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纸张被他随手归拢,压在镇尺下,殿门无声合拢。
径直走向内室,屋内浅香浮动,是属于江药药身上的暖甜气息。
榻上锦衾松软,江药药并未寝于榻上,微微靠着床柱,脑袋歪着,像是等得太久,竟坐着也睡着了。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青丝拢在薄粉颊边,透着稚气未脱的娇憨,微微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司钦夜在黑暗中静立须臾,才缓缓弯下腰,伸手,将她抱起来。
怀中人睫毛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江药药睡眼惺忪,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回来了?”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软,像羽毛轻柔搔过心尖。
“嗯。”司钦夜应声,低头看她:“怎么不躺下?”
“等你回来一起睡的……不小心睡着了。”江药药意识回笼了些,晦暗里看不清他的样子,便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拇指触到他微凉柔软的唇瓣,她关切问:“外面很冷吗?”
司钦夜将她放回床上,将软枕垫在她颈下,“不冷,你冷吗?”
江药药摇摇头,“我等着你呢,你不在我睡不好。”
“好,一起睡,等等我。”
冰凉发丝扫过她手背,感知到他要离开,江药药攥紧他的袖角:“你去洗澡吗?”
司钦夜:“嗯。”
江药药道:“不是可以用法术吗?”
那多方便。
司钦夜顿了下:“不太习惯。”
江药药心觉好笑,松开道:“你去吧。”
这两日睡得足够饱,这时醒了倒也并不觉得困乏。感应到身侧床榻下陷,江药药在晦暗中摸索司钦夜,熟稔钻进他的怀里。
他手臂收拢,揽她入怀。安心一如飞鸟投林,舟船归岸。
嗅到司钦夜身上轻冷的淡香,江药药只觉神思清明起来,并无睡意,只静伏在他臂弯里。
“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司钦夜温声:“不累。”
去给她种花,又没怎么好好歇息,这么晚才归来,即便知道他确不需要睡眠,江药药也生出几分疼惜,伸手去捂他的眼,“你闭上眼睛,我哄你睡觉。”
司钦夜无声笑笑,却没阻她,“你方才不是困了?”
江药药应声:“嗯,但是现下不困了。”
司钦夜:“你不困,我也没必要睡。”
江药药心道她困不困,跟他想不想睡,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执拗道:“乖,我哄你。”
司钦夜想起她今日轻轻拍着他的骨戒,也是这般哄着。感应之时,他在众鬼齐聚的十殿之上,竟有一瞬失了神。
江药药说完轻轻拍他,如他平时哄她睡觉那般,又在他耳畔唱儿时听过哄孩童睡觉的乡音小调。
她声音细软,带点娇娇的湿润,气音轻拂,唇瓣也总是不小心碰触上他耳廓。
药药兀自哄得很满意,见司钦夜半天不出声,她自觉应是哄得起了效,便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愉快地继续缩回他怀里。
贴近时倏然感觉到异样。
她微微抬首,内殿的焰灯无声无息亮起一盏。
明灭光影之中,那张矜清冷欲的脸便显得格外惑人,有一瞬令她想起话本里会夺人心魄、吃人血肉的艳鬼。
屋内安静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司钦夜对男.欢女爱之事向来兴趣少寡,纵有鬼魅沉溺此道,也不过是些残念与妄执的宣泄,于他而言无甚意义。
可是渐渐一切都不同了。
许多次,都如她方才那般,分明只是无心之举,却让他体内压抑许久的躁意越发明显。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仿佛只有彻底拥有她,那股翻涌的躁意才能完全平息。
司钦夜低眸看着药药,罕有地迟疑了瞬,缓缓开口:“你想做吗?”
药药困惑,懵然眨眼,“做什么?”
司钦夜直言:“夫妻之间应做的事。”
闻言,江药药睫毛轻轻一颤,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捏住被衾。
她自然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忽然到了这一刻,脸还是一点点烧了起来。
她不作声,司钦夜似有疑惑,漆黑眸子凝视她,“不想吗?”
嗓音沉缓似蛊惑,引得药药心跳陡然加快,“……不是。”
司钦夜试着倾身贴近,微凉气息浮动,埋首在她颈侧。
衣衫一层一层,逐渐拆离堆积在两人身下。
直到她呼吸急促,司钦夜撑在她身前,停住不动。
江药药睫毛湿润,茫茫睁眼,见他只是望着她。
她愣了愣,忽地想笑,知晓他定是不会。
一双纤细玉洁的藕臂勾住他的脖颈,药药仰头,灵眸染上层潋滟水光,“那你会想吗?”
他刚才那般问她,仿佛置身事外,全然只是配合她。
司钦夜迟迟不语,药药正疑心他会说出“你想我就想”这种惯常的回答,一个吻轻轻落下,嗓音低沉:“试试?”
暧昧的晦暗之中,感官无限放大,江药药只觉浑身发热,连带着被褥都沾染得暖热。
司钦夜始终很慢,像对待一件稍稍用力便会碎掉的珍宝。
每一次贴近的动作,他都会停下来等一等,不时夹杂低声询问。
可越是克制,胸腔深处那股陌生的躁意便越难平息。
直到身下少女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难受,下意识搂紧了他,似无意识细软轻唤:“夫君……”
司钦夜呼吸一滞,像有蛰伏压抑的野兽,终于挣开了一道裂缝。
江药药神情逐渐迷离,察觉他沉黑眼眸一动不动居高临下看着她,连忙羞赧地别过眼去,却被掰过脸,迫使她眼中只有他。
司钦夜望着她,声音轻哑:“看着我。”
江药药还没来得及细想,膝弯被捞起。
……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渐渐,江药药分不清是床在摇晃还是灯火摇晃,浮浮沉沉,身上也热得厉害,几乎被汗湿透。
层层纱帐朦胧遮住两人的身影,司钦夜单方面体贴她感受的从容姿态渐渐不复存在。
……
如同汪洋中快被浪潮颠覆的小舟,只能抱紧他。
欲壑浮沉间,一缕凉意从她脸颊擦过,缠绕上她雪藕般的光洁手臂。
看清的一瞬间江药药猛然紧张起来——那是司钦夜身上的冥力。
她曾经亲眼目睹一缕冥力是如何在一瞬间杀死二十几个人……
她的紧张让司钦夜停住不动,垂首抵在她颈侧,气息错乱,嗓音染上欲.念的沙哑:“它不会伤害你。”
意识松懈,神魂俱弛,他体内的无序冥力便会不受控制地逸散外泄,无差别杀戮毁灭。
可江药药如今与他魂体共生,于这股力量而言,他们是共同的存在。
丝丝缕缕黑息自他身上抽丝剥茧般溢散,化作无数绸缎般的触须,又似流动的暗影,缓缓漫开。
安静流淌,没有半分冰冷杀意。
反倒像终于寻到了熟悉的气息,依附着她。
直到她渐渐失神,而丝丝缕缕的无序冥力,不再只是温驯缠绕……
江药药泪眼朦胧,甚至顾不上害怕那些缠绕着她的无序冥力,脑中只剩下如同被献祭般的空茫。
……
神魂渐复清明,暖帐内一片凌乱。
床榻被褥被司钦夜身上的冥力冲撞得残破不堪,此刻似还兴奋地不肯回到他体内,丝丝缕缕如细细的漆黑水银,留恋般缠绕在江药药发丝指尖。
江药药松了口气,像是倦极般合上眼睛恍惚沉睡过去。
红罗帐内,云收雨歇,暖香靡靡。
司钦夜垂眸看着她的睡颜,前所未有的情绪缓慢浸透上来。
夫妻之礼,云雨痴缠,于他而言如观尘嚣,以为不过是一场需耐心完成、令妻子愉悦的仪式。
竟不知自己会像蛰伏的困兽第一次尝到鲜血一般,到最后已然不受控制,只随本能而动,野火燎原般,甚至忘却每时每刻在他体内纠缠冲撞的麻木痛楚……
如一线天光劈开长夜,茫然又汹涌。
司钦夜向后捋开散乱的黑发,平复片刻,冥力渐渐褪去,回归他体内。
缓缓抚过江药药的脸颊,触碰她微肿的唇瓣时,她微微挣扎,梦呓般低喃几句,眉头不太舒服地皱起。
他目光扫过榻上的狼藉,又看见她身上的痕迹,竟有微微失措。
默然片刻,起身拿了件自己的外衫,裹在江药药身上,将她抱起。
……
半梦半醒间,江药药感觉到司钦夜将她抱去沐浴,温流轻拂过身躯,带来丝丝松快,缓解如同骨架被拆散重组过的酸痛。
她悠悠转醒,此刻躺在司钦夜的怀里,感应到什么,她心下一惊,倦意全无,重重推开他的手,哗啦激起一阵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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