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响起“砰”地一声。
空中烟花开始接连盛放, 江药药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夜空竟是如同油画般的斑斓星空, 一闪一闪流动。
她前行几步想要看清四周,却看不清周围路人的脸, 连身影大多也模糊,如同抽了帧的快镜头。
直到捕捉到一抹颀长背影,不同于周围的模糊, 月白色背影如聚焦般清晰。
人流稀疏了些,那人似乎还牵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
一高一低的身影慢慢走着,男子微微侧过脸来,脸上戴着黑色的傩戏面具, 面具上的鬼神模样狰狞, 可低头的姿态却温柔, 像在认真倾听小女孩说什么。
江药药心跳漏了一拍, 快步追上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身形如同被什么吸入般朝前飞去。
还没反应过来, 脚下已落到实处。
再睁眼时,视野变矮了,她的手被人牵着。
小小的手,手背上还有五个肉嘟嘟的小窝窝,红袄的袖口锈着一圈小桃花,花色有些眼熟。
顺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抬头看,傩戏面具遮住了司钦夜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弧线舒展的唇。
第一次用这个角度仰望他,怪不习惯的,江药药无言攥着他的手,心情复杂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往常进他神识都是一片阴沉灰暗,为何这次如此不同?
街边有人吹糖人,有人捏面人,还有卖热腾腾芋泥糕的小摊……
江药药怔怔望着这一切,异样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司钦夜低头:“怎么了?“
江药药恍惚摇头:“没什么。”
话一出口,她又怔住,嗓音软软奶奶的,是五六岁小孩的语调。
她真的变回小时候的样子了?
可为什么司钦夜看上去却十分平静寻常,如同和她早已熟络。
她低头看着自己足尖,兀自陷入思忖。
长街灯火明亮,街摊挂满玲琅满目的灯笼,一盏兔灯,一盏鲤鱼灯,又一盏……
余光扫过,她脚步忽然停住。
那盏灯圆滚滚的,两只短尖耳朵竖着。
系着粉色蝴蝶结。
……
不会吧?
她用力揉揉眼,重新看过去。
她没有看错。
黑豆眼,黄色鼻子……
Hello Kitty?!
江药药呆住。
司钦夜神识内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不对!这里绝不可能是司钦夜的神识。
身侧人停下脚步,顺着她直愣愣的目光看过去。
“想要?”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药药吓了一跳,收回目光,抬头,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漆黑眸中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啊,对!”她略显无措地应声。
司钦夜牵着她走到摊子前,将灯笼买下,递到她手里。
江药药提着灯,仰头看他,面具遮着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灯映在洁白光润的脸蛋上一摇一晃,江药药低头又瞥了眼卡通猫灯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也十分真实,心头愈发古怪。
难道她误闯了什么平行世界?
人群擦肩而过,小贩叫卖不断,空气里尽是甜香。
江药药好奇地四下环顾,倏看见不远处一条幽深的巷子。
里面没有灯,漆黑得像无尽深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后背缓缓爬上来,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不要过去。
绝对不要过去。
不可名状的恐惧来得突然,仿佛里面当真藏着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她脚步迟疑,下一瞬,一群人忽然咋咋唬唬地从旁边跑过,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
电光火石间,身体一轻,一双手骤然伸来,从背后将她抱起。
“阿——”
她张嘴想喊,粗糙陌生的手捂住她的嘴,汗臭扑鼻,眼前一黑,半个身子被套在麻袋里,扛在那人肩上。
江药药却被颠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音节,透过麻袋的缝隙,看见外面骤然一片漆黑,两边是高高的砖墙,深巷将灯火隔绝。
最害怕发生的事果然发生了,江药药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明知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恐惧却如此真实?几乎不受控制。
久远的记忆闪过,她忽然想起几乎被忘记的一件小事。
幼时,因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她并不似普通孩童那般怕生畏人,时常独自出门。有次薛慧将她找回来,便狠狠吓她道:外头有人牙子,专抓独自出门的小孩,抓去镇外那条深巷里,会被砍断手脚,日后再也出不去了。
她那时当真害怕了许久,自此不再独自外出。
……
瞥见怀里被压瘪的灯笼,久远的记忆渐渐裂开,江药药回想起方才的一切。
想到很久以前,她也曾拽着薛慧的衣袖,说想去灯会,想要一盏花灯,薛慧却总说:“等忙完这一阵。”
后来一年又一年,再没有后来。
念及此,江药药怔怔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
这里出现的……是她早已淡忘的过去?
原来,这里不是司钦夜神识,而是她的。
还未来得及细想,屁股一疼,她被一把丢在地上。
麻袋被打开,漆黑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映出周围几张陌生的脸。
有男有女,歪歪斜斜地站成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这次抓的这个长得还挺水灵。”
一个长相刻薄的妇人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看,眼带精光笑道:“卖给没子嗣的大户人家,应该能卖不少钱。”
她旁边的刀疤脸男人嗤了声:“都这么大了,哪家大户还买?记得住事了,养不熟的。”
“那就卖窑子里。”
“这么小,养多久才能赚钱,哪个窑子收?”
“卖山里给人做童养媳。”
“……”
一圈人七嘴八舌地争起来,讨论越来越激烈。
江药药蹲坐在墙角,攥紧怀里残破的灯笼。
明明知道这只是神识幻境,她本不该有任何情绪,此刻却如同回到儿时,不自觉红了眼眶,默默抱紧自己小小的膝盖。
那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她低着头,一颗眼泪啪嗒掉在压坏的灯笼上。
直到哐当一声,门板骤然四分五裂,外面的月光漏进来。
来人踹开门,身后月光将他轮廓镀成一道漆黑修长的剪影,只有脸上的面具泛着锋利冷光。
那几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找死!”
几个壮汉抄起手边的家伙,棍子,砍刀,骂骂咧咧冲上去。
司钦夜闪身避开,接二连三的棍棒刀剑从他身边擦过,他抬手,拧住身旁的手臂。
那人一声惨叫,司钦夜一把夺过他手中匕首,刀尖直抵那人咽喉。
虽是从夺来的武器,顺手得如同本该在他手里。
几人见状,不敢再轻举妄动。
“滚出去。”他声音淡沉无澜。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像是想跑,又还想拼死一博。
刀尖擦着咽喉近了一寸,月光下,暗红鲜血顺着脖颈而下。
“都别过来!听他的!快走!”被架着刀的那人已吓得冷汗涔涔,两股战战。
几个人依言朝门外退去。
司钦夜松了匕首,那人捂住脖颈连滚带爬冲出去。
沾了血的匕首被扔在地上,司钦夜走近,弯下腰,把地上的小女孩抱起来。
江药药在他臂弯里被托起。
“别怕”,他低声安慰:“我在。”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轻轻发抖,司钦夜低头看她,擦去她颊边的泪珠。
泪眼朦胧的眼睛抬起,与他目光相遇。
司钦夜动作停顿了一瞬。
江药药呆呆望着他,手里攥着被压瘪的灯笼。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幼时真的有人同他逛灯会,只为给她挑选一只心仪的花灯,如这般保护她,她大概会永远记得。
可没有。
药药心里忽然酸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只有她知晓的神识里,有人正认真对待小时候的她,连她自己都快被遗忘的事,都被安安静静拾起,放在掌心珍重。
可仔细想想,从方才见面开始,司钦夜的一举一动都太过自然。
会低头同她耐心说话,会安慰她,会因为她一句“想要”便去买花灯,甚至会察觉她害怕,熟稔将她护在怀里。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象。
眼前这个司钦夜……到底只是她神识里幻化出来的人,还是,真正的他也进来了?
江药药忍不住狐疑,悄悄打量那张戴着傩戏面具的脸。
司钦夜不期垂眸,对上她偷偷望来的目光。
江药药立刻心虚地把视线挪开,低头盯着怀里压瘪的花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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