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只余长明幽焰轻微的燃烧声。


    司钦夜收回落在虚空的目光,素衣拂过冰冷的地面,身影便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消失不见。


    -


    翌日晌午,在医馆小憩时,神灵潜入江药药睡梦中。


    感应到附近隐匿的冥力,神灵警惕问道:“为何附近的冥力感应变强烈了?我刚刚险些都进不来。”


    江药药惺忪道:“大概经过昨日之事,阿夜怕有再有鬼闯进来,就加固了结界阻碍。”


    神灵问:“有鬼闯进来?出了什么事?”


    江药药将昨日之事告诉了神灵,提到云昊时,她有意问起:“云昊君当真是神官吗?”


    神灵道:“即墨云昊确是长生界的文卷司律官,不过他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处,司钦夜竟没有杀他,倒是有些奇怪。”


    江药药道:“他对我们没有杀意,并且两人从前是旧识,阿夜不会杀他。”


    神灵嗤笑一声,“旧识?若一个小小文神与他也算是旧识,那长生界众神与他不都算是旧识?他三年前不也照杀不误……”


    江药药皱眉,“众神与他算是旧识?是什么意思?”


    神灵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


    神灵缓缓道:“司钦夜曾是长生界擢升的神官,后不知为何堕入鬼道,入了三界之外的禁忌之地,六道冥窟。”


    “那个地方充斥无序冥力,一切神鬼皆不敢轻易沾染,他却不知以何种方式,不仅魂魄未被堙灭,还将那些混沌恐怖的力量尽数吸纳,化为己用。”


    江药药听完,在意识中沉默了片刻,“……难怪。”


    神灵已经习惯她的平静了,也跟着他一起平静放空。


    反正它说出什么离谱的消息,江药药似乎都能接受,对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包容之高,稳如迟暮老狗。


    甚至在它提出质疑时,江药药还会反过来用哲学思维跟它思辨,三言两语怼得它哑口无言。她属实有点水平。


    思忖之后,江药药温吞道:“那,有什么办法能让神道放弃清除他吗?”


    神灵叹息道:“神鬼对立没有办法化解,而且你不想做任务这件事,若是让神道总部知道,定会对你施以惩罚,所以我至今都没敢回去复命……”


    江药药:“对我有什么惩罚?”


    神灵:“不知道,也许是缩短你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时间吧,毕竟神道掌管着你的命魂。”


    江药药气得忿忿:“用不着我的时候嫌弃我穿成凡人,如今觉得我有用,就要以死相逼让我做任务,你们神道是哪门子正道!”


    神灵也心虚,急声辩解:“我如今可没逼你,也不想让你死!”


    江药药闷声不语,神灵略显生涩地宽慰道:“其实你不做任务,我也不会汇报给总部的。”


    江药药本也没真生气,想到它不过是神道的苦逼打工灵,只觉心酸,放软了声调:“算了,没关系。”


    临醒前,她想起什么,不放心地问:“完不成任务的话,你也会有惩罚吗?”


    神灵没料到她会反过来关心它,愣道:“只要不背叛神道,神灵都是自由来去的。”


    江药药微微舒了口气:“那就好。”


    神灵没说话,一时竟有些愧意。


    隐约听到医馆外传来的脚步,江药药匆忙道:“那我先走了,下次再和你聊。”


    至酉时,江药药从医馆回去,路过集市买了些瓜果。


    行止巷尾,似乎听见院中有男子谈话的动静,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声音不似司钦夜。


    江药药疑惑停住脚步,声音很快消失,一团黑影从墙头一跃而出,敏捷落地。


    “小黑?”江药药惊讶抬眉,抬步走过去。


    墨影猫身一僵,看了一眼江药药,随即迅速跑开,在巷口蹿走。


    江药药看向它消失的方向。


    整个巷子空空荡荡。


    可方才那个声音……


    江药药怔了怔。


    难道刚刚说话的,是小黑?


    饭后,江药药蹲在院里收白天晾晒好的草药,团团围着她打转,蹦跳起来追她裙角。


    江药药怕踩到它,将它拎起来丢回屋内。


    团团还想继续找女主人玩,可惜门槛太高跳不出去,它急得打转,恨恨地到处咬东西磨牙。


    司钦夜洗完碗从厨屋出来,看见啃桌角的兔子,提着耳朵将它揪出来,塞进竹笼里。


    团团大气不敢出,踩踩草窝,转了个圈沮丧地趴下睡觉。


    司钦夜拿帕巾擦过手,见江药药蹲在院子里收草药,开口道:“你先放着,我来弄。”


    江药药道:“我很快收好了。”


    司钦夜未语,须臾过后,脚步停在她身后不远处,将几串装盘好的冰糖葫芦放在院内小几上。


    糖葫芦包裹着葡萄蜜瓜和山楂,混串在一起,琥珀色糖壳薄而匀,细看之下有冰裂纹理,隐隐冒着丝缕凉气。


    江药药微微一愣,想起是昨夜睡前提了一嘴想吃冰糖葫芦。


    她惊讶笑:“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回来前。”司钦夜将她面前的簸箕接过去。


    江药药乐得清闲,拍拍手起身,拿起一串咬下。时令瓜果入口冰脆,这个天气吃正适宜。


    司钦夜挽起袖子将草药收进药袋里。


    江药药倚在桌边,好奇盯着冒着凉气的冰糖葫芦,“你是如何冰冻住的?”


    司钦夜:“用法器。”


    江药药讶异:“法器?那不是修道之人的东西吗?”


    司钦夜眉尾轻挑:“鬼不能用?”


    江药药哼一声,“我是说那不会伤到你吗?”


    司钦夜将最后一袋药草收好,束紧封绳,丢在一边,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不是所有法器都对鬼有伤害,这只是最寻常的法宝。”


    江药药摊手:“给我看看。”


    司钦夜伸手,掌中倏然浮现一个精巧的白玉匣子。


    江药药接过打开匣子,内里寒意瞬时扑面而来。


    她惊呼一声,又似有惋惜地叹息。


    司钦夜看她,“怎么了?”


    江药药小口吃着糖葫芦,评价道:“这个太小了,要是再大些就好了。”


    司钦夜微侧头:“你想要多大的?”


    江药药环视一圈,指了指厨屋内的橱柜,“得那么大吧。”


    司钦夜闻言轻笑了声。


    江药药少见多怪地斜他一眼:“笑什么?很大吗?”


    冰箱不都那么大。


    司钦夜:“冥界有些鬼不愿皮囊朽坏,执意留着身前躯壳的,用的就是那般大小的寒玉鉴。”


    他语气寻常,唇角有淡淡弧度,“你若想要,我搬来给你。”


    江药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冰棺吗?


    她打他一下,“什么啊,我是想拿来冰镇一些瓜果鲜食的……”


    司钦夜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小盒子,解释:“这个内里也可纳他物,只是需要法术施展。”


    江药药不满嗫嚅:“我又不会法术……”


    司钦夜:“我可以教你。”


    江药药微愣不语。


    司钦夜瞥她一眼,“鬼不能会法术?”


    江药药拧眉,腿在他身上踢一下,“我明明没这么想!”


    他一口一个鬼,听得烦死了!


    她从不说他是鬼,仿佛也不觉得有什么一样。


    司钦夜也不再打趣,将寒玉鉴放在桌面。


    江药药半靠在小几上,矮了司钦夜一大截,他肩宽腿长,高大身影站她身前,皂香混杂松檀的气息将她笼罩。


    凛冽的近迫感勾得江药药心跳加快。


    她掩饰地拿了串新的糖葫芦,递到司钦夜嘴边。


    司钦夜偏开头,抓起她的另一只手,低头咬她吃得只剩下半颗葡萄的那串。


    江药药脸上微粉,凑过脸去,皱着鼻子娇笑:“你好像小狗。”


    司钦夜毫不在意,看了一眼盘子,刚伸手过去准备端开,江药药急忙道:“我还没吃完。”


    司钦夜连盘子一起收进寒玉鉴,“冰的不能吃太多。”


    江药药只好乖顺应了一声,和司钦夜去躺椅坐。


    缩在司钦夜怀里,她侧头看向新的院门。


    进门时便注意到了,那木料黑沉沉的,触手生凉,一看便不是普通木材,暮色渐至,愈发显得幽光流转。


    她打量两眼,拽拽身侧衣袖:“院门那种木头不常见,是不是很贵?”


    司钦夜圈着她的腰靠在椅背,“不贵。”


    归藏木生于神冥交界处,万年成材,他整棵连根拔起,没花一分钱。


    江药药不信,“怎么可能,看着就贵。”


    司钦夜不辩,只云淡风轻:“比之前的结实。”


    这倒是。


    江药药眨眨眼睛,不再多想,专心吃剩下的半根糖葫芦。


    伏天闷热,江药药洗完澡出来没多久又开始隐隐冒汗,热得连话本也看不下去,拿着草编扇坐在床边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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