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第40章


    所以进他识海的要诀不仅是行亲密之事, 还得折腾到她失去意识昏睡过去才行?


    这是什么恶趣味设定?


    江药药越想越火大,在心底暗骂,熟门熟路地穿过空寂的长街, 飘向那座她来过两次的半塌楼宇。


    抬头望去,少年依旧坐在那里。


    孤零零的玄色身影像一只折了翼,却仍不肯落地的鸦。


    江药药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火气也泄了大半


    她晃晃荡荡飘上去, 在他旁边坐下。


    他仍旧蒙着眼,一动不动, 像是听不见, 也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存在。


    若非上次他把她挥走,江药药真的要怀疑他是动不了还是出了什么毛病。


    沉默蔓延了很久。


    他蒙着眼睛, 对她也不闻不问,江药药忍不住含着愠气开口:“你怎么这样冷漠?”


    风卷起他蒙眼的布带尾梢。依然没有回答。


    江药药真的有点生气了, 转过脸瞪向他,目光却在他侧脸停驻。


    蒙眼的布带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下半张脸。


    是司钦夜的脸。布带之下鼻梁的弧度, 没有表情时冷淡的唇角,都是他。


    可今日细细一看,才发现又不完全是他。


    身形清瘦得几近单薄,棱角轮廓带着未被世事磨平的青涩钝意。


    她背脊微微一凉, 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认错了人。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司钦夜。


    她低声试探:“你……是谁?”


    少年仍无回应。


    江药药怔怔地望着他, 喉头涌上一阵酸涩。


    他的神识里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他?


    思索之间, 江药药记起之前云昊曾说过, 他与司钦夜是旧识,那时司钦夜还未成为神官,也未堕鬼, 后来国朝覆灭,数百年过去,如今连司钦夜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覆灭的国都……


    难道就是神识里的这幅场景?


    江药药四望一圈,刚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根本不理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于是她只是坐着,陪他看檐角外青灰的天空。


    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刚认识司钦夜的时候。


    那时她每日去送药,他把药碗接过去,喝完了递还给她,全程只有碗沿轻碰的细响。她问“今日觉得如何”,他隔很久才回一个字:“可。”


    她那时偷偷想:这人怎么这么难相处啊,惜字如金,油盐不进,跟块冰似的捂不热。


    可为什么想捂热他呢?江药药当时自己骗自己,说只是医患关怀,看他孤身一人病怏怏怪可怜的。


    再后来,那句“可”慢慢变成了“嗯”,变成了“好”,变成了在她絮絮叨叨说趣事时,偶尔低低应一声;再再后来,他也开始会不自知带着笑意看向她……


    江药药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偏头看向身侧熟悉的身影。


    好像又回到那个时候了。


    可是他当时冷淡归冷淡,好歹还是会回应她的,如今这个看着年纪小些,显然更难搞。


    少年脸上的斑斑血渍不是新蹭的,边缘早已干涸,和灰污混杂交错。


    他大约不知道。


    这样孤峭地坐在楼顶,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却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脏兮兮的脸,让人觉得好笑又心酸。


    江药药看着看着,心底只剩下软塌塌的酸胀,下意识抬起手,捏住袖口朝他脸伸去,想替他擦擦。


    少年的头微微侧开。


    虽蒙着眼,却像能感知她的靠近,垂在身侧的手也瞬时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江药药熟悉,上次她就是这样被他赶出识海的。


    今日他的手臂尚未挥出,江药药像尾灵活的鱼,轻巧地往旁边一闪。


    少年那只手顿住,落了空,显然愣了一下。


    江药药看在眼里,弯了弯唇,带着得意的狡黠。


    “这回我可躲开了!”


    风拂过残阁,少年脑后的飘带随风撩起又落下,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缓缓垂落。


    江药药隔着一小段距离,声音清悦:“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为什么不理我?”


    未得到应答,江药药也不恼,拂了拂他身侧的屋瓦重新坐下,解释道:“脸上这么脏,我只是想给你擦一擦。”


    她语气熟稔,坐在他身边的动作自然而然,亲昵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司钦夜缓缓开口,声音冷涩:“我不认识你。”


    没想到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江药药心里窜上一股火,又很快泄气:如果这只是从前的他,确实是不认识她的。


    那他是什么时期的司钦夜呢?


    江药药好奇地在他脸上打量,忽然想起上次,她问他什么时候会蒙着眼睛,他那个不正经的回答。如今看着这张冷漠青涩的面孔,江药药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歪头挑眉:“那你猜猜,我是谁?”


    风穿过倾颓的殿宇,耳边是低咽的风声。


    司钦夜沉默良久,她就这么望着他。


    他依旧面对着前方的荒芜,薄唇轻启,带着倦怠的了然:“无非鬼邪。”


    鬼邪?


    邪祟,鬼邪,带几分厌弃和轻蔑,是那些道士最爱用的字眼。


    可他怎么会这样说呢?他自己就是鬼呀!


    江药药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压着笑意,“我是鬼邪?那你是什么?”


    少年又不说话了。


    江药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语气轻快得像檐角掠过的风:“我不是鬼。”


    顿了顿,故作神秘道:“我是神。”


    司钦夜闻言轻笑了一下。


    若是现实中的司钦夜初初听见这话,定然是夹带嘲弄的戏谑,但眼前少年只像纯粹被逗笑,唇畔弧度如雪霁初晴,带着净澈的少年气。


    江药药拎了拎神,想起自己是要欺负他的,清清嗓子道:“笑什么?是你自己说的会把我供在家里当作神明,还会拜我呢……”


    司钦夜微微侧首,似乎并没有听她说了些什么,只自顾自喃喃道:“七百年。”


    江药药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渗血的布带边缘,“什么七百年?”


    他声音轻而冷:“你是第一个开口跟我说话的鬼。”


    江药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他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这里,呆了七百年?


    江药药那点戏谑捉弄的心情瞬间消散。


    如果他在神识里独自待了七百年,现实中的司钦夜呢?


    云昊说他忘了从前的事,她提起时,司钦夜也只轻飘飘说句不记得,她当时只觉得是他不愿提起,或是经年累月真的忘了。


    可如果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困在这片无人知晓的神识里呢?


    ……


    这个猜测让江药药心跳加快,下意识攥住司钦夜的袖子,声音带着一丝迫切:“那你出现在这里之前,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少年身形未动。


    就在这一瞬间,天地忽然轻轻一震。


    烟灰色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少年微微抬头,蒙眼布带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第一次“看向她”的方向,哪怕他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却忽然低了一些,而像某种被唤醒的、极缓慢的清醒:“你不属于这里。”


    江药药心口猛地一紧。


    下一瞬——


    整个天空像被什么从中撕开。


    灰色开始坍缩。


    城墙开始倒退。


    殿宇像纸一样被折叠进看不见的深处。


    空间又在崩塌,江药药骇然起身:“等一下……”


    她伸手去抓他,指尖只碰到一截冰冷的衣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甚至来不及再看清他的脸,视野便开始模糊,旋转。


    最后一瞬,她只看见自己攥紧的那一角衣袖渐渐被抽离。


    她想要伸手再攥紧些,呼吸凝滞,倏然睁开双眼。


    ……


    帐顶是熟悉的素色,月光透过窗棂,在屋内落了一片银辉。


    她顺了顺不稳的呼吸,缓缓转过头,身旁人面朝她侧躺,月色下的轮廓半明半暗。


    是真实的司钦夜。


    大概是鬼并不需要睡眠,很多时候,江药药觉得他连睡觉也只是在单方面陪她,倒是很少看见他这般安然舒展的模样。


    江药药掖好被子,心底那点不安慌乱渐渐平息下来,轻靠着他,想起在神识里发生的事,望着帐顶发呆。


    她该告诉司钦夜吗?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他会不会也知道她进了他的神识?


    就像他知道她不是此间之人,也知道她一直瞒着他,却从不说破。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


    贸然说出这些事,他会不会觉得她在窥探他不想示人的角落?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想知道那些被遗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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