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上法器,江药药趴在舟边朝下望, 清风盈袖,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


    飞过青山如黛,村落如棋,景致渐次重复, 她倚在司钦夜怀里, 眼皮越来越沉。


    如此困了便睡, 醒来同司钦夜闲话, 吃东西,虽并不颠簸,两日过去, 终究还是有些倦累。


    路程过半,飞过一座城时,法舟忽然慢下来。


    江药药疑惑看向司钦夜,“不是说还有两日吗?”


    “燕京到了。”他说,“进城歇一日。”


    燕京是如今的国都,也是天下最繁华的去处。


    打从江药药小时候起,就常听玉烟镇上的人念叨“混得好不好,燕京走一遭”,谁家要是有人去了燕京谋生,那便是顶有出息的事,街坊四邻说起来,都要高看三分。她刚穿越过来时,也想过有一日定要去燕京看看。


    江药药低头看脚下城池,城郭巍峨,街巷纵横,隐隐能看见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她如今却没有半点看热闹的心思,只觉其中定然掺杂神鬼无数,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不必歇,直接走吧。”江药药道。


    法舟速度却未加快,似还有下降趋势。


    江药药皱眉,司钦夜轻覆上她的手背,“不急,歇一晚。”


    她平日爱逛闹市,吃酒楼,司钦夜自然明白她不是不愿,而是心存顾虑。


    江药药自知拗不过他,不再推拒。


    法舟落城外,二人入城寻了家客栈,时值暮色渐浓,窗外万千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屋内烛火摇曳,外头隐约传来夜市喧闹声。


    药药裹着寝衣窝在被子里,发尾还湿着,司钦夜坐她身旁拿布巾一点点擦干。


    一路飞驰,落脚之后反倒生出疲惫,她一动不动,发丝微微牵动,舒服得昏昏欲睡。


    一股香味顺着窗户飘上来,肉类焦香混着孜然的食物香气,药药闭着眼睛,没忍住多嗅了两下。


    司钦夜留意到她的小动作,“想吃?”


    正是夜宵的点,闻到烧烤的香味自然嘴馋,江药药迟疑:“都这么晚了……”


    司钦夜会意:“嗯,那就是想吃。”


    江药药笑着睁开一只眼,司钦夜将布巾放下,起身去披外衫。


    知他想出去给她买回来,江药药不想独自一人留下,坐起身软声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燕京在北方,比玉烟镇冷些,司钦夜给她披了件薄斗篷,牵她下楼。


    客栈临市,出了门便是一条热闹长街,虽已夜深,城中仍是灯火如昼,花楼前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宵夜馄饨的,熙熙攘攘。


    烤串摊子就在不远处,露天摆着几张矮桌小凳。


    点完菜,他们找位置坐下,司钦夜提茶壶冲洗碗筷。


    串烤好了,老板笑盈盈端盘过来,操着一口纯正的官话:“二位慢用!”


    大概是风俗不同,燕京的烤串切得大块,江药药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偶然一抬头,与隔壁一黑袍男子对上视线。


    那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药药眨眨眼,对方赶紧低头错开视线。


    大概因为她没有绾发,看上去有些奇怪吧,江药药没在意。


    司钦夜似也并未留意,把她爱吃的几串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盘里。


    吃完宵夜,两人慢慢往回走,因未束发,江药药很不好意思,揽住司钦夜的腰,半藏在他怀里。


    司钦夜走一步,她跟着走一步,便感觉他故意加快了下脚步,将她拦腰提起来。


    故意捉弄她。


    江药药一头散发更乱了,挣扎推他,“等下被人瞧见了!”


    司钦夜按着她脑袋埋进他怀里,宽袖遮住她大半个脑袋,“这样就没人瞧见了。”


    江药药脸上发烫,生怕真被人瞧见笑话,催促他快些回去。


    回房之后,又是笑闹了阵,江药药正要去盥漱,忽响起叩门声。


    “谁?”她疑惑询问。


    门外未应。


    司钦夜走过来,神色如常:“你先去洗漱,我去看看。”


    看来他已知晓门外是何人,江药药害怕是有人来找麻烦,又看他平静自若的样子,心安定下来,点了点头。


    目视她进了净房,司钦夜才推开门。


    门口的黑袍男子一怔,随即摘了兜帽,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君上!”


    那人正是方才邻桌那个男子,此刻伏在地上,因激动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属下曾有幸在青玄阎君的宴席上见过君上和夫人一面,方才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您!”


    司钦夜漠然不语俯视他。


    男子稍稍抬起脸,继续道:“君上有所不知,如今燕京全是神道之人,城中鬼魂已被清剿得所剩无几,那些道士和神官实在可恨……”


    他滔滔不绝,语气愈发激昂,司钦夜淡声打断:“谁准你来的?”


    那人愣住了,又重重磕下头,伏在地上咬牙道:“君上此时来燕京,定是为了惩治那群神道之人,属下愿献出全部魂力,为君上效犬马之劳!”


    “我问,”司钦夜语调沉慢了些,又问一遍:“谁准许你擅自来此的?”


    平静之下若暗流伏动,走廊落针可闻。


    那人身影一颤,“是属下……属下斗胆……”


    他说着膝行向前两步,癫狂般越发振奋:“属下只想为君上分忧,只要君上登高一呼,我等必定为君上血洗燕京……”


    还未说罢,司钦夜蹙眉避开,耐心耗尽,一脚踹过去。


    那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檐柱下,发出一声砰然闷响。


    “滚。”


    司钦夜关上门,落下结界。


    ……


    听见声响,江药药连忙从净房出来,见司钦夜神色无虞走过来,门外已无半点声响。


    江药药:“方才那人……”


    “走了。”


    走了?方才那声响听着可不像“走了”。


    只是想起方才模糊听见叫嚷着“诛杀鬼魂”、“道士神官”,江药药抬头看他:“是冥界的人吗?”


    司钦夜:“无关紧要的人。”


    江药药思索了下:“你不管吗?”


    她如今慢慢都知道了,司钦夜在冥界举足轻重,他的声望,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敬畏。


    他若想管,肯定能管。


    江药药不会劝他,毕竟她未曾参与过他的过往,不了解那些恩怨,她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屋内静默须臾,司钦夜神色轻淡:“总归是那些事,不必管。”


    江药药不再多言。


    她从前总觉自己眼中的夫君和那些人口中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如今才懂,他或许只是累了。


    但没关系,他想歇一歇,她便会陪他歇。


    夜色缓缓。


    舟车劳顿,江药药沾枕即睡,司钦夜揽她阖眼,相拥而眠。


    翌日天明,司钦夜也未再提出逗留,早早出发。


    云舟缓行,掠过城郭,往北而去。


    一路人烟逐渐稀少,及至两日后,日头西斜,草色渐深,天际线愈发开阔。


    江药药趴在舷边,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到了?”


    “才进川南,还要再往里走。”


    江药药哦了声,那也快了。


    她打了个哈欠,司钦夜手落在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着,“睡会儿,到了叫你。”


    江药药顺势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闭上眼,法舟如摇篮般晃晃悠悠,她很快小憩过去。


    直到身子一轻,感应到被抱起,江药药睁开眼,刚要开口,看清眼前的画面,蓦然说不出话。


    穹庐四野,碧浪连天。


    天地苍茫,风起处,青草如浪潮层层推远,毡房点点散落。近湖如镜,嵌于草间,映流云缓缓。


    司钦夜抱她下了法舟,立于其间,衣裙猎猎扬起。


    连日赶路,青草凉气盈入肺腑,浑身舒爽。


    江药药笑起来,往草色深处走,将储物袋里的团团放出来撒欢。


    野花雏菊遍地,漫步其间如梦似幻,她衣裙飘飘,像误入其中的蝶。


    司钦夜跟在她身后,兔子绕在两人身旁欢快四窜。


    司钦夜忽然将兔子捉起来。


    江药药:“让它溜达会儿吧,也不会丢。”


    司钦夜看向远处,“有鹰。”


    江药药顺着抬头,原本澄澈干净的天空真有鹰隼盘旋而来,连忙接过团团抱进怀里,摸摸胖兔脑袋。


    走了一段,不远处牛羊成群,渐显牧人身影。


    司钦夜带她往居住区走,不远处有一顶毡房,看起来比别的都大些,门口挂着块木牌,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猜也能猜到是租赁或购置毡房的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火塘边,皮肤黝黑,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司钦夜牵着她过去,那人已经站起来,用袖子把旁边的矮凳擦了擦,示意他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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