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掀起一眼,“不是你曾说要和我生死相依?”
江药药呆望着他。原来,会困住他的魂契,只是为了她随口的一句誓言。
酒过三巡,席间氛围越发靡靡。
那些原本起舞的玄衣舞姬早已散入宾客之间,执壶劝酒,巧笑低语。或调笑,或耳鬓厮磨。
江药药本无心再看,直到光影摇曳间,看见一名女鬼雪白大腿上肆意游走的手,她忍不住投去好奇目光。
倏尔,耳边传来悠悠嗓音:“好看吗?”
江药药移开视线,脸上一红,此时倒轮到他问她了。
她不答,司钦夜指节轻勾,拉动红线:“回去同我慢慢看。”
江药药疑惑:“回去看什么?”
司钦夜无声说:“看我,和你。”
江药药脸色一变,赶紧嗔他:“好了不看了!”
两人刚离席没走几步,一道带笑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大人这就要走了?”
谢青玄一袭蓝衣在昏暗光影中格外醒目,臂弯里松松揽着个绝色女鬼,那女鬼身着绯红纱衣,云鬓微乱,正娇媚依在他肩头。
他笑吟吟地望着司钦夜,目光流转,在江药药身上停留一瞬。
司钦夜脚步微顿,并未转身。
“怎么?又想留客?”
谢青玄笑容不变,早已习惯这般冷遇,只摆摆手带着酒意道:“怎敢怎敢?不过是怕谢某招待不周,大人未能尽兴罢了。”
他臂弯里的女鬼也跟着娇笑起来,指间缠绕着男子的一缕青丝。
江药药忽地想起什么,朝凤衣看过去。
她依旧端坐在原处,背脊挺得笔直,眼帘低垂,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另一方天地里。身影落在满席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寂寥。
一股心酸倏地从胸腔窜起。
独自坐在角落的凤衣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江药药望向她的目光。
凤衣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视线仓促地移开,却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快地瞟向谢青玄。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谢青玄好奇看向江药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凤衣,脸上重新挂起略带恍然的笑意,“啊……是小凤衣啊,倒真是好些时日未见了。”
对上谢青玄的目光,凤衣很快垂下眼,站起身来,紧张应顺道:“阎君大人。”
声音细若蚊呐,融在嚣杂的背景音里。
谢青玄随意地抬了抬手,指节朝凤衣的方向轻勾,示意她过来。
凤衣搁下酒盏,缓缓站起身,穿过几席好奇的目光,走到了谢青玄面前,微微垂着头,姿态恭敬驯顺。
谢青玄看着她走近,待她站定,熟稔伸手,指尖穿过她鬓边发丝,亲昵轻轻揉了揉,“怎么来了,也不前来寻我呢?”
凤衣依旧低敛眉眼,没有回答。
可江药药看见在她垂落的眼睫之下,红晕悄然爬上脸颊,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沉下几分。
她是高兴的,即便韶华已去,也仍会如少女般,为心上人的关怀而雀跃欢喜。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到不需要回答的问语。
谢青玄另一只手臂仍松松揽着绯衣女鬼的纤腰,凤衣却对此视若无睹。
看着她暗自欢喜的模样,江药药心口酸涩,牵住司钦夜的手转身,声音轻低:“走吧。”
江药药一路沉默,脑海里挥之不去谢青玄左拥右抱的轻佻姿态。
她知晓他人有他人的命运,就如凤衣在凉薄的情意里耗了三十年也甘之如饴,她没资格评判,却也无法不感到惋惜。
司钦夜放缓步伐走在她身侧,无甚波澜开口:“冥界之中如她这般的凡人并不少见,在人间活不下去,无所依凭辗转来了此处,为奴为仆或是做些阴阳两界的营生。”
江药药微微侧耳。
“于你而言无法理解,在他们眼中只是寻常,不过是各有各的不得已,各寻活法罢了。”
片刻,江药药轻轻“嗯”了一声,兀自闷闷道:“我知道,只是觉得她若是有所图谋倒还好,反是这般错付一腔赤诚真心,才令人难受。”
她越说越唏嘘,见司钦夜漠然不为所动,又轻声叹息:“你不懂……”
司钦夜:“确实不懂。”
江药药侧他一眼。
司钦夜:“你这般心肠,倒比那些神官还要慈悲为怀,不如我给你立个观,供奉你做菩萨?”
他语调平淡,一番阴阳怪气的调侃说得如同确有其意。
江药药耳根一热,羞恼嗔怪道:“你一个鬼供一个凡人做神仙,传出去不给人笑死?难怪神道那些人天天喊着要追杀你……”
她说着猛然刹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怎么把知道他被神道追杀这事给说出来了?
司钦夜不以为意,同她执手前行,半真半假道:“你若真想也未尝不可。”
见他并无介意,江药药捏捏他的手,“我不做神仙,神仙不吃饭也不睡觉,很无趣。”
司钦夜:“确是无趣。”
半刻之后,又看向她:“不若将你供在家里。”
江药药顺着他玩笑道:“供在家里无人参拜,那算什么神仙?”
司钦夜:“我拜。”
江药药听得又笑又恼:“谁要你拜了?”
方才惆怅哀伤的情绪荡然无存,笑闹中,她脸上又恢复平素的娇憨笑意。
司钦夜淡睨着她,忽感应到什么,伸臂将她揽住。
江药药被兜帽蒙住脑袋,晕乎乎被他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亦步亦趋,忍不住伸手掐他腰:“慢点。”
话音刚落,忽听到一声嘲讽的讥笑从身后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
嗓音似有些熟悉,江药药从司钦夜怀里探出头,四下张望一圈,并未有人影。
那声音却依旧响起:“原来鬼王大人也会回冥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鬼王大人?
江药药疑惑地看向司钦夜, 他神色淡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声音聒噪不停,无形环绕:“刚刚在宴会上我还以为看错了, 您不是最瞧不上谢青玄那点附庸风雅的把戏吗……”
司钦夜随意挥袖,伴随一声轻响,虚空一团透明微微变形, 化作几缕淡色烟雾。
四周清静了一瞬。
然而不过两三息, 那几缕清雾在不远处又迅速蠕动、凝聚,发出更加刺耳的笑声:“你打呀!你打得着吗?老子散而复聚, 聚而复散, 你奈我何?”
江药药:“……”
果然是上次在院门口闹事的那个恶臭男鬼。
司钦夜置若罔闻,牵她手继续走, “不过是残魂,不必理会。”
夙罗猛地一颤, 随即剧烈翻腾起来,发出狂怒的咆哮:“司钦夜!”
怒意只爆发了一瞬,转而又无耻一笑:
“嘿嘿!那又如何?等老子修回人形, 还要来打你!现在老子现在先烦死你!嘿嘿!”
司钦夜不欲理会,正要离开,怀中身影忽然跳出来,一声清喝:“你闭嘴!”
江药药仰头瞪着那团人形雾气, 因不擅吵架, 声音也微微发颤:“除了用这些阴损下作的话逞口舌之快, 你还会什么?”
夙罗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小女子敢直接顶撞, 一时间竟将他的恶语打断了。
上次听他骂了那么久,一句也不敢回怼,这次江药药忍无可忍:“打不过还非要跳出来给人添堵, 你真是……”
她卡了下壳,又继续恶狠狠道:“可笑至极!”
夙罗愕然一瞬,随即怪笑起来:“你敢骂我?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骂我?哦,还系着红绳,你是司钦夜的姘头!”
“高高在上的鬼王大人也学起谢青玄那酸货,玩恶心人那一套了!哈哈哈哈哈哈笑得老子肚子都疼了……”
江药药攥了袖子,气得口不择言:“你再胡说八道,你信不信……信不信我让夫君把你最后这点魂也打散了,让你连话都说不了!”
夙罗:“夫君?叫得可真亲热!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让他打呀!打散了老子也能聚!气死你,就气死你俩!”
江药药:“你一个孤魂野鬼,谁要跟你生气?”
“你说谁是孤魂野鬼?你才是野鬼!野姘头!”
“你才是野鬼!可怜虫!讨嫌鬼!”
司钦夜:“……”
他伸手揽住江药药的腰,将她往后一带,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江药药眼前一眩,脚步踉跄,忍不住转头看向离开的方向,愤愤道:“我还没骂够呢!”
司钦夜侧眸看她一眼。
方才那场一来一往孩童斗嘴般的骂战,也不知有什么好不甘心。
江药药气得脸颊鼓鼓,越想越无语:“怎么会有这种鬼……”
司钦夜放下她,理她拂乱的发丝,“几百年他一向如此,无须计较。”
几百年来阿夜一直都被他纠缠咒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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