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胖胖的幼童怯生生把他望着,司钦夜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嗯。”


    待江药药走近了,司钦夜抬手,替她将发间沾上的一点草碎拂去,“累吗?”


    江药药摇头,忽然很想抱抱他,顾及到身侧有旁人,忍住了,仰头笑得眉眼弯弯,“不累,回来的路上突然好想吃你做的松花鱼羹。”


    她眼瞳晶亮,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司钦夜垂眸看她片刻,低声应:“好。”


    衣裙上粘了污泥,江药药回屋净手换衣,路过外厅,看见案桌上放着包油纸装好的糕点,是她最喜欢的那家糖芋糕。


    她拿着糕点走出屋子,“阿夜,你今日出门了吗?”


    司钦夜懒散倚在檐下的躺椅上,“去街上买了些东西。”


    江药药想说最近换季风大,他身体不好,没事还是不要出门的好,思忖后却没有开口,分糖芋糕给小石头,自己拿了块慢悠悠地咬。


    自她住进来后,院子和从前已经很不一样。


    原来庭中只种着一片清冷修竹,后来司钦夜替她改成一块新地,起初只种了些草药,江药药嫌单调,又去花市买了许多花果种子一起种在院子里,一到春日一片花影摇曳。


    瞧着那花,她忽想起什么,“你看着小石头,我去给你煎药。”


    说罢放下糖芋糕,朝后院走去。


    小石头蹲在地上拿根小棍逗蚂蚁,等发现江药药不在了,顿时慌起来,张嘴便哭。


    司钦夜恍若未闻,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后院很快传来江药药的声音:“阿夜,你哄哄他呀!”


    司钦夜缓缓睁眼,默了片刻,起身将桌上的半包糖芋糕拿起,无言递给幼童。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小石头看清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此刻正神情淡漠地睨着他,更觉恐慌,嘴一撇哭得更凶。


    只是刚哭了几声,忽地对上那双带着些不耐的漆黑眼眸。


    孩童的哭啼,表情,在一瞬间停滞。


    ……


    屋外骤然静谧下来,江药药心下好奇,探出脑袋往外看了看,端着药碗从屋内走出。


    司钦夜将她手里药碗接过。


    目视司钦夜仰头喝完药,江药药倾身飞快地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变戏法似的递了颗糖在他面前,“奖励你的。”


    她笑得狡黠,司钦夜就着她的手将那颗糖咬住,微凉的唇无意擦过她的指腹。


    江药药手指微蜷,抿了抿唇,“甜吗?”


    “甜。”司钦夜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平素清矜显冷的人,笑时似风雪消融。


    江药药被他看得耳热,坐他身侧随意找话:“小石头怎么不哭了?”


    司钦夜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他听我话。”


    江药药狐疑:“真的?他方才在外面哭起来,我跟李阿婆两个人都哄不好。”


    司钦夜神色不改:“大概我比较会哄。”


    江药药忍不住弯唇,嗔他一眼,“吹吧你。”


    院内风轻,她侧靠在司钦夜肩上,同他絮絮说着话,聊白日见闻,又聊院子里的花草。


    司钦夜安静听着,偶时回应几句。


    暮色渐深,直到院外传来两声敲门,江药药这才从他怀里起身,理下压皱的裙摆,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是李阿婆,来接小石头回家。


    江药药点头回身招手,小石头低着脑袋乖顺跑过来,被李阿婆抱起离开。


    目送了会儿,刚关上门,巷子里倏然响起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


    江药药怔了怔,不解皱眉,“刚不还好好的……”


    “饿不饿?”


    司钦夜的声音打断她。


    他站在廊下,慢条斯理挽起袖子,“除了鱼羹,还想吃什么?”


    庭院里未点灯,风吹过时,宅院背后的山坡上树影摇曳。


    江药药下意识抬头望去,浓黑树影层层叠叠,夜色之下,竟像无数站立的人影。


    她后背忽窜起一丝凉意。


    未得到回应,司钦夜微微侧首,眸子黑沉,“药药?”


    江药药回过神来,夫君正专注地看着她。


    她正想说出刚才的念头,话到嘴边又觉得荒谬。


    哪来的什么鬼怪?


    况且她如今也不是一个人,有夫君陪着,有什么好怕的?


    作者有话说:


    药药:有夫君陪着呢,不怕不怕(^▽^)山上众鬼(阴暗蠕动):是啊是啊,我们大人陪着呢美美开文啦~


    第2章


    夜色浓稠,月华初上,一两声虫鸣打破寂静,屋内点起暖黄烛光。


    江药药将白日晒好的草药收拢归类,洗净手,堂屋的木桌上已摆好饭菜。


    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氤氲。


    司钦夜盛了碗鱼羹推到她面前,俯身有条不紊布菜分筷,坐下时掩唇低咳两声。


    江药药接过勺子,抬头看他,“都说了厨屋油烟大,你日后还是得少进。”


    “无妨。”司钦夜不以为意。


    又是这句。


    江药药一时无话,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她第一次看见司钦夜咳血,他若无其事丢开带血的帕子,对上她关切的神情,也是这副风轻云淡的神情说“无碍”。


    她当时震惊得好半天才缓过来,哪有人会把吐血当作稀疏平常的事一般对待。


    想到这里,江药药心口发闷,心叹定是他病得太久,早已习惯这些。


    司钦夜夹了块排骨给她,筷尾轻敲下她的碗沿,“在想什么?”


    江药药回神,低头舀了勺鱼羹,鲜甜鱼丝裹着软烂的米粥,温温热热,滚入喉咙一路妥帖到胃里。


    “好好吃。”


    她是真心赞叹,阿夜做饭虽然清淡,但总能有纯粹的食物香味。


    江药药又喝了一勺,含糊不清道:“做鱼羹时,拆鱼费了不少时间吧?”


    “不会,顺着鱼刺纹理,很容易剥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药药却知道鲫鱼肉嫩,却最难处理,须得一点点挑净。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又开始闲话家常:“今日净祈节,镇上人都去了神尊观,观外都排满了。”


    司钦夜“嗯”了一声。


    “阿夜”,江药药拿着筷子的手撑在下巴上,好奇地眨眨眼:“你信神吗?”


    司钦夜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下,随即继续将青菜夹进江药药碗里,“不信。”


    微微抬眼,烛火映进他漆黑眼底,明灭不清,“怎么问起这个?”


    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江药药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不信仰神,有种找到同类的欣喜,愈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就是觉得……镇上人人都信,好像不信才是怪事。”


    江药药咬了口排骨,随意咕哝:“求神不如求己,再说了,神官要真日日听那多人的念叨,估计烦都烦死了……”


    司钦夜默然片刻,低笑了一声。


    堂屋安静下来,只余碗筷轻碰声。


    江药药安静吃饭,想了想开口:“明天祭神礼药馆休憩,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迎上她期盼的目光,司钦夜颔首,“好,你想买什么?”


    江药药微微一愣,“我不是要买什么。”


    司钦夜不解:“那逛什么?”


    江药药:“……”


    见她不语,司钦夜眉眼间疑惑渐深,“衣裳首饰,还是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江药药噎了下,夫君虽待她体贴,她有时却觉得他像不太懂寻常男女之间那些心思,偶尔会露出一种近乎生涩的迟钝。


    偏他自己毫无察觉。


    大抵是他从前极少与人亲近,否则怎么会连“只是想和他出去走走”这种事都不明白?


    江药药心口莫名软了软,语气也轻快起来:“都不是,明日祭神礼镇里会放烟火,我想同你去看。”


    司钦夜默了下,“好。”


    饭后,两人在食案边聊了会儿,直到烛光摇曳,远处遥遥传来一声打更锣响,江药药起身照例去煎药。


    瓦罐里的药汁冒着泡,苦涩的清气弥漫开来,她靠在门边看向外间。


    司钦夜已洗漱过,换了雪白的中衣,倚在外间的榻边看书。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侧脸愈发隽朗,在灯火下缀着柔和微光。


    成亲月余,他们一直分榻而眠,最初江药药也有些忐忑,但司钦夜只道自己身体还未好转,夜里浅眠,恐扰她安睡。


    江药药见他神色坦然,体谅他身子未好,便也从未多问。可如今也有些时日了,她觉得她夫君仿佛从未生出更近一步的念头,难免生疑。


    她上一世谈过恋爱,这一世虽然换了个身子,却也通晓男女之事,知道男子对于心爱之人定然是有肌肤之亲的欲念。


    想到这,她心下微微酸涩,又转念:阿夜这样好,也许只是不太懂男女之事,只要两个人彼此牵挂惦念,暂不做那件事也没关系。


    她起身去倒药,端着瓷碗走进外间,看司钦夜将药喝完,直至夜已深,才温吞去沐浴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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