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忪间,司钦夜将她斗篷的帽子拉起来,绒毛在她光洁的额面扫过。


    江药药回神,握紧他的手,绽开笑颜。


    好在如今的一切才是真实,那些可怕的画面,都早已是过去。


    街上行人不多,孩童在雪地里玩闹,丢炮仗。行至街镇,糕铺还开着,老板的妻子在门口扫雪。


    “江大夫新年好!”那妇人远远瞧见便招呼,直起腰,目光落在她身旁之人身上,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街上传言竟没一点夸张,她夫君果真生得一副谪仙样貌,两人携手而行,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江药药朝她背后铺子张望一眼,笑着问:“张叔今日不在吗?我前几日还说让他给我留些顶市酥呢。”


    妇人回过神,“老张烧香去了,给你留着呢,我这就给你拿。”


    待取来红纸包着的果子盒,司钦夜抬手接过,道了声谢。


    江药药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红封,弯腰递给门口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是老板的孩子。


    妇人连忙上前拒谢,江药药已被司钦夜牵着离开,回头摆手,笑意暖甜。


    马车在老宅停下时,外头已是鹅毛大雪,屋瓦房头铺满白色雪絮。


    听见外头声响,门房前来相迎,薛慧也披了冬袄出来迎接,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脸上笑意遂深了些。


    老宅还来了几个江家那边的亲戚,午饭是薛慧张罗的,吃饭时一个劲给司钦夜碗里夹菜,江药药看着他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在桌下拿腿轻轻撞他,幸灾乐祸地笑。


    饭后亲戚们离开,秦老太摆出叶子牌,要打几圈。


    知她是个玩不起的性子,薛慧打得不认真,江药药则是玩得烂,只有司钦夜装得有模有样,哄得秦老太真以为是自己牌技过人,开始教起这个外孙女婿。


    见司钦夜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江药药险些笑出声。


    雪还在下,屋内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


    待老太太玩得累了,回屋歇息,薛慧拉着江药药说了些家长里短,出门去给庄子的下人们发红封。


    屋内只剩下江药药和司钦夜。


    江药药肩膀一松,仰躺在铺了锦垫的靠椅上。


    她家虽不像普通古代封建家族那样要求女子三从四德,恪守礼仪教条,却对仪态上颇有管束,她挺直腰板坐了一下午,背都僵了,这会儿总算没人,便松懒躺着。


    像在家时一般,将腿搭在司钦夜膝上,闭着眼揉脖子。


    过了片刻,腰被揽住,她被司钦夜捞过去,稳稳坐在他腿上。


    两人依偎着絮絮闲聊,说起外祖母打牌的事,江药药被逗乐,脚晃来晃去,屁·股在他腿上蹭,贴着他侧颈轻笑。


    司钦夜揽在她腰侧的指节收紧了些,隔着衣料揉她腰间的软肉。


    江药药浑然不觉,直到他长指摩挲到她小腹的位置,江药药忙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瞪他一眼。


    这还是在大堂里,也不怕被人瞧见!


    她在他腿上坐直身子,对视时司钦夜微微仰首,眼底有不明显的幽深沉暗。


    江药药看懂他眼里的情绪,心跳快了几拍,在案几上拿橘子,摘了一瓣,递到他嘴边,转移道:“吃橘子。”


    司钦夜乖巧张嘴接了。


    江药药也塞了一瓣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忽被他掐住下颌往他身前一带,被迫仰起头来。


    司钦夜低头靠近,发丝滑落,气息压下,在她舌尖吮过,将她口中的那瓣橘子勾走。


    而后若无其事松开她,慢条斯理吃着从她嘴里抢来的橘子,喉结轻轻滚动。


    江药药移不开眼盯了一阵,回神时脸上发烫,小声嗔他。


    司钦夜擦去她唇边的一点汁水,“没人看见。”


    江药药张口便咬向他的手指,司钦夜不躲,指尖有意无意在她唇舌间轻滑。


    江药药羞得挥手拍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拧了眉。


    分明在神识里,她凑近些他就往后躲,拿话逗他他就害羞不语,抱一下还会浑身僵硬得不知所措。


    可现实里是反过来的,是她动不动被欺负得心慌意乱,面红耳热,而司钦夜则是一副神闲气定的从容模样……


    同一个人,怎么这么差这么多?


    脸被掐了下。


    “又出神。”


    江药药哼笑:“你说,是不是年纪大了,脸就厚了?”


    司钦夜:“谁?”


    江药药一脸无辜,对他挑眉。


    司钦夜睨她:“怎么能这样说你外祖母?”


    江药药瞪大眼,被气笑,伸手捶他。


    -


    这些时日不见,团团变化极大。


    前些日子医馆里事情多,司钦夜白日里亦在书馆,两人腾不出多少心思,便先将团团送回了老宅,让外祖母帮忙照看一段时日。


    如今再见,怀里的小东西已经完全不复当初刚捡回来时的孱弱模样。


    原本小小一团,抱在怀里都嫌轻,如今抱起来沉甸甸的,毛发蓬松,肚子圆滚滚的,个头甚至快赶上成年母猫。


    之前看它小巧一个刚好能捧在掌心,江药药还以为是先天不足长不大的体格,眼下看着日益敦实肥硕的兔子,她神情复杂,隐隐感到不安:“这才过了多久,长得这样快?是不是外祖母喂得太好了……”


    司钦夜扫来一眼,解释:“这是肉兔。”


    江药药茫然地“啊?”了一声。


    司钦夜:“这个品种本就会长很大。”


    江药药睁圆眼,迟疑道:“很大是多大?”


    司钦夜沉吟片刻:“约莫半大黄狗的体型。”


    江药药更愕然的“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皱眉:“哪有那么大的兔子?你吓唬我!”


    她神情悚然。


    司钦夜倒风轻云淡:“没事,养肥宰了做烤兔。”


    江药药下意识把团团抱紧了些,愤怒道:“你敢?哪有人连宠物都吃的?”


    司钦夜:“你不是嫌大?”


    江药药嗫嚅了阵,看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团团,不满嘀咕:“那也不能拿来吃啊……”


    司钦夜沉默一息:“那就找个林子放了。”


    自捡回来后,前几月日日都是他给兔子扫便,若非江药药不肯,他早丢了。


    江药药:“家养兔子放进林子哪能活下来?会被吃掉的,大就大点吧,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团团听懂一般,拿脑袋往江药药怀里胳膊底下钻,极尽讨好。


    江药药忍不住莞尔,蹲在地上顺着兔耳朵一下一下抚顺它的毛。


    司钦夜坐在躺椅半阖着眼看她。


    午后悠长,这日就这般慵慵懒懒过去。


    这两日住在老宅,没旁的事,日子过得极为松散舒惬。


    江药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闲时便是嗑瓜子,看话本,连喝水都由司钦夜递到嘴边。


    薛慧起初只觉是小两口恩爱,渐渐地也看不过眼,忍不住念叨她:“你倒是动一动,倒个茶也好,怎么好意思一直让夫婿伺候你?”


    秦老太更直接,指责江药药之后,又把司钦夜拉到一边严厉劝说,不许他再这般惯着她。


    亲人都在身边,日子比尚是女儿家时还要惬意得多,若说有一点不太让江药药顺心,那便是夜里睡得没有在家时好。


    大概是在镇上白日里要去上值,也困倦得早,她鲜少有失眠的时刻,这些天白日里太悠闲,夜里反倒睡不着。


    月光盈盈皎洁,屋内烛火熄灭。


    江药药闭眼躺了会儿,神思尚清明,睁眼看见司钦夜睡颜静谧。


    她才想起,这段时间,他似乎愿意睡觉了。


    从前夜里江药药偶尔醒来时,司钦夜多半都是醒着的,晨起时往往他也早早起了。


    可这些时日,她好几次醒来,他都眉目舒展安然睡得安稳。


    即便无需睡眠,能歇息也是好的。


    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脸,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仅仅只是破碎的一段记忆,便已如此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那之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七百年里,他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细的不安,药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忍不住往司钦夜怀里靠近了些,闻着熟悉的冷香,心里才慢慢安定下来。


    轻轻抱住他,重新闭上眼。


    不知不觉,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梦里,灯火满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人声朦胧, 空气里一股熟悉甜香,像是炒栗子,又像是芋奶糕。


    夜风轻徐, 两侧灯笼轻轻摇晃,映得青石板街流光溢彩,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远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


    药药愣愣站在原地, 看着来来往往交错的人群, 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茫然四望,心里忽然升起奇怪又熟悉的感觉。


    不像是梦, 难道是又进入了神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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