难不成是梦里有人同你说闲话?”


    江药药哑然。


    他还记得呢。


    上次她问他这个问题,是因为云昊说从前有很多女子仰慕他。可这次不同,他只是觉得他同神识中的他有所反差,让她产生疑惑。


    “真的没有?”她狐疑问。


    “没有。”他顿了顿,问:“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江药药思忖一会,换了个隐晦问法:“假如七百年前的你遇到我呢,你若喜欢我,又没什么经验,会知道如何对我好吗?”


    她眼睫忽闪,目光里隐含危险的光。


    司钦夜听出话里弯弯绕绕的陷阱,微蹙了眉:“经验?”


    江药药笑眯眯点头。


    司钦夜平静:“遇你之前,七百年日日如是无有不同,何来经验可谈?”


    江药药怔住,想起一开始,他确实同现在不一样。


    他们刚成亲那会儿,他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观察她,她那会儿还觉得很怪,只以为他是还不习惯两个人的生活。


    而今想来,是在一点点了解她,对她的好,也是慢慢摸索出来的。


    他早忘了为人时的记忆,也无人会告诉他如何当个好夫君,可他一直在慢慢学,学做一个寻常人,学做她的夫君。


    如今才明白,自己慢慢习惯的一切,于他而言,其实并非易事。


    江药药鼻尖微酸。


    给她穿好衣裳,司钦夜去披上外衫,系好腰带,去房角提了木桶,“我去打水,你饿了先吃点包袱里的东西垫垫,等洗漱好再一起出去吃。”


    江药药垂下眼帘点头,不想让他看见的自己红了眼。


    -


    住在草原的日子像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一日一日,悠闲散漫。


    几日光景,江药药学会了骑马,白日里都骑着巴图家那匹小马在草原里溜达,有时骑得快了,紧张回望,总能看见司钦夜骑马跟在后头,不远不近,让她安心。


    平日里他们会去巴图家做客,巴图的女儿其其格会带着江药药一起去摘野花挤羊奶,教她做花环。


    待玩得晚了,司钦夜寻她归去,迎着暮色回毡房,泡浴看话本,谈天说地,夜里早早睡去。


    因是二十年一次的灾年,每月十五,草原上会举办祭神仪式,牧民们会一起围着族中的萨满叩拜祈祷,祈求神明保佑,驱灾避祸。


    巴图邀请,起初江药药顾念着司钦夜的身份不愿去,司钦夜倒毫不在意,巴图信誓旦旦说起萨满可驱散一切邪祟,司钦夜听后像是罕有地起了兴致。


    江药药思虑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也伤不到他半分,同他一道去了。


    此处牧民严恪遵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白日放牧,夜里归家,一到傍晚暮色四合,原上往往已无人迹,十五月圆夜却异常热闹。


    日头一落,草原燃起篝火,火光和沉下的落日将暮色染得暖红。


    巴图家、邻家、还有远处几户的人家三三两两往那边聚拢。女人抱着毯子,男人提着酒,孩子欢快跑在前面。


    江药药他们去时,篝火旁已围坐了不少人,巴图的夫人见他们来了,热情给他们倒杏子酒。


    江药药酒量差,司钦夜替江药药回绝,巴图夫人便笑着让其其格给江药药倒了孩子们喝的果茶。


    待夜色渐沉,火堆中央,脸上绘着图腾的老人开始在在火光下诵经。


    “那是萨满。”勒苏在旁边小声同江药药说:“今晚要跳神,赶走灾祸。”


    勒苏是巴图的大儿子,在西北边的镇上做过几年买卖,勉强能说官话,平日里很喜欢来找药药和司钦夜说话。打听他们从哪里来,问他们是不是像说书人口中那样,是家里人不同意私奔来此的。


    难得有个会说汉话的北漠人,江药药挺喜欢同他聊天,只是司钦夜颇不给面子,每次不等她先开口,他便冷冷几个字把人家噎回去,江药药嗔他,他也不理。


    仪式快要结束时,萨满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什么东西,往火里一撒,火焰颜色倏然一变,他低低地念着什么,围坐的牧民纷纷合了上去,声音汇成一片,沉沉浮动在夜色里。


    江药药听不懂那些词,却也知晓应是在祈求上苍保佑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她也闭上眼,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祈愿这片草原无灾无难。愿巴图一家平平安安。愿自己所珍视之人喜乐顺遂,再无灾厄。


    知晓神明不会庇佑她的爱人,但她还是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默念。


    念给茫茫草原,天地万物。


    ……


    仪式结束,牧民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又热闹起来。


    空气中飘散着果酒的香甜,江药药忽然想起在神识中的司钦夜提起过的用龙鳞果酿成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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