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站在她身后,环圈着她,就着她身前的水桶同她一起清洗青枣。
江药药笑着仰头,用后脑勺轻轻撞他。
晚饭简单,一荤一素。
饭后收拾停当,司钦夜在庭院点灯,灯火将他轮廓映得模糊,江药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今晚早些歇息?”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司钦夜将灯笼挂在檐角,语气平常:“困了?”
江药药抿抿唇,“就是想跟你早点睡。”
灯笼稍稍晃了下,院里他们两人的影子也暧昧地影影绰绰。
司钦夜转身,唇边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狭促,“你明日会起不来。”
江药药瞪他,那还不是因为他每次都不眠不休。她想反驳,又羞于启齿,只拿一双湿淋淋的眼睛瞅着他。
司钦夜低头看她,带几分商量:“索性日后不去医馆了。”
江药药在他怀里眨了眨眼,她想起大概是刚成亲不久,他也这样说过,大约是说不用她辛苦,他养得起她。
不过两世的听闻和见识都告诉江药药,男人的“养”,听来甜蜜,背后往往藏着看不见的价码。上一世太远姑且不谈,光是这一世,她就见过太多女子被困在方寸宅院的凄凉晚景。
所以当时她立刻拒绝,刻意描绘一番自己想做个好大夫济世救人的崇高理想,想给思想尚封建的他洗洗脑。
总之此后,他再未提过。
可经历种种,江药药如今再回想起这件事,心情陡然复杂起来,他那样偏执的性子,哪会真的被她那些话“洗脑”。
但却真的不再干涉,甚至晨时会叫她起床,下值会来接她,在她碎碎念医馆的事时,他也会静静听着,从未流露过不耐。
念及此,江药药心底酸软,把头靠在他怀里:“好,等这阵子忙完,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去看山,看海,看雪,去吃各地的小吃,若是遇见好看的地方,我们就多住几日。”
“或者等我不想当大夫了,我们就在山脚下买个小院子,养养花种种菜也行……”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安排往后数十载的光阴。
司钦夜没有说话。
以后。
这个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的词,像雨后滋生的藤蔓,细细无声缠绕。
夜风吹过檐角,灯笼轻轻摇曳。
司钦夜低应一声:“好。”
那日终究还是没做成,只是拥着早早睡去,两人说好,等江药药的下一个休沐日。
日子便又这么寻常地过去几日。
刚过晌午,江药药在后院分拣草药,门帘哗啦被掀开,杏儿像只雀鸟似的蹦进来。
“药药姐!我刚在书斋瞧见你家夫君啦!”
江药药拿着药秤称药,头也不抬:“书斋?他是去买书,还是去买纸墨了?”
“哎呀不是不是!” 杏儿凑近来,神神秘秘道:“你夫君在书斋里头帮人写字!”
“写字?” 江药药皱眉愣了一下。
“对呀!写信、写状纸什么的……我挤过去看了一眼” 杏儿叽叽喳喳比划着:“一堆人围在那,姐夫就安安静静地写,也不嫌吵。”
阿夜素来不喜喧闹,怎么会去帮人代书?
江药药放下手中的草药,好奇跟着杏儿往外走。
书斋就在医馆对街,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些上私塾的学生在里面看书,今日门口确实围起不少人,多是些不识字的婶子、或是着急写讼书的农人。
江药药踮脚站在不远处,朝着窗口往里张望,果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司钦夜一身月白布衫,侧颜如玉,提腕蘸墨落笔,如行云流水。
阳光透过轩窗碎碎地落在他肩头,偶尔抬起看一眼对面口述的人,或是低声确认一句什么,即便是听不清话的老妇人,他也并未显出一丝厌烦。
周遭的人声嘈杂,排队的人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有孩童在附近嬉闹跑过……
江药药仿佛都听不见了,安静的世界里只有他专注的的侧影。
江药药静静看着,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他就应该是这样,受很多人喜欢,寻常又善意的喜欢。
司钦夜转头便看见他的姑娘站在窗外,眼眶红红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又弯着眉眼笑了,嘴角也抿开,分明是开心的模样。
傍晚下值,江药药收拾好药箱走出医馆,司钦夜等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江药药小跑过去,司钦夜接过她手里的药箱。
江药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这是什么?”
“旁边铺子的桂花鸭。”
江药药接过来,油纸包带着微温,隐隐能闻到透出卤料和糖桂的香气。
夕阳西斜,两人并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江药药笑得狡黠:“这是司公子出摊赚来的?”
司钦夜抬手轻抛两块铜板,语调轻慢:“嗯,还能再给江姑娘买两块糖糕。”
他说得漫不经心,江药药忍不住笑,忽地想起,他从前从不在意这些银钱能换来什么,如今真同她精打细算起来一般。
不过听他唤“江姑娘”,倒像是回到成亲之前那阵,他偶尔会疏离冷淡地说一句“有劳江姑娘”。
江药药听得心痒痒的,佯装惊讶:“全部给我花?你家娘子知晓了不会生气吧?”
司钦夜侧眸看她一眼,从容顺接:“此事不让她知晓便是。”
江药药听得冒火,看见他眼中戏谑,心里好气又好笑。
她笑眯眯抬起脸来,也学他:“我也不会叫我家夫君知晓的,我们以后就这样悄悄的……”
她攀着他胳膊,凑近耳畔,一字一句轻声道:“偷、情如何?”
司钦夜脚步微停。她面上毫无羞赧,眸子晶亮,带着不自知的引诱。
他垂眸看她,目光掠过丝意味深长的暗色。
江药药带着回击后的沾沾自喜,对他无辜嫣然一笑。
司钦夜一路不说话,她便得意了一路,心道定是自己将他堵得难以招架。
直到推门进了院子,身后人一言不发地跟着,顺手带上了门。
门闩落下,江药药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忽被掰过身去,背脊抵在了冰凉的黑木门扉上。
“你——”
话音未落,尽数被堵了回去。
她慌乱地去推他,手却被他单手攥住,反剪到身后。
“等、等等……”江药药得了空隙偏过脸去,喘得厉害,“不是说好了等我休沐吗?”
司钦夜停顿下来,深不见底的眸中有如落了碎冰,“那是与你夫君说的。”
他声音落下来,微凉气息拂过她耳廓,“你我如今,不是偷情么?”
江药药一愣,还没来得及懊悔,裙摆被撩开,她又推又打:“你混账!骗子……啊!”
浑身颤栗,眼眶里蓄着的泪簌簌而落。
……
等他从她身上起来时,暮色已沉。
江药药裹着被子,将自己卷成一只严严实实的茧。
司钦夜在床边坐了片刻,系好腰带,“我先去做饭。”
江药药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了。
此事由她而起,权当是个教训。
她以为便这般揭过去了。
埋头吃着晚饭,司钦夜也安静。只余碗筷轻碰,烛火摇曳,一切都像寻常的暮夜。
江药药又感到疑惑,心想方才也没有进入识海啊?难道进入的窍诀不在于此?
她皱眉看向司钦夜,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上。
想起神灵说过的话——契约既成,共魂相连。
既然能相连,那“进入神识”这件事,本就不该全然被动才对……
她咬着筷子若有所思,司钦夜抬眸和她对上,“吃好了?”
江药药被他看得后脊发紧,温温吞吞放下碗筷,“嗯。”
下一刻,整个人便腾空了。
“做什么!”她惊慌地攀住他脖颈。
“沐浴。”他语气平静,抱着她往净室走。
“哪有刚吃完饭就沐浴的?你放我下来!”
净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雾气氤氲而起,遮住了烛光,也盖住了她羞恼细碎的反抗声。
……
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是细细的水流声。
温热、水汽、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一点点包裹。
只依稀记得那根系在他们之间的红线格外醒目。
一端绕在她腕上,一端缠在他指间,在水汽里晃啊晃……
神思迷乱昏沉,下一瞬,她整个人仿佛被从水底拽起,又坠入更深的下沉。
眼前氤氲水雾渐渐消失,如同坠入无尽深空。
再睁眼时。
风从耳边吹过,江药药怔怔站在一座残破城墙之下。
灰蒙蒙的天穹没有日月轮转,脚下是熟悉的青黑砖石。
她又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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