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轿边,小馆内外的嘈杂声, 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落针可闻。


    冥界无人不知上三境阎君,谢青玄。


    生得玉面风流, 行事却比那张脸还要招摇。环佩金玉, 车驾所至之处,向来万人空巷。


    此刻骤然停步于此处, 引来无数侧目, 长街不知凡几的女鬼跟着伸长了脖子想一睹尊荣。


    谢青玄步入店内,苍青袍角拂过门槛。


    目光落向内里,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温雅笑意:“真是巧了!几日不见, 竟又遇着这位心善的小娘子……还有这位鬼姑娘。”


    菱萝咀嚼的动作僵住,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疑,下意识地往江药药身边靠了靠, 周身鬼气瞬间收敛。


    江药药抬首看过去,心道他称自己为“小娘子”,而称菱萝为“鬼姑娘”,大概已是知道她并非鬼魂。


    她表情微僵, “阎君说笑了, 我早已成亲, 并非‘小娘子’。”


    成亲?”


    谢青玄轻轻重复了一遍, 眸光落在她身上,笑意未减,探究却一点点深了。


    江药药目光微凝, 感应到身侧似有各种目光迎来。


    谢青玄打量她片刻,忽而抬了抬手,店中鬼魂忽如蒙大赦般鱼贯退出。


    不过数息,小馆便空了下来。


    几名鬼仆垂首立于门前,将外间所有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


    不信他来此处真只是一场巧合,江药药猜不透他想做什么,虽直觉他并不想伤害她,却也生出几分警惕。


    “阎君也是来此处吃东西吗?”她轻飘飘问。


    谢青玄扫了一眼桌面那些阴食,轻轻笑了一声,“你吃得惯这些?”


    不等江药药回答,谢青玄又挑眉似寻常道:“也是,这些腌臢东西,凡人哪里吃得下。”


    菱萝猛然睁大眼,茫然地望向江药药。


    江药药眼睫微颤,随即笑笑:“多谢阎君关怀,我夫君已陪我吃过了。”


    “夫君。”


    谢青玄微微眯了眼,表情意味深长,“听小娘子唤夫君倒确有一番情趣,原来他也喜欢这般……”


    江药药望向他,稍稍正色,“阎君说笑,我们本就是夫妻。”


    她这般认真解释,倒是让谢青玄更加好奇。


    他上前半步,笑看她:“其实,我第一次见姑娘时,也很是倾心。”


    他这般无常,江药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蹙眉不语。


    谢青玄悠悠继续:“若是哪一日厌了如今这位夫君,不妨来寻本君,本君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调笑中带着试探,更像是一种恶劣的逗弄,想看她惊慌失措或面红耳赤的模样。


    江药药见他眼中温柔似水,神情一滞,片刻才开口:“阎君慎言,我夫君此刻就在附近。”


    “夫君”二字咬字略重,是刻意提醒他不要逾矩。


    竟还会仗势欺人……


    谢青玄像是被逗乐一般低笑出声。


    前不久下属禀报近日冥界的传闻,当听到司钦夜似与一凡人女子居于人界时,他只觉得又是这等捕风捉影的闲话,他并不以为意。


    那位鬼王行事向来莫测,千年来关于他的离奇传闻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真真假假,多半是底下小鬼以讹传讹,或是夙罗之流故意散播的流言。


    一直持续到不久前在赌坊那次。


    他竟发现那位居然真的容许一个凡人女子如此近身,而今面对自己的试探,眼前女子倒是意外地沉稳,也是意外的认真。


    仿佛是确信那个冥界之主当真爱上了她一个凡人一般。


    谢清玄眸光微深。


    见江药药面色含恼,无奈轻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小娘子生气了?”


    江药药垂下眼帘遮住恼意:“怎会生气?只是阎君的玩笑落在旁人耳朵里,怕是要生出误会。”


    谢青玄手中骨扇一收,悠然落座,“此处谁人敢置喙?你说的是这位鬼姑娘?”


    菱萝闻言身形又往江药药身边缩了缩,几乎要紧贴着她。


    江药药将菱萝往身后带了带,“自然不是,她是我朋友。”


    谢青玄挑眉:“她是你朋友……你夫君是鬼,朋友也是鬼,莫非在你眼中,鬼与人当真无别?”


    江药药似是疑惑:“阎君大人不也是鬼吗?你觉得有何区别呢?”


    她并不答,反倒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抛回给他。


    谢青玄笑道:“人贪生,鬼恋世,各有各的无趣……不过嘛,如你这般鲜活灵透的小娘子,温柔暖热触之生情,自有妙处。”


    他似是刻意挑逗,想要激怒她,江药药抿了抿唇缓缓道:“玩笑一次是风趣,两次便是刻意为之了,阎君还请适可而止,毕竟我夫君脾气算不上很好。”


    见她又抬出司钦夜来压他,谢青玄笑意一敛,“你那位‘夫君’……”


    他刻意放缓了速度:“给你几分颜色,一点恩赐,你不会便当真了吧?”


    饶是知晓眼前的男子难以揣摩,药药仍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刺耳话语所激怒,轻声驳斥:“他并非你说的那般!”


    谢青玄眼眸微眯,“那不如我们赌一赌。”


    江药药心下古怪,疑惑蹙眉:“赌?”


    他倾身靠近,一字一句慢慢道:“就赌你离开他,看看最后——”


    “他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江药药呼吸一窒,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谢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不过你放心,若真如此,本君自会救你。”


    “本君说了,对你很是倾心”,他同江药药四目相对,又恢复温柔笑意:“等到那时,你便跟着本君如何?”


    江药药微微垂着眼,鬓发微掩,辨不出神情。


    谢青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须臾,江药药抬起眼,目光清亮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她深知这副完美的皮囊和多情举止或许真会引得一些女鬼甚至女子倾心,但这般的男子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华丽之下只是游戏人间的百无聊赖。


    至于为何会来同她说这些,江药药只能觉得他大概真是无聊得过头,想要寻她取乐。


    她心神渐定,眨眨眼道:“若是别的什么赌,或许我会陪阎君大人玩一玩,但这个赌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谢青玄眉梢微挑。


    江药药平静继续道:“我不想试探我夫君,也不会拿他赌,况且……”


    她说着顿了顿,眼中毫无恶意,只有纯粹的困惑:“阎君又有几分真心呢?”


    谢青玄脸上笑意微僵,眸底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半晌,他才像是听到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唇角重新勾起,轻轻重复:“真心?”


    嗤笑般轻声道:“与鬼魂论真心……倒真是闻所未闻。”


    江药药看着他,恍然点头:“我明白了,没有真心的人自是不会懂。”


    语气无辜,天真得像是一句童言无忌。


    谢青玄半眯了眼,并未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盯着江药药。


    “是吗?”


    他轻笑道:“那本君便等着,等你有一天发现你口中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菱萝已经连眨眼都忘了,惊恐地看着江药药,又看看笑意难辨的玉面阎君。


    这可能是江药药两世加起来也极其少有的犀利时刻,她转向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铃萝,“既然吃完了,那我们走吧。”


    菱萝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经过谢青玄身边时,江药药脚步略顿,对着他展露一个惯常的明媚笑容,语气轻快:“阎君大人再会。”


    说罢,牵着魂不守舍的菱萝地走出了店门。


    见店内只出来两个普通阴灵,门外无数道惊疑的目光并未过多关注,依旧伸着脑袋看着店内。


    “阎君大人怎么还没出来?这种破店有什么好待的?”


    “或许是阎君大人想换换口味了呢?他对女子不也是如此……”


    ……


    走出长长一段路,身后的议论之声才渐止。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菱萝不时瞄一眼身侧江药药,欲言又止,似有不安。


    方才那位阎君在店内已然昭示她的凡人身份,江药药也并未多言,只静静等她开口。


    步入转角之时,菱萝才稍稍停下脚步,纠结难言地扯了扯江药药的袖子:“你……真的是凡人吗?”


    江药药默然片刻道:“我确是凡人。”


    既然菱萝已将她视作朋友,她也不介意坦白自己的身份。


    菱萝心中五味杂陈,想了想又问:“那你夫君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能让阎君都有所忌惮?”


    江药药摇摇头,轻声:“坦白讲,我也不太清楚。”


    菱萝微惊:“可你不是说你们是夫妻吗?”


    江药药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但他若是不想同我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去问呢?”


    她不想再在神灵或是别人口中了解司钦夜,只想相信自己看见的,若他有不想让她踏进的世界,她便也不会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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